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橫躺着兩支燒殘的紅蠟,香灰裡有幾根散落的黃香。
倉野不慌不忙地撿起那幾支香,用火點燃蠟燭,虔誠地上完香,再次作揖。
“倉野君果真是信徒,走到哪,都忘不了向佛祖朝拜。
”宮田站在一邊,挺着大肚子,話裡有話說。
倉野回敬道:“佛祖是長眼睛的,他能看見一切。
”
“哈哈,倉野君,你面前的佛祖隻有一隻眼,等一會,他就一隻也沒了。
”宮田浪笑着丢下一句,往裡去了。
衛兵走進來,将倉野帶進大殿後面的臨時指揮部。
一走進指揮部,宮田的臉色立馬就變得陰暗,說話的聲音也遠不如大殿裡那麼溫和。
“倉野君,知道緊急叫你來的原因嗎?”
“倉野愚笨,請司令官明示。
”
“愚笨?倉野君啥時變這麼謙虛了?要知道,你可是我大日本帝國的諸葛亮啊。
”宮田話中帶刺地挖苦道。
倉野正雄依舊沉着臉,并沒因宮田的淫威而亂了方寸。
在日軍中間,倉野正雄是個身份和地位都很特殊的人物,他并不是軍人,以前在日本一所中學教書,間或也跟學生們講一點中國文化。
侵華戰争爆發後,日軍四處搜羅跟中國有關系的人,期望他們能為這場聖戰作出貢獻。
最高指揮官崗村甯次在幾千個目标中發現了他,強行将他拉進軍營。
一開始,倉野死活不從,還用自殺威脅過崗村甯次。
無奈這一場聖戰是天皇陛下發起的,倉野的抵抗起不到任何作用,最終他還是披上戰袍來到了中國,而且來中國之前,他還讓天皇的魔鬼培訓班洗了一次腦。
在北線那邊,倉野正雄也為大日本帝國的軍隊立過不少功,除翻譯之外,他還負責對中國軍人的心理研究,以及情報機構的工作。
日軍在東北戰場上多次成功運用攻心術,跟倉野正雄準确地拿捏中國軍人的心理有很大關系。
确定要進攻米糧城後,崗村甯次第一個把他叫到身邊:“米糧城是倉野君第二故鄉,但這隻是支那人的說法。
身為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你要拿米糧城為羞恥,此次戰役,你要把3歲到14歲這11年的恥辱統統找回來,明白我的意思嗎?”
倉野搖頭,他沒想到,一直擔心的事終還是發生了,他夢萦魂繞的米糧城,終還是沒能躲過此劫,要處在敵國軍隊的炮火之下了。
“倉野君,我以天皇陛下的名義,要求你宣誓,誓死效忠天皇,為聖戰而死。
”
倉野正雄并攏起雙腿,念經似的宣誓道:“誓死效忠天皇,為聖戰而死。
”
這樣的宣誓,從他進魔鬼培訓班那天起就已開始,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有幾百遍了。
但是他不知道,這樣的宣誓對他這樣一個在中國土地上長大的日本人來說,有何意義?但他必須去做,因為他清楚,自己是日本人。
宣誓完畢當天,他在竹康少佐等人的監護下,一路輾轉,從北線到了這邊,開始了他新的随軍翻譯官生活。
“倉野君聽說了吧,井澤旅團第一大隊在紅水溝遭到支那兩股力量的襲擊,1300人無一生還。
”宮田盡管說得很輕松,但倉野發現,說這話的時候,宮田司令官的雙肩是抽搐着的。
“消息是我在路上聽到的,這樣的消息,令我沉痛。
”
“可半月前倉野君跟我說,紅水溝絕無危險,帝國軍隊大可暢通無阻!”宮田原一郎突然拔高了聲音。
“紅水溝是個三不管的地方,山上的沈猛子劉米兒還有山下的屠蘭龍,都沒拿它當回事。
至于發生這樣的悲劇,我想司令官應該問問你的情報部門,是否有人走漏了消息?”
“八嘎!你是說,是我的情報部門故意走漏了消息?!”
“應該是這樣。
”
“倉野正雄,你太過分了!知道不,就憑那1300人,我就可以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宮田原一郎惱羞成怒,如果不是聽信倉野的話,他是不可能讓56師團避開正面共軍的312旅,直接從白水河中途拐進紅水溝的。
這筆賬,他早已記在了倉野正雄身上。
哪知倉野正雄恬不知恥,竟然想将責任推卸到情報部門身上。
“司令官如果執意要送,我也沒辦法,倉野這條命,早就交給天皇陛下了,聽憑司令官處置。
”
“你——”
發完怒,宮田這才記起,倉野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這人性格怪異,令人難以琢磨,但是沒有他,米糧之戰,将不可想象。
宮田臉上再次堆出笑,語氣也緩和不少:“好吧,倉野君,一次失利說明不了什麼,我們應該做的是把眼前的支那人徹底打垮,讓米糧山變成我大日本帝國的米糧山,為帝國軍隊橫掃支那提供強有力的保障,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倉野明白!”倉野正雄強打起精神,非常有感染力地回答了一聲。
“那好,現在請你告訴我,紅水溝通往華家嶺的那條密道在哪?”
“密道?”倉野一個激靈,目光吃驚地盯住宮田。
“據我的情報部門說,紅水溝有一條秘密通道,可以從溝底直取華家嶺。
如果早一點知道這條密道,第一大隊就不會白白送命了。
”宮田說着話,輕步走過來,手在倉野肩上拍了拍。
這個動作多少含有讨好倉野正雄的意思。
倉野往後挪了小半步,目光狐疑地擱在宮田臉上:“倉野孤陋寡聞,司令官說的通道,倉野從未聽過。
”
“從未聽過?”宮田臉色一暗,吃驚道,“不會吧,倉野君可是在米糧山生活了11年,據我了解,那11年,倉野君的腳步走遍了米糧山的溝溝窪窪。
”
見倉野正雄也皺緊了眉頭,宮田話一轉:“說出來吧,倉野君,難道你忍心帝國軍隊困在紅水溝,讓支那人用亂石砸死?”
倉野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上去在做劇烈的思想鬥争,誰知吭了半天,他竟說:“倉野無能,請司令官恕罪,倉野從未聽過有什麼密道。
”
宮田原一郎的臉刷就變了形,手不由自主就摸到了刀上,但他終還是克制住了。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喊了聲倉野正雄的名字,手從刀上緩緩移開:“倉野君既然這麼說,那我就另想辦法,不難為倉野君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請倉野君務必幫忙。
”他居然用了“請”字,倉野正雄心裡重重響了一聲,筆挺的身子暗暗打了一個冷戰。
“請司令官明示!”
“沈猛子手下那個白健江,倉野君可熟悉?”
倉野暗吸一口冷氣,宮田原一郎明明知道他跟白健江的關系,卻還要這麼問,看來,宮田對他很不滿了。
“14歲前,倉野管他叫哥哥,倉野離開中國回到自己的國家後,再也沒聽到過他的消息。
”倉野隻能如實回答,心裡同時緊急思忖,宮田問這個,到底有何企圖?
“喲西,哥哥,倉野君,你立功的機會來了,來,坐下談。
”宮田請倉野坐下,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茶,同時沖外面的衛兵吆喝了一聲。
衛兵應聲而進,宮田笑眯眯地說:“帶兩個進來,給我和倉野君助助興。
”
倉野想阻止,但衛兵已經退下去了,他知道宮田要帶什麼人,但倉野正雄從來不碰藝妓,這是他的原則。
不多時,兩個國色天香的藝妓跟着衛兵走了進來,宮田揮揮手,兩藝妓開始表演歌舞。
這兩個藝妓都不到20歲,年紀小的那個看上去還像個高中生,但她們的臉上,卻是公式化的成年女人的媚笑。
倉野腦子裡忽然就掠過自己當老師時天天面對的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她們中間,有多少人被這場聖戰帶到了中國?男生被武裝成少年兵,女生則被訓練成帝國軍隊的洩欲工具。
從北線撤回來時,他親眼看見,一個年紀在14歲左右的帝國少年兵被一群中國農民追殺,用鐵鍁和木棍活活打死。
那群農民又讓竹康的小分隊殺了。
越來越多的無辜者攪入戰争,這是他以前沒想到的,現在這問題成了他的思想負擔,常常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宮田原一郎一把拉過那個發育豐滿的藝妓,往她嘴裡灌了一杯酒。
藝妓裝模作樣地掙紮,宮田借機将肥嘟嘟的手塞進了她半露的懷中,在她飽滿的Rx房上狠狠一捏,嘴裡發出一片浪笑。
倉野扭過目光,自從來到中國,他最怕看到的有兩樣,一是帝國軍隊槍殺中國無辜百姓,另一個,就是随軍藝妓這種強裝笑顔下的悲涼生活。
“倉野君對帝國女人沒興趣?”宮田突然問了一句。
倉野正雄趕忙搖頭,他知道宮田别有用心,一句話回答不好,就可能中了他的圈套。
自從來到中國,倉野正雄跟每一位指揮官接觸都是小心翼翼。
什麼時候他都在提醒自己,你是半個中國人,你跟他們不一樣。
但這有什麼用呢,該他幫着殺人時,照樣得幫着殺人,他的痛苦因此而來,而且與日俱增。
“喲西。
”宮田叫了一聲,擊了擊掌,兩位藝妓停下表演,走過來,坐在他們旁邊。
“鈴木洋子,今天你的任務,就是讓倉野君開心起來。
”宮田一邊舉起酒杯,一邊跟年紀小的藝妓說。
叫洋子的馬上偎到倉野身邊,臉上堆滿了溫順的笑。
倉野想跟鈴木洋子拉開距離,又怕宮田使出更惡毒的招來,隻好硬着頭皮,勉為其難地應酬着。
宮田見倉野一步步上鈎,于是開心地笑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想把倉野正雄灌醉,然後誘他說出實話。
還是最高司令官說得對,對付倉野正雄這樣的書呆子,你得想點其他招數。
這天的倉野正雄喝了不少酒,不隻是宮田司令官逼他,他自己也有一醉方休的沖動。
醉了好,醉了就可以什麼也不想了。
誰知就在他醉眼矇眬的時候,宮田司令官再次提起白健江。
“倉野君,最好的辦法,是讓你哥哥從内部策反,你告訴他,大日本帝國不會虧待他。
”
“是嗎?”倉野醉醺醺應了一聲,頭歪在鈴木洋子懷裡,“我想睡覺。
”
宮田沖鈴木洋子使個眼色,鈴木洋子馬上知趣地退回到後面一間小木屋裡,那裡有臨時搭起的榻榻米,專供宮田原一郎及随時召見的軍官尋歡作樂。
“再堅持一會,倉野君,這事談完,你就可以盡情跟洋子小姐溫柔了。
不瞞倉野君,洋子可是個尤物,她是我大日本帝國的驕傲。
”
宮田還在說着,倉野正雄已發出了粗重的鼾聲。
宮田猛地直起身子,氣急敗壞地沖門外說:“來人,把他給我擡下去!”
這一天,宮田司令官向竹康少佐下達了一個他原本不想下達的命令:“馬上派你的特工隊進去,給我找到一個叫四姑娘的女人,我要讓她跪在我的腳下,為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服務!”
4
似乎誰也沒注意到,山上的春色已帶了濃意。
迎春花已經掙紮着要嬌豔開放,打碗花一撲兒連着一撲兒從石縫裡鑽出來,頑強地伸展在人們面前。
那嫩綠枝上的花嘟兒,用不了幾天,就能把山野給染得絢爛。
還有幾種叫不上名的野花,也偷偷摸摸裝扮着山野。
小鬼子的炮火停了有三天,沈猛子才得以有空看到這些花花草草。
老亂興奮得很,以為是紅水溝阻擊戰讓小鬼子怕了、退縮了、不敢跟他們叫闆了。
沈猛子再三提醒老亂,别讓勝利沖昏了頭腦,應該想一想,小鬼子怎麼突然不打了?老亂把大煙鍋往地上一磕:“我說大當家的,你咋老在長敵人威風,滅咱72團士氣,小鬼子這不明擺着是怕死麼。
”沈猛子搖搖頭,到亂石崗子那邊找白健江去了。
白健江正領着人,搶修工事。
按白健江的說法,小鬼子這叫喘氣兒。
“宮田和崗本試探了一下,他們也在摸我們的脾氣。
”
“我覺得還不止這麼簡單。
”沈猛子道。
“有何高見?”白健江停下手裡的活,望住沈猛子。
“到那邊說。
”沈猛子看見了山坳裡獨自坐着的畢傳雲,拉上白健江,朝畢傳雲走去。
畢傳雲說到做到,在他的交涉下,山下12師同意接受72團的傷員,眼下傷病員已安全轉移到馬頭橋下的醫院裡。
看見沈猛子跟白健江,畢傳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二位商量呢。
”
“又有什麼新花樣?”傷員事件後,白健江對畢傳雲的态度雖是好轉了些,但說話仍舊帶着一股刺。
“我懷疑小鬼子在做紅水溝的文章。
”
“紅水溝?那破溝有什麼好做的?”白健江對老亂他們取得的這次勝利很是不屑,認為是瞎貓碰了死老鼠,他還當着弟兄們的面挖苦過老亂,“這種仗也值得炫耀?我看你是在山上蹲傻了。
”氣得老亂把打算送他的一把盒子炮又收了起來。
“健江,紅水溝到底有沒有路,可直接通到華家嶺?”畢傳雲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