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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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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外說不了三句話,特别不會跟女兵說話。

    女兵們私下裡叫他孫木頭,江宛音更是看不慣他,暗中叫他孫化石。

    化石這個詞,也是萬月姐姐教她的,她認為這個詞形容孫奇,太形象。

     跟孫奇一起搞測量,這日子,就乏味了不少,山也沒了色,陽光也沒了色,就連風,也幹巴巴的,沒了一點味兒。

    特别是,羅正雄把她交給孫奇,就像把她出嫁了似的,再也不管不問,有那麼一陣子,她竟三天了沒看上他一眼!你說說,這日子,能讓人受得了? 受不了還得受,甭看孫奇是個木頭,是塊化石,這化石一旦工作起來,是能把人吓死的。

    這死人可能是屬老虎的,一進了山,一到了工作點,眼裡也有了光,腿上也有了歡勁,特别是那嗓門,能不停地沖你喝歎上三個小時。

    你累得要死,你的雙腿已擡不動,你恨不得找塊平展地躺下,再也不起來,他呢,照樣兒拿個旗子,沖你連喊帶吼,硬逼你往他看中的那個測點跑。

    一收工,他便立馬沒了聲兒,死塌塌的,好像氣讓賊偷了,好像興奮勁兒全甩到工作點了,指望他關心你一句,寬慰你一句,等着去吧。

     給這種人當助手,自個都快變成化石了。

     江宛音兩次找到羅正雄,提出要回到萬月姐姐身邊,羅正雄看也不看她便訓:“還想到哪去,啊,你跑到特二團,不是來享福的,也不是跑來觀景看色的,能留就留,不想留,我送你回去!” “我就要換!”江宛音的脾氣也上來了,她最見不得人沖她橫眉冷眼。

    誰知羅正雄丢下她,就像啥也沒發生似的,走了! “你個沒良心的!”江宛音委屈得快要流淚了,若不是駝五爺走過來,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鬧,沒準,她會撲上去,沖羅正雄狠狠咬上兩口。

     這麼過了一陣子,江宛音發現,羅正雄變了,她的正雄哥變了。

    如果剛來時羅正雄那份不冷不熱她還受得了,還能多多少少在心裡為他找個理由的話,現在,他的冷漠和絕情就讓她絕望,讓她瘋狂。

     他把所有的熱情和精力都放在了萬月和古麗米熱那一對上。

     他幾乎不再是特二團團長,不再是這一組的帶隊,而成了萬月和古麗米熱的跟班。

    不,跟屁蟲,徹頭徹尾的跟屁蟲! 江宛音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如果再照這麼下去,她來特二團的目的,就會落空,她的正雄哥就再也不可能屬于她,不被萬月誘惑掉,也很可能讓那個大眼撲閃撲閃渾身都散着妖氣的古麗米熱俘獲掉。

     不行,我得想個法子,必須把他搶回來。

    她想起父親江默涵的話,“音兒,爹已把你許給他了,能不能把他的心拴住,就看你自個的本事了。

    本事大,他就是你的人,本事小,你就是他眼裡的草。

    ” “我不做草,不做!”江宛音沖幽幽的山谷吼了一聲。

    然後,扔下尺子,就去山谷那頭找羅正雄。

    今天她說啥也要跟他講清楚,講明白,她跑到特二團,跑到這深山野谷,不是想建功立業的,不是想征服什麼科古琴的,她就一個目的,要讓他娶她,一定娶! 她跟化石孫奇的測區和羅正雄們的測區隔着一個小山頭,沒費多大力,她便翻了過去。

    這邊的山谷靜悄悄的,比她和孫奇測的山谷靜了許多。

    本來這一組是不測山谷的,隻測路,誰知古麗米熱一來,羅正雄突然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要戰士們分頭測山谷,把這一帶的山谷地形圖全測了。

    還說這是師部的新命令。

    啥師部,我看就是你擅自作出的,目的就是想給自己找機會,一天到晚跟萬月還有那個古麗米熱鑽在别人看不見的山谷裡。

    江宛音邊想邊加快步子,這時候她已想好,見了羅正雄第一句話就說:“讓古麗米熱到那邊去,我留下。

    ”别的,啥也不說,看他怎麼着?如果不答應,她就回去搬師長,搬父親江默涵。

     萬萬沒想到,江宛音看見了不該看的一幕,也聽到了不該聽的内容。

     寂靜的山谷裡,先是傳來一兩聲鳥叫,接着又響起幾聲山羊的“咩咩”聲。

    這一帶常有山羊出沒,惹得戰士們一驚一乍,見久了,便也不再驚訝。

    江宛音的步子很靈快,一點不像是在走山路,這也難怪,旺水本來就是山區,父親江默涵又喜歡在鄉野走動,跟志趣相投者談論國家大事,所以也就練就了女兒的一雙快腿。

    走着走着,江宛音忽然慢下來,這山谷裡總有種味兒,令她感覺不大正常。

    要說,這陣正是幹活的時候,山谷裡應該響起萬月的聲音,隔得遠聽不見,現在近了,都能看見測點的紅旗了,怎麼還是半天聽不見一絲兒聲音。

    古麗米熱呢?她可是個啞不住的女孩呀,隻要有她,就能聽見歌聲。

    什麼《阿拉爾汗,我的黑眼睛》啊,《半個月亮爬上來》啊,《采牡丹》啊等等,江宛音雖跟她不是太親近,受她的影響,都能哼幾句新疆民歌了。

    比如那首《瑪依拉》,她能完整地唱出來: 人們都叫我瑪依拉 詩人瑪依拉 牙齒白 聲音好 歌手瑪依拉 高興時唱上一首歌 彈起冬不拉 冬不拉 來往人們擠我屋檐底下 瑪依拉 瑪依拉 啦啦啦啦 瑪依拉 我是瓦利姑娘名叫瑪依拉 白手巾四邊繡滿了玫瑰花 年輕的哈薩克人羨慕我呀 誰的歌聲來和我比一下 瑪依拉 瑪依拉 誰的歌聲來和我比一下 …… 今兒這山谷,死死的,寂寂的,有點兒深沉,有點兒悲涼,好像山谷的主人出了啥事?江宛音擡起頭,瓦藍瓦藍的天空裡,一隻鷹旋在她的頭頂,那是隻老鷹,江宛音認得它,多的時候,它跟着自己和孫奇,這陣兒卻飛這邊來湊熱鬧。

    除此,江宛音看不到别的。

    她的步子再次放慢,心也跟着緊起來。

    莫非?這麼走了一會,她就能看到測點上的儀器了,奇怪,儀器孤零零地擺在小土包上,周圍卻沒人。

    裝資料的鐵箱子還有水壺什麼的,全都在,就是看不見人。

    江宛音的心更緊了,這時候她想的,決不是羅正雄他們出了事,而是…… 她貓起身子,踮起腳尖,将整個身子的重量提起一半,腳底下就發不聲音了。

    這樣兒極像賊,可這時候江宛音除了做賊,還能做什麼?就這麼着,她屏着呼吸,一步兒一步兒往前摸,終于,她聽見了聲音,就在不遠處,一片密密的草叢中。

    草叢在崖下,正好可以尋聲望見那裡的一切。

    江宛音此時已完全進入了角色,仿佛摸進敵營的偵察兵,将身子伏在草叢中,支起耳朵,仔細辯聽崖下的每一句話。

     “不行,你不能這樣做!”是萬月的聲音。

     “我為什麼不能?!”羅正雄聽上去很激動。

     “我是一個有罪之人,不配你付出感情。

    ” “不,你錯了,你現在是我們特二團的功臣,沒有人再懷疑你。

    ” “你是一團之長,不應該兒女情長。

    ”江宛音的聲音在變軟,讨厭的女人! “可我也是男人,我喜歡你,向你說出來,有什麼不對?” “宛音呢,江宛音呢?她那麼喜歡你,又跟你訂過婚,你能舍棄她?” “我跟她沒訂過婚,都是那怪老頭瞎編的。

    ” “我不信!” “不信你去問他,她啥時跟我訂婚了?我在她家住的時候,她還是個屁大的孩子,怎麼可能訂婚?” 崖上的江宛音快要氣瘋了。

    好啊,羅正雄,你竟然敢反悔,我們是沒訂過婚,可你臨走時,我爹當那麼多人的面,說将來要我把嫁給你。

    那時你咋不反悔,你還笑着說,将來一定要來旺水,還要住在我家。

    現在你後悔了,不承認了? “不可能,這事決不可能。

    我求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好嗎?”萬月的聲音有點像哭了。

    劉皇爺假哭荊州,演給羅正雄看的,心底裡,巴不得多有幾個男人跟她說這話哩。

    崖上的江宛音莫名其妙,就恨起了萬月。

    她曾當面向她說過,自己是正雄哥的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誰也搶不走。

    她居然到現在還跟正雄哥來美人計,想用眼淚迷惑正雄哥,真是不要臉! “我矛盾了很久,今天,終于有勇氣跟你說了,答應我吧,等科古琴測完,我就向師部打報告。

    ” “師部不會同意的,劉師長決不會答應!羅團長,你不要再說了,從明兒起,你也不要在我們這一組了,要是傳到師部,對你影響不好。

    ” “他為什麼不同意?啊,為什麼?”羅正雄忽然擡高了聲音。

     萬月半天沒吭聲,江宛音看見,萬月已在挪動步子,想走出亂草叢。

    幾束野花裹住了她的腿,讓她有點擡不動步子。

    羅正雄居然走過來,直直地走向萬月,江宛音看見,羅正雄伸開雙臂,像是要猛地把萬月摟懷裡。

    她再也不能忍受,猛就站起來,沖崖下喊:“羅正雄,你不要臉!” 這一聲,讓崖下的兩個人吃驚不小。

    就見羅正雄剛剛伸出的雙臂突然僵住,半天,都不知該咋個收回。

    一臉紅暈的萬月更是慌了手腳,她可是親口答應過江宛音的啊,無論什麼情況,什麼時候,都不會做出傷害宛音妹妹的事。

     “好啊,你們兩個,大天白日,竟幹這事!”江宛音的眼淚嘩就下來了,如果今天她不出現,還不定他們弄出啥事。

    但是,她能天天出現麼?想到這兒,她沖崖下又喊了一句:“萬月,你說話不算數,以後,休想讓我喚你一聲姐姐。

    ”說完,一扭頭,受驚的小兔一樣朝山頂跑去。

     身後響起羅正雄的喊聲:“江宛音,你給我回來!” 令江宛音憤憤難平的是,回到臨時宿營地,羅正雄非但不向她認錯,還嚴厲批評她,說她工作期間擅離崗位,亂跑亂竄。

    化石孫奇這一天也突然有了話,當着全組人面,竟然說她對工作三心二意,不聽指揮,還要求她向全組做檢讨。

    這可把江宛音氣壞了,她眼巴巴地瞅着羅正雄,看他最後怎麼決定。

    你猜怎麼着,他竟說:“飯後開會,讓江宛音同志做檢讨。

    ” 天啊,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正雄哥,這就是她千裡迢迢跑來投奔的親人! 本來,小組會上,江宛音是很想把白日裡看到的聽到的還有心裡恨過的,一古惱兒講出來的,後來,後來是萬月拿眼神阻止了她。

    萬月的意思很明顯,講出來,羅正雄就沒了威信,沒了面子,再要指揮全團的人,就很難。

    江宛音雖然任性,關鍵時刻,還是能顧全大局,當然,這個大局裡,正雄哥占了一大半成分。

     開完會,江宛音就從臨時宿營地走了出來,化石孫奇讨好似的想跟着她,被她一句惡罵給罵回去了。

    古麗米熱跟了她幾步,好像對她不大放心,江宛音帶着譏笑的口吻說:“想不到你白日裡會放哨,夜晚又會跟蹤。

    ”這話有所指,開會前江宛音才知道,萬月跟羅正雄在崖下草叢中說話的空,古麗米熱就在不遠處,一匹狼一樣守望着山谷。

    古麗米熱當然沒敢跟,不過心裡,她是真有話要跟江宛音說的。

     獨坐在岩石上,江宛音内心起伏難甯,委屈的淚水一次次流出來,染濕了她整個臉。

    夜色像綢緞樣包裹着她,讓她受傷的身心處在極端的壓抑中。

    這時候她一次次想起父親,她認為父親的手段并不高明,死纏硬磨不是個好辦法,如果正雄哥真的不喜歡她,她這軍也就白參了。

     白參了。

     不知啥時候,向導駝五爺走過來,靜靜地立她身後,見她這麼久了身子還在抽動,駝五爺俯下身,用十分暖和的語氣說:“娃,不要難過,啥事兒都有個結果,放心,他跑不出你手掌心的。

    ” “你咋知道?”江宛音猛地扭過頭,驚盯住駝五爺問。

     “我會看相,他這輩子,就跟你有夫妻相。

    ” “真的?!” 駝五爺坐下來,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跟她講起了自個的故事,故事裡,駝五爺是有過一個相好的,差點都做了老婆,可惜,當時他眼光太高,嫌人家是個二婚,沒娶。

    後來,風裡雨裡,駝五爺也遇過不少女人,但真正擱心裡趕不走的,還是那女人。

     “就是那個給你羅盤的人?”江宛音忍不住就問。

     駝五爺緩緩地搖頭。

     也就在同一天,另一個組裡,杜麗麗也流下了傷心的淚。

     杜麗麗終于清醒,那種美好的日子再也不在,飄浮在她心頭的夢想徹底破滅了。

     杜麗麗一向認為,這個世界上,她是優秀的,也是聰明透頂的。

    聰明人就該有聰明人的人生,更該有聰明人的婚姻。

    所以在跟張笑天的關系上,杜麗麗始終保持着主動,張笑天熱了,她冷;張笑天冷了,她熱。

    總之,她想表現出勝券在握不急不慌的超然感,讓張笑天摸不着頭腦最好。

    摸不着頭腦,才證明她杜麗麗有誘惑力,摸不着頭腦,她杜麗麗才能進退自如,退守有餘。

    誰知…… 人的一生是充滿變數的,尤其像杜麗麗這樣聰明而漂亮的女人,啥變數都有。

    當初她如果聽了母親的話,嫁給那個銀行職員,她的人生可能就是另番樣子。

    至少,就沒有紅海子的生生死死,沒有科古琴的風風雨雨。

    或者到部隊後,安安心心嫁給軍區首長,她的人生更可能風風光光,體面無比。

    這兩項選擇放棄後,杜麗麗應該正視,應該對人生有個明确的目标或思路,可惜,杜麗麗是個自我感覺很好的女人,這感覺要是沖上頭頂,是很能讓她飄飄然上一陣子的。

     杜麗麗吃虧就吃到了這上面。

     換上别的姑娘,發現張笑天跟張雙羊的熱乎勁兒後,就應該保持警惕,至少,應該冷下心來認真想一想,該不該阻止,該不該自己也換種策略?杜麗麗沒。

    她太自信了,張笑天怎麼可能舍棄她而轉向張雙羊?是個男人都不會做這愚蠢而荒唐的選擇。

    所以她表現得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還冷淡,還無所謂。

    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弄出點啥?論長相,我有張胖子十個好看。

    論能力,我比她聰明,比她能幹。

    論家庭出身,她更是沒法跟我比。

    就那麼一個又胖又憨又沒文化的人,你張笑天能看上?哈哈,笑死人。

     但是,張笑天偏偏就給看上了,而且,目标一旦确定,他便表現出驚人的韌力,真可謂鐵膽忠心,不悔不改。

    杜麗麗這才急了,杜麗麗越急,越是沒有好的辦法,除了一天到晚對張笑天耍臉子,使性子,說風涼話,或者惡恨恨表現出一副看似不在乎的樣子,居然,找不出另一種更為湊效的法兒。

    她不這麼做還好,一做,反而迅速成全了一對姓張的。

    到今天,張笑天居然當着全組人的面宣布,科古琴之戰一結束,就請大家吃喜糖。

     這話無疑于晴天霹靂,還沒等大家的呼叫聲響出來,杜麗麗腦子裡便嗡一聲,炸了。

    失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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