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般沖張笑天吼:“張笑天,你休想做夢!”
張笑天略略驚訝地擡起頭,目光在她?白的臉上輕輕一掠,然後轉向張雙羊。
他擱在張雙羊臉上的目光,顯然比掃在她臉上的要溫柔,要細膩。
杜麗麗是女人,對這種目光尤為敏感,而且感覺極準。
曾幾何時,張笑天也用這種目光撫過她,隻不過那時他的目光缺少自信,缺少鎮定,不像現在,那目光既老道又坦然,就像老夫老妻互相欣賞的目光。
杜麗麗再次受到刺激,她認為張笑天真是無恥,居然當着她的面,放肆地把目光擱在另一個不如她的女人臉上。
天啊,這簡直就是一種羞辱!杜麗麗忍無可忍,緊跟着又發作了:“張笑天,别以為這樣做,就能刺激我。
告訴你,我杜麗麗不是那種随随便便的女人,感情是要經得起考驗的,你這種小把戲,哄哄張雙羊還行,想蒙我,遠着哩。
”
這話,杜麗麗自認為說得極其有水平。
一則,她在向全組人宣告,張笑天剛才那話是玩笑話,是想拿張雙羊刺激她,目的,還是想逼她答應他。
另則,她更向全組人宣布,她杜麗麗絕不可能這麼随便就答應他,就算答應,也得再考驗他一陣。
說完,杜麗麗自信地笑了。
這麼有智慧的話,也隻有她杜麗麗能說得出。
然而,張笑天跟張雙羊都沒接她的招,兩個人事先預謀好似的,當衆人面,給她演了一場戲。
尤其張雙羊,一改老實樣,竟然不知羞恥地走過來,甜甜地望着張笑天,就把,就把頭給靠在了張笑天身上。
這動作,這情景,能是一個班長做的?能是張雙羊做的?可她确實做了,不但把頭靠上去,而且,而且還伸出一隻胖手,捏住了張笑天的手。
天呀,當那麼多人面,她竟捏住了張笑天的手!在她們開放的小鎮上,女人跟男人也不敢這樣!這是在軍營,不是在花前月下,不是在背人處,更不是在燭光跳躍的洞房裡!
她竟做得出!
“張雙羊!”杜麗麗喝了一聲,忽然就不知再說啥了。
張笑天呢,對她的喝斥無動于衷,而是更肉麻更無恥地回應了張雙羊,用另一隻手蓋在張雙羊肥嘟嘟的手上,那樣兒,就像他們今天要結婚!
這時候,宿營地發出一片狂呼。
幾個平時對她不滿的男兵帶頭起哄,嚷着讓張笑天跟張雙羊來點更激烈的。
盡管張笑天跟張雙羊最終也沒來啥激烈的,但那場景,那熱烈,深深刺痛了杜麗麗。
更為悲壯的是,衆人圍着他們起哄時,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全組沒有一個人,意識到她的存在,意識到她的傷心。
這就證明,在這個組裡,她杜麗麗早被排斥在外,她的那份好感覺隻屬于她自己,沒一個人跟她分享。
天呀,怎麼會這樣!
不是感覺一直挺好的麼,不是一直認為自己很重要很奪目麼?怎麼會這樣?
不幸再逢連陰雨,一波未平一波起,就在杜麗麗強忍着不讓淚水噴出,一個人咬着牙躲遠處負氣的當兒,偵察員小林輕輕走過來,似乎無意,似乎有意,望住她說:“軍區首長結婚了,娶的是你老鄉。
”
“你走開!”
奇迹都是人創造的
一場雨夾雪劈頭蓋臉降下來,科古琴罩在雪雨??中。
時令盡管已是夏季,但科古琴的天就是這樣,不論何季,不論地面有多熱,天隻要下,就必然有雪。
雨雪逼迫着戰士們退縮到岩洞裡。
連續五天,特二團都沒有工作。
之前的某一天,羅正雄被緊急召回師部,開了一夜的會,回來,三個組班以上幹部集中在一起,在科古琴山下的大本營開了一天一夜會。
有消息說,師部對特二團下達了新命令,科古琴的測量任務有變,不僅要測出道路,還要測出幾個礦點的詳圖。
尤其幾處地勢複雜、山體易滑坡的險要段,師部要求特二團一并将其攻下。
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基于兵團整體工作的需要。
羅正雄帶來的消息說,中央軍委已作出新指示,要兵團做好紮根邊疆建設邊疆的戰略準備,而且建設速度一定要加快,要在兩年内解決兵團的自給自足,五年内把新疆的工農業建設搞上去。
這就是說,所有想回到老家或是去疆外的想法都給破滅了,持這種想法的人隻能放棄空想,安安心心駐守邊疆。
當然,這種思想在特二團是不存在的,加入特二團,就意味着你把生命已交給了邊疆,交給了這大漠戈壁。
但是,要想徹底征服科古琴,困難和險阻還很多。
尤其是那些複雜地段,幾乎是對特二團的極限挑戰。
會議決定,除留一小部分力量繼續測量道路外,精幹力量全部集中起來,趁天氣還不是太暖,雪山還未開始融化,搶先向危險地段進軍。
會上,張笑天和萬月被分别任命為突擊營營長,目标為東脈的天柱嶺和西脈的馬牙峰。
戰前動員連夜召開,抽調到這兩個營的戰士激情勃勃,鬥志昂揚,一點看不出畏難情緒。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雨雪,怕是在人煙罕至的天柱嶺和冰雪茫茫的馬牙峰,紅旗已經飄揚起來。
這場雨雪來得真不是時候,不僅阻斷了戰士們征服科古琴的步伐,而且讓特二團的氣氛變得凝重壓抑。
駝五爺就說,六月飛雪,怕不是好兆頭哩。
話沒說完,留守在東脈的一組第二分組就出了事。
而且是大事。
誰能想得到呢?如果想得到,于海說啥也不會将戰士們留在山裡,留在那座崖下。
羅正雄跟他建議過,要不就将戰士們全帶到山下,一則讓他們聽聽會議精神,另則,也讓三個組的戰士們互相交流一下。
到科古琴後,三個組的戰士們各踞一方,還沒集體活動過。
于海說,還是讓他們堅持一下吧,等測完這個月,來一次集體大聯歡。
羅正雄覺得這建議不錯,臨時改變決定,将三個組沒抽到突擊營的士兵們全留在了山裡。
如果能想到,羅正雄說啥也不會做這種改變。
遲了,凡事一等後悔時,就遲了。
而且,上蒼是不給你後悔機會的。
隻能傻着眼接受這殘酷的現實,可這現實,能接受得了?
天地茫茫。
出事時,司徒碧蘭不在臨時宿營地。
司徒碧蘭本來是要跟着于海去山下的,成立突擊營的消息于海向她透露過,她很是向往,一心嚷着要去。
于海興許是出于私心,沒答應。
興許不是,或許司徒碧蘭真不夠資格。
誰知道呢,事實是司徒碧蘭沒去成,留在了山裡。
向導哈喜達陪于海去了山下,司徒碧蘭連個摔跤的伴都沒有,悶得慌,加上于海他們下山沒幾天,天便落起了雨雪。
困守在崖下,日子是那樣無聊,接近蒼白,司徒碧蘭感覺自己的心裡都要長出綠毛了。
這天她困了一天,到晚飯時分,實在困不住了,獨自走出宿營地,朝前面開滿野花的山谷走去。
雨還在下,雨雪打在臉上,生紮紮地疼,司徒碧蘭一點不在乎,她最見不得的,就是遇到雨雪便躲起來。
還特二團呢,這麼點雨雪就怯了步,要是遇到冰暴,或者洪水,還不全完?這麼想着,她捋了捋頭發,将雨水打濕的劉海從額前捋開,露出水晶晶漂亮的額。
走在雨雪中,司徒碧蘭的心情接近灰蒙。
這段日子,她過的并不愉快,工作老是提不起精神,常常,不自禁地陷入怔想中,一想就是老半天。
司徒碧蘭煩惱的,是那種叫做感情的東西。
來特二團之前,她壓根沒考慮過此事,甚至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嫁人。
父親先後給她介紹過幾位,都是父親的助手,他們年輕,有為,似乎具備了好男人的所有優點,但她覺得滑稽,沒意思,一個個推掉了。
父親倒也不逼她,按他的話說,世間萬事,都應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特别在她的婚事上,父親表現得遠比他嘴裡說的開明。
加上五姨太也舍不得将她嫁走,生怕家裡少了一個拌嘴的,變得冷清,變得感情沒有寄托。
所以司徒碧蘭在男女感情上是很自由的,自由得近乎成了空白。
這也好,空白就意味着沒有污點,沒有痕迹,可以放開手腳書寫新的篇章。
父親司徒空登送她參軍的路上,曾說過一句玩笑話:“到了部隊,眼睛可要靈活點,瞅見上眼的,要主動。
”當時她調皮地一笑:“怎麼,想把我徹底趕出家啊。
”身旁的五姨太臉色一沉:“他敢!我可不許你亂嫁人,嫁不好,一輩子受罪。
”司徒碧蘭翅起小嘴巴,“好好好,我絕不嫁人,守着你,免得将來有一天,你守了空房沒人陪你。
”這種玩笑話她們常說,彼此也不介意。
但是那一天,五姨太卻有點心為所動,抓着她的手,半天,略帶憂傷地說,“也不知這一去,何時才能再見面。
蘭兒,說句真心話,我是舍不得把你送出去的,你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
司徒碧蘭當然不會後悔,她做啥事後悔過,沒!但不後悔是沒遇上傷心事,遇上了,心情一樣會糟。
司徒碧蘭現在的心情就很糟。
她忽然發現,自己并不喜歡于海。
尊敬是有,崇拜也有點,但要真正往那事兒上靠,就不沾邊了,硬沾也沾不上,弄得心裡還很難過。
依她往常的性子,這種事兒是煩不到她頭上的,沾不上就不沾,把煩心事扔一邊,不理它。
這次不行。
司徒碧蘭終于意識到,軍營就是軍營,沒法跟家裡比,家裡你可以啥都不在乎,軍營卻不行。
再者,于海是政委,不同于一般男人,要是換成張笑天他們,她或許還能一笑了之,不當個事。
這點是受父親影響,父親的做人原則是:對上必須尊,對下必須愛,愛和尊可以有方式的不同,但在内心裡,你必須守住一個原則。
就是做人一定要真誠,絕不能把生活中的兒戲帶進人際交往中。
這交往,就有男女之間的交往,比如現在,就面對如何處理跟于海的關系。
按說,她是沒給于海給過錯覺的,一次也沒,所有的交往都是在正常範疇内,不存在兩心相悅的那種。
僅有的兩次單獨相處,也是于海找她談工作,談二營長江濤。
細細想一想,她并沒流露出愛慕他的意思,也沒法流露。
愛慕一個人得有條件,必須是那人先能打動她,讓她心為所動,情為所萌。
這點當然是受五姨太影響,五姨太不止一次跟講過同父親的故事,說父親在某個瞬間一下打動了她,讓她覺得這樣的男人才是天,才是陽光,才是可以把女人一生照亮的火把。
那麼,為他赴湯蹈火也就在所不辭了。
五姨太還教導她,愛男人,就該愛讓自己第一眼就怦然心動的那種男人,這種男人不但熱烈,而且一定能讓你迷失終身。
五姨太的理論是,好男人是讓女人沉迷的那種,做女人最幸福的事便是沉迷到男人的海洋裡,再也不醒來,這份沉迷有多長久,幸福便有多長久。
司徒碧蘭信。
但偏偏,政委于海是個讓人清醒的男人,越是跟他在一起,你就越清醒,想沉迷都沉迷不了。
特二團的男人幾乎都這樣,包括那個張笑天,也是智性有餘而慧性不足,男人少了慧性,便少缺許多味道,司徒碧蘭對這種男人實在生不出愛慕。
遠不如跟向導哈喜多在一起快樂。
問題是于海不這麼想,他對她動了情,還是很熱烈很執着的情,他甚至當面向她說:“你必須嫁給我,這是命令。
”
聽聽,多沒情調啊。
司徒碧蘭又好氣又好笑,天下竟有這樣向女人示愛的,怪不得解放軍到現在一大半是光棍,官再大,也讨不到媳婦。
更怪不得他們四下裡招女兵,原來是鬧婚荒啊——
可憐的一群孩子。
她這麼歎道。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請父親來,給這些孩子上堂課,怎麼讨女人歡喜的課。
這課真是很重要。
司徒碧蘭一邊亂想,一邊往前面走。
六月的雨雪似乎能感知她的心情,忽然地不那麼粗野了,變得淅淅瀝瀝,有點像傷心人的淚。
司徒碧蘭要去的地兒,是前面一座叫姐妹崖的小山峰,幾天前向導哈喜達帶她去過,那兒有太多的山花,天一旦晴朗,遍野的山花将很是爛漫。
她跟向導哈喜達在那兒摔過跤,三勝兩負,她輸給了哈喜達。
後來又往峰下扔石頭,結果她扔的比哈喜達遠。
哈喜達不服氣,說敢不敢鑽峰下的山洞?
“有啥不敢的,鑽!”結果他們就一前一後鑽進了山洞。
那是幾天前的一個黃昏,測量隊員們剛剛在烏雞崖下紮下營,政委于海又要找她談心,司徒碧蘭借故不舒服,婉拒了。
向導哈喜達似乎看出她的心迹,借故查看周圍地形,跟蹤而來。
也就在那一天,她向哈喜達道出了苦衷。
哈喜達聽完,很認真地說:“于政委是個好人,他對你是真好,不過……”哈喜達猶豫半天,接着道,“這号事,我沒經驗,不比騎馬射箭。
要是你真不喜歡他,就告訴他你已有了人。
”
“可我沒人。
”司徒碧蘭說。
“随便編一個嘛,你不會連個人名也編不上吧?”
“這種事哪能編,沒有就是沒有嘛。
”司徒碧蘭突然間變得較真,好像編一個人名對她很重要似的。
“那就啥也不說,我們哈薩克人有句話,河流不會因風改變自己的方向。
”
“河流不會因風改變自己的方向。
”那天,在山洞裡,司徒碧蘭反複念着這句話,覺得哈喜達跟她講過的所有話裡,就這句最有水平。
往姐妹崖去要穿過一條小河,科古琴這樣的小河真是太多,有的深,有的淺。
橫在司徒碧蘭眼前的這條小河,不深不淺,不過河谷很闊,河内亂石聳立,張牙舞爪。
那天過河時,她差點滑倒,幸虧哈喜達眼尖,搶先一步扶住了她,要不然,她單薄的衣衫就會讓湍急的河水打濕的,那可是件害羞的事。
司徒碧蘭有過這樣的尴尬,有一天她不慎落入水中,人倒是沒大礙,不過衣衫全弄濕了,緊貼在身上,她的身子一下被濕衣箍起來,箍得緊緊的,自己都能感覺出那畢顯的曲線。
司徒碧蘭莫名的就臉紅了,這可是件從沒有過的事,以前在家裡,她會刻意穿些緊身點的内衣,對着鏡子,一邊邊欣賞。
有次被五姨太撞見,笑着取笑她:“知道欣賞自己了,心裡準是有了男人。
”她呸了一聲,擂起小拳,在五姨太豐?的肩上輕擂了一下,“你才有了男人。
”
對自己的身體開始羞澀,雖不能證明心裡有了男人,但至少,她懂得在男人面前矜持了。
這也是進步。
如果讓五姨太知道,一定會誇她的。
五姨太最擔心的,就是她始終大大咧咧,不懂得女兒家的矜持,為此還專門訓導過她,教她在男人面前怎樣啟齒,怎樣舒眉。
“女兒家的一舉一動,都透着娘家的教養,為母的風範。
我可不想讓人指着你罵我,說我這個當母親的沒把你教育好。
”
“母親,你給誰當母親啊,也不害羞,叫你姐姐還挺合适。
”她扮個鬼臉,同時在五姨太粉白的臉蛋上嘬了一口。
那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