寡婦灘。
黃寡婦灘地形并不複雜,它是塔克拉瑪幹難得一見的平地,有人戲稱她為塔克拉這個野性女人的小腹,平坦而光滑,還彌散着一股香氣。
多年前,這兒曾是一片沼澤。
于海回轉身,四下尋找駝隊,還好,向導離他不遠,這是位經驗豐富的老駝手,解放前曾是新疆有名的駝客子,人稱“駝五爺”,這些駝都是從他手上買的。
兩個人順灘往南走,趕天明時分,他們先後找到了被風掠散的二十七峰駝。
清點來清點去,獨獨不見的,偏是萬月。
真是怕啥就有啥,于海最擔心的,就是萬月,進入黃寡婦灘時,他還特意向劉威交待,要他跟着萬月,務必保證她的安全,誰知……
“大風旋起時,我聽見過她的喊,可風實在太猛,我……”副團長劉威結結巴巴,于海他們找來前,他已尋遍了附近四處,萬月失蹤,他比誰都急。
“五個人一組,分六個方向找,一定要找到她。
”于海顧不上多問,當下命令道。
剛剛集中在一起的駝隊迅速分開,排成六個小方陣,由南向北緩緩行走。
這時候東方噴出一輪巨日,被風掠過的黃寡婦灘嘩一下明亮起來。
于海他們在黃寡婦灘耽擱了兩天,兩天裡駝隊幾乎沒有休息,他們在黃寡婦灘來回走了三個來回,幾乎尋遍了每一個坑坑窪窪,萬月仍是不見蹤影。
于海的心暗下去,他不敢想象結果,心裡不住地祈禱,千萬别出事,千萬别讓她出什麼事。
第三天晚上,他們到達紫藤香寨,這是向導駝五爺的主張。
駝五爺堅決不同意于海再找尋下去。
“她要真讓風掠走了,你眼睛找爛也是閑的,一雙肉眼是看不穿沙漠的,這沙漠要是吞起個人來,算啥?”駝五爺見于海還不想離開黃寡婦灘,又道,“知道這灘為啥叫寡婦灘麼,當年它吞掉過三十幾名可憐的人兒,那可是王爺精挑細選送給疆外的上等禮品。
我說句話你莫見怪,這灘,見不得女人,你若不想再惹麻煩,還是快快離開。
”
于海不信這些,打小到現在,他就不信鬼啊神的,可這又能頂啥用呢?萬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縱是一幹人把眼睛望穿,也看不見那個被風卷走的影子。
于海不敢再拖下去,重命在身,他怕羅正雄等得心急,更怕這荒漠野灘,突然地再飛來什麼橫禍。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誰也無心思為紫滕香寨生出遐想,沉默取代了一切。
可憐的紫滕香,迎來了一支傷心的隊伍。
第二天重新上路時,駝五爺忽然說:“放心,我的駝我知道,隻要她不離開駝,駝就能把她帶回來。
”
“真的?”于海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希望,驚喜地盯住駝五爺。
駝五爺避開他跳躍的目光,沖空曠的大漠吼了兩嗓子,唱:“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有希望,駝鈴響過的地方就有歌唱,我心愛的阿拉依姑娘,不會抛下我遠走他鄉。
”
這是多麼熟悉的歌呀,每一個進疆戰士,都被這歌熏染過,陶醉過,激勵過。
這陣駝五爺唱出來,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駝五爺是漢族人,老家在内蒙一帶,他唱這歌絕不是贊美愛情,他是用歌聲帶給于海信心。
于海轟走那些悲暗的想法,抖抖精神,他從駝五爺的鎮定裡得到一絲寬慰,是啊,我心愛的阿拉依姑娘,不會抛下我遠走他鄉。
可是走着走着,他忽然扯起嗓子,沖望不到頭的大漠吼:“有本事你就把我們全吞掉,你個黑了心的,吞走一個姑娘算什麼英雄?!”
這聲音有點像狼嗥。
大漠唰一下靜下來,極靜。
隻有駝鈴不倦的聲音。
誰的心也沉甸甸的,沒有人知道,接下去還會發生什麼。
又是兩天後,駝隊終于到達紅海子。
望見營地的一刻,于海心裡騰起一股浪,這是出征者常有的心情,每每跟戰友會合,總會有别樣的東西生出來。
羅正雄老早就等在沙梁子上,看見于海,興奮地撲過去,兩個人緊抱在一起,用身體傳達着内心想要說的話。
紅海子騰起一片歡躍。
“我把萬月丢了。
”于海說,聲音裡有股深深的自責。
羅正雄嘿嘿一笑,搗了于海一拳。
于海感覺有點怪,不解地瞪住羅正雄。
羅正雄指着遠處的方向說:“你看。
”
這一看,于海驚了。
鋪滿果果刺的沙嶺上,萬月背對他們而立,她的身姿曼妙,颀長,宛若一支風中搖曳的野玫瑰,盛開在果果刺中。
夏日的果果刺,盡情地噴出一嶺的黃花,染得沙梁子要醉。
風一吹,沙嶺搖晃起來。
“她怎麼……?”于海驚得說不出話。
“她比你們早到了一天。
”羅正雄說着話,牽過駝,引于海往營地走。
他臉上并沒太多驚詫,好像萬月的失蹤并不是件值得驚詫的事,倒是于海,腦子裡怔然着,這真是太意外了,萬月她?他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往回望,那依風而立的影子,似乎勾起他什麼心事,可他又的确不是一個有心事的人。
夏日的沙漠裡,因了萬月的出現,再次激起一片歡悅。
于海心裡,卻無端地多出些什麼。
宿營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
兩支隊伍彙合後,羅正雄對地窩子重新做了一番分配,由于萬月堅決不睡地窩子,隻好在炊事班邊上為她搭了座簡易帳蓬,沒想杜麗麗也想擠進去,讓羅正雄狠?了一通。
杜麗麗噘個小嘴,暗罵羅正雄偏心,憑啥要給新來的女兵搞特殊?炊事班另一側,是向導鐵木爾大叔和女兒阿哈爾古麗的帳蓬,向導們是從來不睡地窩子的,走到哪,都有他們自帶的帳蓬。
羅正雄原想在父女倆邊上為新來的向導駝五爺搭個小帳蓬,沒想駝五爺跟鐵木爾大叔剛打了個照面,就再也不往那邊去了。
這兩個一生都在沙漠中行走的人,好像有什麼成見。
羅正雄問了幾句,駝五爺不說,他牽着自個的駝,走到離營地二百步處,取下駝上的大行囊,有點孤獨地在沙嶺下打起帳蓬來。
這個時候,一直很活躍的阿哈爾古麗卻突然沉默下來,好像駝五爺的到來驚擾了她。
羅正雄盡管什麼也沒說,但還是牢牢記下了駝五爺第一眼看見阿哈爾古麗時那十分驚詫的眼神。
鐵木爾大叔倒顯得很大度,從帳蓬裡拿了一個馕,朝沙嶺走去,不過很快,他的步子又邁了回來,駝五爺不喜歡吃他的馕。
羅正雄靜靜觀察着這一切,心裡,止不住打了幾個問号。
隊伍一會合,特二團就算正式成立,羅正雄用一天時間,給隊伍做戰前動員。
他還是改不了多年養成的習慣,總是把戰前動員看得很重。
雖是和平年代,可這次出征,就意味着作戰,是人跟自然、人跟沙漠的戰鬥。
能否打赢這場戰争,考驗的,不隻是全團戰士的技戰術,更重要的,是毅力和信心。
是的,信心。
羅正雄說:“戰争年代,我們出生入死,尖刀一樣時刻準備着插入敵人心髒。
現在是建設年代,我們鐵肩擔使命。
我們将是一群怪獸,一群野狼,穿漠海,越戈壁,過沼澤……我們無所畏懼,目的,就是把紅旗插在天山上!”
出乎意料,這幾天看似散漫的這支隊伍,忽然間變得緊張、嚴肅,包括已經挨了好幾次批的杜麗麗,這陣兒也神情肅然,睜着兩隻明突突的眼,朝羅正雄望。
羅正雄講完,杜麗麗帶頭鼓掌,掌聲間,羅正雄掃了一眼萬月,她的雙手并沒鼓在一起,而是習慣性的十指交叉擱在膝上。
目光,正穿過紅海子,凝望着遠處。
按師部下達的計劃,特二團第一項任務,就是測量紅海子地形圖。
隊伍分成三組,第一組由于海帶領,負責測繪紅海子地形圖。
第二組由副團長劉威和張笑天帶領,測繪曾經流往紅海子的古河道。
這是迄今為止兵團發現的最大的一條古河道,相傳二百多年前,這條叫做呼爾瑪的古河還清波蕩漾,水流淙淙,它的一頭系着天山,一頭,紮進浩瀚的大漠。
搞清古河道,對兵團下一步大規模開墾農田作用十分重大,因此羅正雄要求,務必在一月時間,将古河道的幾個分支全都測出來。
第三組,卻有點奇怪,三個人,羅正雄,還有他帶來的兩個年輕的戰士。
至于做什麼,羅正雄沒向大家說。
于海和劉威也沒多問。
在這支部隊裡,很多事是不能随便問的,于海和劉威接受這次任命時,上級曾再三強調,行動上要絕對服從指揮,牽扯到某些機密的,要他們能回避一定要回避。
“絕不能輕易懷疑誰,更不能互相間形成磨擦,記住,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就是為大兵團提供第一手資料。
”
隊伍嘩啦啦開進紅海子,向導也分成兩組,幫戰士們拿儀器。
羅正雄眼裡,這些儀器比生命還重要,盡管到現在,他還一樣也不會擺弄。
遠遠地,羅正雄看見,第一個架起經緯儀的,竟是萬月。
這女子果然利落,似乎一觸摸到儀器,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兩天裡留給羅正雄的那種楊柳輕擺的感覺瞬間全無,他不得不歎服,師長劉振海挑人就是有眼光。
另一頭,張笑天他們也站在了起點,扛着水準尺往前跑的,竟是胖子張雙羊。
甭看她體重130多斤,跑起來卻很靈活,這是個能吃苦的孩子,羅正雄很看好她。
她哥哥以前就在羅正雄手下當偵察兵,那次平息叛亂,不幸身中埋伏,讓叛亂分子活活給埋了。
夏日的紅海子,因了這支神秘的隊伍,忽然間活泛起來。
一陣微風掠過,羅正雄的心慢慢舒展開來。
等兩個組全部投入工作後,羅正雄轉身對偵察兵說:“從現在起,你們的任務就是全天候監督紅海子周圍的一切,哪怕飛進一隻鳥,也要給我記下模樣。
記住了,紅海子隻是我們放給對手的一顆煙幕彈,在真正進入核心地帶前,我們必須要保證這支隊伍沒被敵人滲透,更不被敵人發現,做不到這點,下一步工作就不能開展,我們絕不能讓特一團的悲劇重演。
”
兩個偵察兵化妝後迅速離去,羅正雄自己,卻呆呆地坐在了沙梁子上。
他心裡有事。
師部召開的秘密會議上,師長劉振海傳達了兵團司令部的指示。
特一團出事後,兵團司令部展開了調查,初步懷疑,特一團是内部出了奸細。
新疆獨立分子還有國民黨殘孽暗中勾結起來,妄圖颠覆我新政權,為了不讓革命的紅色種子撒遍遼闊的疆域,他們派間諜打入我特一團内部,伺機采取報複行動。
特一團出事那天,恰好是油田地形地質資料勘探完畢的日子。
特一團因為急着向司令部報功,放松了警惕,讓暗藏的敵對分子趁虛而入。
據司令部查到的情況,特一團兩名骨幹分子還有一名向導神秘失蹤,同時,一号油田的所有資料都已失蹤。
如果這些資料落入敵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司令部要求,特二團在完成司令部交給的勘測任務以外,就是要設法找到三個失蹤者。
這也是司令部為啥急着讓特二團緊急開赴大漠的原由。
目前司令部已嚴密封鎖所有離開大漠的通道,如果失蹤者還活着的話,一定潛伏在大漠裡。
茫茫大漠,真要找到這三個人,的确很難。
但司令部相信羅正雄能做到。
進疆的官兵中,惟有羅正雄受過特種訓練,對付間諜還有叛逃者,羅正雄就是司令部一張王牌!
“你是鋼,關鍵時刻必須用在刀刃上。
如果把大漠比作天空,你就是雄鷹,現在這隻鷹要飛向天空,除了照顧好同志,你還要随時撲向狡猾的豺狼。
”師長劉振海對他充滿了無限期望,他也知道,将羅正雄突然截留下來,有點殘忍,可特一團突然出事,打亂了司令部整個計劃。
這個時候,除了緊急召回這些精兵強将,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副團長劉威還有二營長張笑天,都是從轉業名單上讓司令員親自劃過來的。
可見,司令部對組建特二團,下了多大決心。
然而,進入沙漠已經十天,羅正雄腦子裡,卻一點頭緒也沒。
他現在是看誰都起疑心,稍稍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的神經敏感起來。
萬月失蹤又意外回來,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他沒細問,問了她也不會說。
羅正雄很清楚萬月的性格,特二團現有的女兵中,她是最難把握的一個,也是最為神秘的一個。
還有,向導駝五爺為什麼不跟鐵木爾大叔住一起,他看阿哈爾古麗的目光為什麼那麼奇怪?
那天晚上的那個黑影到底是誰?
這些問題必須盡快搞清楚,要不然,羅正雄自己會迷失掉方向。
起風了!剛才還驕陽四射的大漠,眨眼間被一場黑風洗劫,天空烏雲驟起,黑風卷着沙石,朝羅正雄撲來。
他頂着惡風,摸進營地,從地窩子裡拿了件東西,豹子一樣順風而去。
這就是羅正雄,再惡的風,也迷不住他的雙眼。
沙漠裡是絕不允許洗頭
一周以後的一個早上,營地發生了件小事。
天剛蒙蒙亮,羅正雄從營地外面回來,正要往地窩子裡鑽,猛聽政委于海在另一邊發火。
羅正雄止住步子,豎起耳朵聽,于海好像是在批評萬月。
大清早的,又是什麼事?羅正雄輕步走過去,晨曦下,一幅畫面跳入他眼簾。
晨光潑灑過的大地,發出一層黃橙橙的亮,夜風撫摸過的沙梁子,極像一條渾圓飽滿的大腿,盡情地裸露在天空下。
大漠發出的質感,有時是很能感染人的,它能讓人猛地想到美的極深處。
沙梁子下面,一塊帆布遮擋起一個小世界,那是女兵們的私地兒,羅正雄輕易也不敢朝那兒去。
此時,萬月背對着他,将她美麗的背還有勻稱修長的雙腿展現給他。
晨光将她的背映得很模糊,兩條腿更是朦朦,她似乎被定格在那裡,成為一幅畫。
羅正雄定睛望了一會,才知道萬月是在洗頭。
沙漠裡是絕不允許洗頭的,這一點羅正雄講得很清楚。
紅海子的水源還沒找到,來時帶的水又很有限,水就成了一團人的命根子,除了女兵,早上可以拿毛巾沾點兒水擦把臉,男兵是絕不容許糟蹋一滴水的。
怪不得一向溫和的于海會發那麼大火。
可是這火發了等于沒發。
于海在邊上大發雷霆,萬月卻照舊洗着她的頭,似乎于海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此時,她已将頭發從水中取出,輕輕拿毛巾掠幹。
頭一仰,那一頭瀑布便飛瀉而下。
羅正雄吃了一驚,這麼長日子,他居然沒發現萬月留着長發,這也是部隊堅決不許的。
進入大漠前,師部再三強調,女兵一律剪短發,齊耳,萬月怎麼能搞特殊?
羅正雄正想走過去,萬月突然轉身,兩個人的目光就那麼瞬間相遇,不知怎麼,羅正雄心裡震了一下,真的是震。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在異性面前發出震顫,江宛音面前也沒産生過這感覺,很奇怪,很微妙,卻又……羅正雄臉紅了一下,感覺心跳在加快。
萬月靜靜地視住他,有那麼一分多鐘,她的目光盯他臉上,沒挪開。
羅正雄感覺被那目光燙着了,有點惶亂,也有幾分茫然,就在他手足無措時,萬月輕輕甩了一下發,端着水盆,進了地窩子。
政委于海的罵更響了。
他大約是被這個目中無人的丫頭給擊怒了,居然罵出一句很難聽的話:“你是戰士,不是風塵女子,留長發給誰看?!”羅正雄想制止于海,那邊卻傳來駝五爺的話,說他的羅盤不見了。
“什麼?”羅正雄攆過去,向導駝五爺正在發火,說他的羅盤明明就在枕頭底下,早起給駝喂草的空,羅盤就不見了。
“是哪個多長一隻手的,那可是我的寶貝啊。
”駝五爺的聲音有點像哭。
等問清,才知那不是什麼羅盤,是駝五爺比命還珍貴的一個寶貝,專門在沙漠裡辨認方向,據說比軍用羅盤還管用。
他的駝隊正是憑了這寶,才永遠不錯走方向。
當初有蒙古人拿重金買,駝五爺都沒舍得,沒想……
“不急,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在枕頭底下?”
“這還用想麼,我這寶貝一刻也不離身的,昨兒個喂駝,差點掉草裡,今兒我多了個心,悄悄放枕頭下,誰知這長着賊眼的,他倒看得清。
”
駝五爺的憤怒和絕望中,羅正雄相信羅盤是丢了,可就那麼一會兒的空,誰能溜進駝五爺的帳蓬拿走羅盤呢?再者,也不是誰都知道駝五爺還有這麼一個寶貝。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就往鐵木爾大叔那邊瞅,鐵木爾大叔正在馴鷹,那是一隻叫做鐵嘴的鷹,據說跟了鐵木爾大叔大半輩子,鷹是有點老了,可真要振翅飛起來,樣子還很兇猛。
鐵木爾大叔每天早起都要馴它一會,有時候讓它伏在肩上,跟自己一起跑,有時卻像部隊馴犬一樣,讓它一次次沖向雲霄。
今兒這鷹,卻懶懶的,有點不想動彈。
任憑鐵木爾大叔怎麼使法子,它就是半睜着眼,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