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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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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掉進河中濕身的那天,偏巧就給于海撞見了,真是倒黴,就在她彎腰擰褲腿上的水的空兒,身後傳來一陣響,扭過頭一看,正是政委于海。

    那一刻,司徒碧蘭發現,政委于海的雙眼是發光的,很奇怪的光,直直地射過來,烙在她身上。

    而她的身,羞,别提了。

    有了那次尴尬,司徒碧蘭再也不敢玩水了,她的身子真是發育得太好了,跟五姨太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

     這樣的身子,既是福,也是麻煩。

     司徒碧蘭小心翼翼地踩着河底的石頭,一步步地,往河那邊摸去。

    說不清為什麼,這一天她特别想到河那邊,想到姐妹崖下的石洞裡去。

    石洞裡固然沒啥秘密,但除了石洞,她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雨雪交加,她不可能長久地淋着它,也不可能無目的地亂竄,那是紀律不允許的。

    政委于海雖是不在,但組裡還有臨時負責的老兵。

    那可是個嚴厲的家夥,發起火來比于海還猛。

    司徒碧蘭說了一大堆好話,才得到準許。

    不過老兵隻給她一個小時的時間,說天黑如果還不回來,就鳴槍。

     鳴槍算是處罰,哪個人要是得到鳴槍的待遇,就意味着在特二團待不長了。

    這也是于海想出的怪招,生怕女兵們閑下來亂跑,看見花呀鳥的亂追,迷失方向,就定了這麼一條。

    不過到現在,還沒誰讓鳴過槍。

     快要鑽過小河時,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隻黃羊,隻聽得河對岸撲騰撲騰響了幾聲,受驚的黃羊便不見了。

    “黃羊——”司徒碧蘭喊了一聲,挽起褲腿,快步越過小河,就沖黃羊追去。

    科古琴的黃羊長得小巧玲珑,樣子甚是好看,司徒碧蘭最喜歡跟黃羊鬥智了。

    追了幾步,她發現,剛才黃羊跑過的地方,灑着鮮紅的血,雨水打在上面,血很快盛開。

    一定是被狼咬傷了,怪不得剛才跑的樣子像野兔,一蹦一蹦的。

    這野灘,這雨雪,黃羊的傷腿要是得不到包紮,很容易流血而死。

    司徒碧蘭擡頭看了看天,天已??,夜色很快降臨。

    莫名的,她就替黃羊擔起憂來。

    不行,得找到它,得把它的傷腿包好。

    這麼想着,她便順着血迹往前走。

     那隻受傷的黃羊最終得到了司徒碧蘭細心的呵護,是在姐妹崖下的石洞裡。

    司徒碧蘭沒想到,幾天前她跟向導哈喜達鑽過的山洞,竟是黃羊的家,可惜那天他們沒能在洞裡看見黃羊。

    受傷的是一隻小羊羔,大約是跑累了,或者,它從司徒碧蘭甜甜的眼神裡看到來自人類的友好,所以司徒碧蘭接近它時,它沒做掙紮,乖乖地讓她攬入了懷裡。

    小羊羔的腿不是被狼咬傷的,定是雨雪迷了眼,摔在了崖下,斷了。

    司徒碧蘭撕開襯衫,在洞口處找了一種叫野百合的草,嚼碎,貼在傷口上,然後一層層的,包紮起來。

    做完這一切,天已完全黑下來,司徒碧蘭猛地記起鳴槍的事,趕忙跑出洞口,就在這一瞬,她聽見了可怕的聲音。

     那是多麼恐怖的一聲巨響啊!事後很多天,司徒碧蘭一想起那個黑夜,想起那聲轟響,心,就禁不住顫悸。

    當時,她完全被那巨大的轟鳴震住了,排山倒海,驚天動地,用什麼詞形容,都不為過。

    總之,那一刻她聽到了死亡的聲音,世界唰地倒塌了,崩裂了,接着,耳邊就響起一連串的碎響,那氣勢,那驚駭,是能讓人在瞬間變瘋的。

     司徒碧蘭傻了有足足一刻鐘,一刻鐘後,大地發出的餘威還沒消逝,聲音仍在持續,恐怖在層層加劇。

    司徒碧蘭卻在巨大的驚恐中醒過神。

    “滑坡!”她叫了一聲,然後,就沒命地,比聽到鳴槍要緊張一萬倍地,朝宿營地跑去。

     她在小河裡連續摔了十幾跤,跌倒,爬起,又跌倒,再爬起。

    此時的河水,已渾濁一片,惡浪卷着泥沙,滾滾而來。

    衣服濕成一片,已感覺不出身上還有衣服,羞澀感卻已消逝一盡。

    嘴裡灌了水,泥水,嗆得她要吐,卻沒工夫吐。

    她在心裡一邊邊發出吼喊:“滑坡啊——”踉踉跄跄的,朝烏雞崖下的宿營地奔去。

     罪惡的烏雞崖,以它堅固的外表還有整齊的灌木迷惑了測量隊,也騙過了司徒碧蘭。

    記得在此紮營時,政委于海還問過她,說這兒紮營有沒有危險?司徒碧蘭四下打量了一番,顯得很有經驗似地說:“沒問題,這兒岩層堅實,灌木齊整,是紮營的好地方。

    ”後來還是向導哈喜達,說營地離崖太近,建議往河谷這邊挪挪。

    于海怕河谷夜裡起水,沒挪多遠,放放心心就紮了營。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呀…… 那天的司徒碧蘭最終也沒能靠近營地,事實上,等她連滾帶爬越過小河時,營地早就不見了。

    它被轟然滑落的烏雞崖往前推了足足五百米,所以,她的腳步逼迫停在了離河谷很近的一座石崖下。

    天黑壓壓的,黑得人想死,可又沒法死。

    空氣綢得簡直夯實了般,壓在人心上,比山石還重。

    腳下,大地仍在顫動,一晃兒一晃兒,像是随時要把人甩到十萬八千裡外。

    司徒碧蘭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這一刻她不能倒下,宿營地有三十多條生命,三十多個兄弟姐妹,她還沒聽見他們一聲喊,哪怕是一聲救命。

     天仍在呐喊,地也在呐喊,她鑽過的小河,此時已是惡浪一片。

    這世界要是猙獰起來,比地獄可怕萬分。

    司徒碧蘭的嗓子已喊啞了,從洞口處震醒的一刻,她就不停地喊。

    喊什麼她聽不見,其實營地的同志們也聽不見,但她一直在喊,一直在叫。

    那嘶聲,比狼的野,比狼的啞,比狼的,更凄慘。

     “老胡——” “陳喜娃——” “劉蘭梅——” 沒有回聲,有回聲也聽不見,轉瞬就被吞沒。

    那一夜,整個烏雞崖,不,整個科古琴,都被死亡陰罩着。

     天亮時分,大地終于安靜,這時候的司徒碧蘭,已成了個泥人,血人。

    這一夜,她做了太多的掙紮,太多的努力。

    她在黑夜裡不停地奔走,不停地呐喊。

    尖利的山石刺破了她的膝蓋,血從骨頭縫裡流出來。

    毛刺和灌木刮破了她的衣衫,一大半肌膚裸露着。

    腿上,胳膊上,甚至胸上,四處留下被荊棘刺破的痕迹,到處是血,到處是泥,她感覺不到痛,身體從某個時刻,已失去知覺。

    她隻剩了一雙手,一雙不停地挖不停地掘的手。

    黑壓壓的烏雞崖把巨大的災難推她面前,也把戰友們的屍體推她面前。

    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戰友們的血,她伸出手,下意識地,毫無目的地,在地上亂摸,亂抓。

    她感覺能摸到自己的戰友,能抓到他們的生命,哪怕一隻手,一條腿,那也是生命啊,那也是兄弟姐妹啊…… 她的确抓到了。

    先是一條胳膊,的确是一條胳膊,軟綿綿的,血糊糊的,血很熱,染了她一手,她一陣興奮,心想總算找到自己的姐妹了。

    她感覺那是來自江西的劉蘭梅,于是就喊了一聲。

    劉蘭梅沒回答,那個時候劉蘭梅怎麼還能回答她呢?她又喊了一聲,然後一用力,想把壓在石堆裡的劉蘭梅拉出來。

    “你挺住啊,蘭梅——”騰一聲,她跌倒了,重重摔倒在後面的泥水中。

    她用力拉出的,竟是劉蘭梅的一條胳膊,一條被巨石砸斷了的胳膊。

    她驚了,心裡哪還有害怕,沖黑壓壓的大地就喊:“蘭梅,蘭梅你在哪,我是司徒碧蘭啊,我還活着,我來救你——” 緊跟着,她又摸到一隻腳,一隻男人的腳。

    那腳很大,她一下就想起山胡子,那是分組裡個頭最高的一個兵,來自山東。

    “山胡子,是你麼?山胡子,你堅持住,我一定救你出來——”她喊着,哭着,掙紮着,用全部的力氣,用全部的情感,奮力将山胡子拽了出來。

    可那是山胡子麼,那隻是山胡子一隻腳呀。

    其它呢?山胡子足有一米八啊,其它的呢? 瘋了,司徒碧蘭完全瘋了。

    這樣的黑夜,這樣的場景,她怎能不瘋?怎能不瘋麼! 她挖呀,刨呀,雙手像兩把刀,不,兩隻利器。

    指甲沒了,手指頭沒了,她還不敢停下來,也停不下來。

    這時候她已清晰地感覺到死亡,不,死亡就擺在眼前,血淋淋的,很真實,很刺眼。

    她的雙眼早已模糊,帶着淚,帶着血,帶着她全部的感情還有呼喚。

    她呼喚什麼呢?除了生命,還能有什麼?是啊,這時候,隻要能救出一條生命,她或許就能停下來,就能緩上一口氣。

    可生命在哪,在哪啊—— 生命全都埋在了石崖下! 一個分組,三十幾個兄弟姐妹,竟全埋在了石崖下。

     天亮了。

    天終于亮了。

     亮了又能咋! 第一束光亮刺破黑暗的時候,司徒碧蘭是癱在泥水中的,被血染得黑紅的泥水,帳子一樣裹着她。

    她已沒了一絲力氣,一夜的掙紮換來的,是比掙紮前更喘不過氣的絕望。

    如果說黑夜裡她還心懷着一絲希望,那麼,這一束光亮,就把一切都給毀滅了。

     毀滅了。

     她軟軟地倒在泥水中。

    血水漫過她的身子,漫過她的肌膚,頭顱,朝崖下的小河流去。

     山谷一片血紅。

     這一刻大地出奇地靜,科古琴出奇地靜,山野出奇地靜。

     風停了,雨住了,雪花,沒了影蹤。

    這一場雨雪,仿佛,為的就是這一場山崩。

    是的,山崩。

    烏雞崖終于耐不住寂寞,在這綿綿的雪雨中,暴發了。

     它一暴發,人類就有三十多條生命為它殉葬。

     司徒碧蘭接受不了這個現實,盡管一切明擺在眼前,可就是接受不了。

    她閉上眼,這個時候,除了閉眼,還能選擇啥? 思維失去,情感失去,愛失去,恨也失去,剩下的,隻有一個念頭,讓大地吞沒她,讓血水吞沒她,她要跟二分組的兄弟姐妹們在一起。

     在一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怕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冥冥中,一陣細微的響動傳來。

    像大地在喘息,像樹在呻吟,又像老鼠在逃命。

    總之,聲音飄到了司徒碧蘭耳朵裡,很真實,很清晰,還帶着一絲兒親切。

     是啊,這一夜聽到的,都是死亡的聲音,地獄的聲音,吞沒一切的聲音。

    這陣兒飄來的,就有點不同,就有點接近生接近希望的意味。

    起先她沒動,動不了,任聲音在遠處響着,一遍遍地,咬着她的耳朵。

    這時候她奇怪自己還有耳朵,還能聽到這麼細微的聲音。

    後來,後來她猛地一躍,那可真是一躍啊,就跟向導哈喜達比武時那樣,蹭就給騰起了身子。

     “有人活着!”她這麼喊了一聲,就沖聲音的方向撲過去。

     黎明遲鈍的光亮下,司徒碧蘭看見一雙手,先是一雙手,舞着,動着,從地層伸出來,像是要抓住天空,抓住陽光,可又抓不住,所以舞得很絕望。

    接着,她看見頭,真是頭,天呀,是頭。

    她撲過去,沖那顆頭撲過去。

    “老鋼炮——”她喊了一聲。

    這一聲,是山谷裡最為嘹亮的一聲,也是最最激動人心的一聲。

     那顆頭上有一雙眼睛,還在撲閃,盡管,撲閃的很弱,但仍就撲閃着。

    聽到司徒碧蘭的喊,那雙眼似乎掙紮了下,然後,緩緩的,艱難的,沖她望過來。

    那是怎樣的一望啊,司徒碧蘭這一生,都忘不了那一望,忘不了那目光。

     忘不了…… 老鋼炮就是那個老兵,來自河南,是跟司徒碧蘭一起來到特二團的。

    沒啥過硬的技術,但就一條,能吃苦,再累的活,他不嫌累,再苦的事,他不嫌苦。

    這組裡的儀器,多的時候擱他肩上,這組裡那口煮飯的鍋,多的時候他擡着。

    還有哪個戰士受了輕傷,扭了腳,準是由他背着。

    女兵們沒一個不受過他的照顧,男兵們沒一個不沾過他的便宜。

    就這麼個人,三十好幾了,還像新兵一樣,見誰都客氣,見誰都尊敬。

    更重要的,十個晚上,有八個他就在守夜。

    他咋沒瞌睡啊?女兵們常常驚歎他的精力,說他十天十夜不合一夜也沒事。

    想媳婦呗!男兵們常常這樣取笑他,取笑完,硬讓他睡,他偏不睡,還要守夜。

     這次,他終于當領導了,于海走時,将二分組交給他,說考驗考驗他的領導能力。

    沒想,這一考驗,就給考驗在了石頭下。

     是一塊石頭,鋒利的岩石,長着利牙的岩石,壓在他身上。

    他的大半個身子已看不見,能看見的,就是血,就是白生生的碎骨,還有一片連着一片的肉醬。

     “老鋼炮!”司徒碧蘭又喊了一聲,然後,然後她就學夜裡的樣,扒了,刨了。

    老鋼炮終于辨清是她,努力着,掙紮着,像要跟她說啥,可實在說不出。

    他的脖子讓亂草纏着,随亂石一塊滾下的亂草,荊棘,繩索一樣捆住了他。

    他的雙腿壓在另一塊石下,那塊石比壓住身子的這塊還大。

    石和石的中間,填滿了泥土。

     司徒碧蘭拼命地挖,她想先把土挖掉,再想法把石頭挪開,可這有多難啊。

    司徒碧蘭恨死自個了,平日學了那麼多功夫,還自稱武林第一呢,怎麼到了這時候,就連一點兒力氣也沒,一點兒辦法也沒。

    雙手艱難地挖出一把土,還沒扔遠,山體的土原又到了,原又壓在了老鋼炮身上。

     “不要啊——”她哭着,喊着,挖着,清晨的山野,因了這一幕,忽然間生動起來。

     很生動。

     奇迹都是人創造的,誰說人不能創造奇迹?司徒碧蘭就創造了奇迹!她居然将那些土全挖掉了,居然将壓在老鋼炮身上的那塊石頭搬開了,居然,居然…… 什麼也沒居然成! 就在她打算扶起老鋼炮的一瞬,一塊石頭猛從頭頂滾下來,瞅準了她似的,不偏不斜,照準她的頭砸過來。

    幸虧她提見看見了,幸虧她習過武,身手還算敏捷,要不然,不敢想。

     就這,她還是被石頭砸中了。

    隻聽得一聲慘叫,極盡凄厲,是她發出的,爾後,大地便死一般地失去聲音。

     …… 竟藏着太多的隐情 科古琴陷入到巨大的悲痛中。

     山無聲,水無聲,天地黯然一片。

     羅正雄他們趕來時,已是這一天的下午。

    雨後的烏雞崖呈現出一派血色甯靜,谷内的情景慘不忍睹。

    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失去了聲音,似乎,這滿谷的血,這瘋狂坍塌的石崖,是一把無情的劍,瞬間封了喉。

     政委于海第一個奔向司徒碧蘭,慘烈的場面駭得他不敢睜眼。

    司徒碧蘭的右腿壓在石塊下,那條腿分明是斷了,再也不聽使喚。

    司徒碧蘭奄奄一息,奮力地張着嘴巴,卻說不出話。

    她的懷裡,抱着老鋼炮的頭。

     那能叫頭麼? 縱是在戰場上,于海也沒見過那樣血淋淋的頭!老鋼炮的頭讓清晨滾下來的那塊惡石砸了個正着,一半沒了,另一半,血肉模糊地爛在司徒碧蘭手上。

    于海不知道是怎麼救出司徒碧蘭的,或許他壓根就沒救過,他哪還有力氣救人啊。

    那場面,沒讓他昏死過去就萬幸了。

     當天晚上,一匹快馬馱着斷了腿的司徒碧蘭,連夜往師部去。

    懷抱司徒碧蘭的,是向導哈喜達。

    這個二十一歲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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