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跟你說要緊的,那個,那個誰,我給你找到了。
”
“哪個?”
“還有哪個?你個老賊,當年幹下的啥事兒,忘了?”
江默涵的臉嘩地一綠,當下,亂了方寸。
半天,不敢相信地問:“你是說……”
“我就知道你把她給忘了,告訴你,我可沒忘,這些年,我四下裡打聽,四下裡找尋,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找到了啊。
”
“你是說雨欣?”江默涵快撐不住了,心被老汪一點點提起來,眼看要提到嗓子眼上了。
“你快說啊——”
“說,說,當然要說,不說我請你來做甚?來,喝水,先喝口水,甭急,急不得啊。
”
“老汪,你就甭折騰我了,說啊!”
老汪的述說裡,一段塵封的歲月被打開,一個霧一樣的迷被緩緩揭開……
那是民國十四年,縣城一中的青年教師汪明荃愛上了富家女子謝雨欣,一個雨天,汪明荃撐着傘,來到謝家大院後面的小山下,跟心上人偷偷約會,不料,小山旁邊的拱橋下,忽然跳出三個彪形大漢,不由分說就拿繩子捆走了汪明荃。
等富家女謝雨欣趕來時,心上人早已沒了影子,煙雨??,院後的小山籠罩在一片未知中。
第二天,旺水商會副會長江默涵得知消息,有人以通匪罪将青年教師汪明荃告到了國民政府。
當時旺水的地下革命鬥争剛剛開始,一批青年才俊不滿國民黨的專橫與無能,暗中結盟,探尋救國救民之道,并積極尋求跟共産組織的聯系。
國民政府對此恨得咬牙切齒,四下密布暗梢,發誓要将旺水的地下組織一網打盡,絕不讓革命的火種在旺水點燃。
富豪謝大坤也是個對革命懷有刻骨仇恨的人,他對那些暗中圖謀起事的青年不僅懷有深深的敵意,更有一股說不出的怕。
特别是得知長女謝雨欣跟沒落之家的窮酸小子汪明荃有了私情,更是氣得發瘋,決計借國民政府之手,斬斷此禍根,将女兒安安全全嫁進豪門去。
江家跟汪家算是世交,雖然汪家在戰亂和天災中連年敗退,全然沒了一點富人的影子,兩家的感情卻絲毫未受影響。
二十多歲的江默涵受父親之托,四處奔走,想借各種力量将已經丢進大獄的汪明荃營救出來。
誰知就在關鍵時刻,旺水來了國民黨要員,專門督查旺水防共除共的事。
謝大坤不惜花費巨銀,跟要員搭上了關系,借要員之手,将江默涵等人營救汪明荃的路徹底堵死。
在一個陰風凄雨的晚上,一輛車子将汪明荃從旺水秘密拉走,第二天便傳來消息,汪明荃被殘忍地殺害了。
跟他一同遇難的,是從外地轉來的五個年輕的共産黨人。
聞知噩耗,謝雨欣悲痛欲絕。
趁父親設宴款待國民黨要員的空,從家中偷偷溜出,要江默涵帶她離開旺水,再也不回到這罪惡之地。
當時的江默涵年輕氣盛,加上又被怒火燃燒着,想也沒想就帶上謝雨欣私逃了。
這一逃,就逃出諸多事兒。
先是他的父親被謝家逼死,緊跟着弟弟以通匪罪被帶走,母親也被丢進了大牢,家業被國民政府抄了個光。
如果不是他的準嶽丈多方奔走,怕是母親和弟弟性命早就不保。
對了,帶謝雨欣逃出旺水前,江默涵是訂過婚的,他的嶽丈也是在旺水有頭有臉的一個商人,隻不過不善于擺富招搖罷了。
兩年後他跟謝雨欣藏身的地兒被準嶽丈打聽到,嶽丈派人找到他,問他想不想救母親,想不想讓身陷囹圄的弟弟平安回來?這時候江默涵才知道逃走後家中發生的一切,做為長子,他豈能不聽從嶽丈的安排,緊着回來救母親和弟弟?
然而,嶽丈是有條件的,條件之一,就是回到旺水後立刻成婚,隻有成了他的女婿,他才好出面周旋。
條件之二就是不能帶謝雨欣一塊回,而且從此兩人不能再見面,謝家長女的生死不關他任何事。
江默涵聽完,頭上冒了一層冷汗。
嶽丈哪能想到,在跟謝家長女出逃的兩年日子裡,他跟謝家長女已生出了兒女私情,這事不能怪他,也不能怪謝雨欣。
要怪也隻能怪老天爺,誰讓老天爺糊裡糊塗把兩個人攪和到一起呢?更可怕的,謝雨欣已有了身孕,這事要是傳出去,那還了得!
此時,路該怎麼走,已完全由不得江默涵。
準嶽丈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還沒等江默涵想出應對的招,他已一聲令下,将江默涵強行拖到了旺水。
準嶽丈最後是保住了自己的臉面,也為愁容滿面的女兒抓來了女婿。
江默涵的老母還有弟弟也先後回到了家中,可是,謝雨欣不見了。
等江默涵有機會托人四處打聽時,她就像被風吹走的樹葉,半點音信都覓不到。
老汪叫汪明謙,是汪明荃的哥哥,自小離家,跟着姑姑長大。
正是受了姑父的影響,他對共産主義産生了興趣,并在姑父的介紹下,加入了共産黨。
弟弟汪明荃遇難時,他在延安,等輾轉趕回旺水,已是三年後。
三年啊,世道已發生了太多變化,他四處打聽,總算了解到弟弟一些事兒,特别是聽說謝家大女兒生過一個女兒,很可能是汪家的骨肉。
他便動用所有關系,四處打聽孩子的下落,可惜,那時太亂了,要想找一個人,真是太難。
再說他哪有那麼多時間,戰争的硝煙已彌漫了華夏大地,趕跑小日本,又接着跟國民黨反動派交手。
後來有人告訴他,那女孩在謝家小女兒謝雨亭身邊。
等江默涵費盡周折找到謝雨亭時,謝雨亭已成為萬海波的姨太。
關于孩子的身世,謝雨亭隻告訴他一句,這孩子跟汪家沒一點兒關系。
他說不出是信還是不信,這時候信與不信都已沒有任何意義,條件已不允許他把孩子要過來。
直到謝雨亭跟萬海波相繼出事,他還是沒能見孩子一面。
不過埋在心頭的那個結,困了他大半生,直到那次招兵,意外地見到萬月,而且很快查明她就是當年謝雨欣所生,老汪的心,這才又動了。
“你個沒心沒肺的,萬月就是你的女兒啊。
”老汪沉沉地道,眼裡,竟濕了一大片。
“萬月……她叫萬月?”
天啊!江默涵緊跟着又喊了一聲,當下竟連水也不喝一口,硬是逼着老汪,把他送到科古琴。
老汪剛一推辭,他便怒了:“汪明謙,當年為了你弟弟,我可是豁出去了呀,你要不把我送到科古琴,這輩子,我跟你沒完!”
無奈,老汪隻好派警衛營,護送他去科古琴。
這一幕,實在是太可怕了
此時的科古琴,已被另一種氣氛籠罩,盡管槍聲還未打響,但山中每一寸空氣,都已充滿了火藥味。
經過七天的拼搏,突擊營終于完成陰陽谷兩側險峰的測量任務,在團部規定的時間内,安全撤離到陰陽谷。
到達谷裡時,戰士們已累得喘不過氣,張笑天跟江濤簡單碰了個頭,就在江濤的指揮下,咬着牙搭起了帳蓬。
相比之下,江濤和田玉珍帶領的這一隊,精力似乎更好些。
事後才知道,江濤并沒按團部的要求在二号區密集布點,幾乎是走馬觀花草草弄完的,特别是最後兩天,更是趕急圖快。
做事一向嚴謹的田玉珍這次出奇地保持了緘默,沒跟江濤較勁兒,江濤咋指揮,她就帶着人咋做。
田玉珍的态度令杜麗麗十分開心,她最看不慣田玉珍那種頤指氣使的小女人臉色了,不就有劉威給你撐腰麼,狂個啥?這次好,這次田玉珍的态度令她很滿意。
你也有服從的時候啊,她在心裡這麼說。
偶爾地,還故意命令田玉珍把漏掉的點補上。
江濤給她使眼色,她竟毫不遮掩地說:“怕啥,她要能嫁給劉威,我就嫁給師長!”
看得出,杜麗麗所有的不滿,都來自于男人。
在特二團,她自認為是長得最好也最有資格讨男人好的,可惜,到現在為止,除了一個江濤,特二團的男人們,居然都離她遠遠的。
“憑什麼?”好多個夜裡,杜麗麗這樣問自己,但她總是找不到答案,思來想去,她把矛盾歸結到軍區首長上,就是那個曾經揚言一定要娶她的人。
你想想,他要娶,其他男人哪個敢對她好?張笑天對她好過,可最終還是退縮了,退而求其次選擇了張雙羊。
這事雖令她惱火卻也讓她獲得某種安慰,我杜麗麗絕不是哪個男人都敢垂涎的女人,等着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吃驚。
杜麗麗現在心情好得好,一點沒了先前那種萎靡,感覺渾身都是力量,眼裡全是希望。
這得歸功于江濤,是江濤向她透露,兵團目前對特二團相當不滿,特别是出了烏雞崖那場災難後,羅正雄等人的威信一掃而盡。
兵團原本要就地革了他們的職,但一時半會,又找不到合适人選,隻好勉強讓他們再負責一段時間。
不過,江濤說到這兒時,停頓片刻,兩眼很有意味地在她臉上盯了盯,然後道,兵團也有難處啊,這一批女兵裡,有技術的多,但有指揮能力的,少!
就這句話,一下點醒了杜麗麗。
是啊,事實不正是這樣麼?細細想一想,特二團的女兵是優秀,可出類拔萃的,在哪?這麼想着,杜麗麗就興奮了,江濤雖然沒把話說透,意思卻明白無誤傳達了出來。
而且江濤緊跟着又說:“下一步,兵團重點是要培養女兵,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就看你的了。
”
“我怎能把握不住?!我杜麗麗不是傻子,不是那種鼠目寸光的女人。
我一定要讓你們知道,我杜麗麗才是最優秀的!”
自此,杜麗麗開始重新設計她的人生目标,并為這目标不遺餘力地努力着。
她現在十分地信任江濤,不隻是江濤給了她那樣的暗示,更重要的,她從另一個渠道,得知兵團已将江濤内定為特二團的接班人,等科古琴的任務一完,江濤就會徹底取代羅正雄。
這是個十分絕密的消息,給她傳遞消息的,是來自兵團司令部的情報人員。
烏雞崖災難發生後,那人很神秘地找到她,夜色蒼茫中,向他宣讀了一份兵團司令部的密令:“杜麗麗同志,特二團遭遇如此災難,我們深感悲痛,對特二團的前景,更感擔憂。
兵團命你跟江濤同志緊密合作,查清特二團出事的真實原由,并随時做好接受任命的準備。
兵團相信,有你和江濤同志在,特二團就不會倒下,一定會變得更強大。
”簽署密令的,正是那位軍區首長,那個想娶她卻最終娶了别的女人的人。
杜麗麗感慨萬分,想不到,他心裡還是念着她的。
這念,讓她忽然間熱淚盈眶,幸福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神秘的夜晚,成了杜麗麗人生中最美好最難以忘懷的一段時光。
她真是希望,那樣的夜晚再多點,再豐富點,最好能覆蓋掉她整個人生。
杜麗麗的聲音又響起來,響在陰陽谷燦爛的陽光下。
這一天的陽光真是燦爛啊,照得滿山滿窪,紅豔豔的。
怒放的山花仿佛掀掉蓋頭的新娘,再也不顯羞澀,和風的吹拂下,搖曳着,婀娜着,把渾身的嬌豔都顯出來。
那些個勃勃生長的灌木、水草、還有叫不上名的中藥材,全都迎着陽光盛開。
陰陽谷快要沸騰了,仿佛特二團的到來,為一向陰森寂寞的山谷點了一把火。
這火,蔓延着,奔騰着,要把勝利的喜悅溢向各溝各谷,溢滿整個科古琴。
戰士們連口水也沒喝,就在杜麗麗和江濤的指揮下,迅速地開始安營紮寨。
陰陽谷并不闊,但深,奇,兩側除了剛剛測完的一二号險峰,還有若幹個小山峰聳立着。
營地的位置選在最開闊的地區,四野裡果然開滿百合花。
田玉珍手捧一束百合,跟張笑天站在離營地不遠處的一塊奇石下,那石呈乳白色,半間房那麼大。
遠處望去,就像一隻卧在谷裡的猛獸。
誰也弄不清這樣的怪石是怎樣形成的,在科古琴,大自然會給你太多的奇觀,讓你歎都歎不及。
這陣兒,張笑天跟田玉珍全然沒心思欣賞怪石,兩人的臉都沉沉的,彼此望上一眼,又挪開,再望,再挪開,像有什麼話,堵在心裡說不出來。
那邊,杜麗麗不時擡起目光,朝這邊掃來。
可惜怪石遮擋了她的目光,直到營地紮好,她都沒瞅見張笑天跟田玉珍去了哪。
晚飯後,營地突然陷入了靜默,一種說不出的怪空氣洗蕩了陰陽谷,沉重壓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一團黑雲從塞裡木湖那邊移來,緩緩的,卻又移得那麼急。
風也跟着緊起來,呼呼的風聲掀得帳蓬嘩嘩地動。
要變天了。
雨是半夜時分下起的,一看到那團黑雲,萬月的心就慌了。
這些日子,她啥都沒做,不讓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