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東西。
”
沈猛子回過身,眼睛又是一亮,面前這妹子他認得,叫米霞,上次在鷹嘴子,就是她夾着他的左胳膊将他攙上石徑的,後來也是她幫他把右腿上的毒用草藥熱敷出來的。
“是你啊,什麼東西?”沈猛子澀紅着臉問。
“她沒說,你自己拿去看吧。
”說完,米霞交給沈猛子一個小包裹,就忙着做别的事去了。
沈猛子四下瞅瞅,确信沒有人偷看,迅速打開上面那層布,等看清布裡包着的東西,心立刻就叫響了。
原來是一張地圖還有一尊脖子裡戴的小銅佛!
直到淩晨五點,戰士們才把繳獲的戰利品擡到山上,除一門山炮被石頭砸壞成了廢品外,其他一件不剩的全給拿了上來。
望着一大堆槍械還有彈藥,弟兄們樂壞了,老亂不停地摸摸這,又摸摸那,好像從沒見過似的稀罕。
五點四十分,六營長蘭校石回到了華家嶺,其他人搬東西的時候,蘭校石帶着兩個連,沿溝又炸了三處。
“鬼子沒敢蠻戰,往後退了二十裡地,目前在青石崖一帶。
”蘭校石說。
“讓小鬼子進來多好啊,這麼便宜的買賣,不做咱吃虧。
”老亂一邊擺弄着一支歪把子,一邊說。
沈猛子不滿地瞪了眼老亂,扭頭沖蘭校石說:“說弟兄們抓緊休息,惡仗還在後頭哩。
”
蘭校石走後,沈猛子獨自來到華家嶺北邊的哨所旁,哨所此時沒有人,弟兄們全跟着老亂慶祝勝利去了,沈猛子找個地方坐下,一陣風吹來,裹着些微的涼意,還有淡淡的花香,沈猛子嗅了一口,感覺剛才堵着的心稍微輕松了點。
為什麼會堵呢?按說這是一場痛痛快快的勝利,他也該跟着老亂他們一道,輕輕松松笑上一陣,把亂石崗子幾天來的緊張心理釋放一下。
但沈猛子做不到,今天這場戰鬥實在是太輕松太意外,輕松就意味着不正常。
小鬼子不會白癡到這地步吧,白白跑來送死?
這中間一定有名堂!
連着抽完兩支煙,沈猛子還是想不出鬼子哪兒出了問題,難道真如唐培森所說,小鬼子在白水河遇到了阻擊,被打散了?不可能啊,按小鬼子來的這個勢頭,一點不像是前面遇到過阻擊。
再者,小鬼子即使是逃,也不可能往紅水溝這條死胡同裡逃。
那麼……
沈猛子大膽地作了一個推測,這推測吓了他一大跳,他猛地從地上彈起,順口就喊了一聲:“四隻眼!”
四隻眼早跑山洞裡睡覺去了,這些天他是最忙的,也最辛苦。
溝底的戰鬥剛結束,沈猛子就命令他回嶺上睡覺,可他還是堅持着跟弟兄們一道,把戰利品搬到了山上。
沈猛子無奈地又坐下,再次點上煙。
煙是小米湯給他的,還送了他一塊懷表。
這小子!沈猛子臉上剛閃了一下笑,眉頭就又皺上了。
必須得把小鬼子的意圖摸清楚,還有,得盡快弄清,312旅唐培森他們,到底在白水河那邊打得咋樣,這事關華家嶺下一步的安危!
沈猛子在華家嶺憂心忡忡坐立不安的時候,布防在亂石崗子的白健江畢傳雲他們,也讓小鬼子給搞得雲裡霧裡,摸不着頭腦。
相比沈猛子和六營,昨天的白健江他們,打得格外殘酷。
沈猛子緊急撤回華家嶺後,佐佐木又接連發起了三次攻擊,一次比一次兇猛,一次比一次慘烈。
特别是白健江負責把守的左翼,佐佐木派出大半個聯隊近三千人來圍攻他,後來又将正面的重機槍中隊調過來,集中向白健江他們固守的無名高地開火。
在日本鬼子的狂轟濫炸下,白健江不得不放棄無名高地,朝後面一座小山岡撤去,這一撤不要緊,火速攻上來的敵人立刻依據無名高地的地理優勢,布下山炮,朝斜下方的四營和正對面的畢傳雲他們開火。
原本還算穩固的四營陣地瞬間成了炮彈開花的地方,沒有來得及防範的四營戰士讓鬼子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陣腳大亂,傷亡突增。
等重新布起陣來再打時,畢傳雲他們的陣地也丢了,四營陷入三面受敵的危險境地,迫不得已,方錦文又帶着弟兄們往後撤,這樣一來,第三道防線便徹底垮了。
到天黑結束戰鬥時,白健江他們被佐佐木逼到了亂石崗子最後一道防線上,亂石崗子幾乎算是丢了。
為防敵人夜間偷襲,三股力量合在一起,集中守在亂石崗子西側地帶的山丘背面。
白健江跟畢傳雲吵了一夜的架,畢傳雲怪白健江丢棄陣地,把其他幾個營推入了彈火中。
白健江呢,大罵畢傳雲一心就想着立功,不顧弟兄們死活,因為幾個營比較下來,畢傳雲帶的五營傷亡最重,差不多一個排沒了。
幾個營長先是任他們吵,反正知道他們兩人一向不和,總有吵的理由。
後來實在聽不下去,四營長方錦文站出來說話了。
“你們要吵就回到華家嶺吵去,這裡需要的是安靜,我們得想法子救治傷員,還要考慮明天怎麼打!”
一句話讓兩位當官的紅了臉。
是啊,眼下最頭痛的,是傷員怎麼辦?72團是有衛生連的,但長期跟山下43旅作戰,衛生連的藥品用得差不多了,312旅一直說要派人送來,但到現在也沒見他們的人影。
眼下隻剩一些止血帶還有應急用的麻醉品,戰士們從火線擡下來,輕者随便包紮一下就又上了火線。
重者,隻能躺在山腰裡呻吟。
這樣下去,可不是法子。
更難的,傷員擡下來沒處去。
往華家嶺擡,費時又費力,沒那麼多閑人。
就地救治,鬼子的炮彈又随時落下來。
昨天還有兩個衛生兵被炸死了呢。
這都是事先考慮不充分的,雖是跟43旅打了幾個月,但43旅一直沒動用重炮,小型山炮受射程限制,加上72團又是居高臨下,容易躲避。
現在好,山炮野炮重炮一齊上,再想躲,就隻能丢棄陣地往回逃了。
“奶奶的!”白健江恨恨罵了一聲,然後問方錦文,“你說咋辦?”
“還是你跟政委拿主意吧。
”方錦文謙虛道,事實上他也沒有好主意。
白健江瞅一眼畢傳雲,他也不想跟畢傳雲吵,但由不得自己,隻要一聽見畢傳雲說話,他就來氣。
沈猛子罵他是驢脾氣,他自己覺得比驢脾氣還糟。
畢傳雲低頭思謀了一會,道:“傷員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集中精力研究明天的戰術,這樣打肯定不行,再退,我們就得回華家嶺了。
”
“你能想什麼辦法?”白健江冷笑着盯住畢傳雲,“不會又是想求助12師吧?”
畢傳雲這次沒跟白健江計較,而是極認真地說:“你說得沒錯,隻有12師能幫咱解決這難題。
”
“你——”
一句話說得,在場的人全啞巴了。
天還沒亮,大約四點二十分,畢傳雲帶上兩個警衛兵,跟五營長打了聲招呼,就往山下12師去了。
白健江追出來,想說什麼,話在嘴裡打了幾個轉,還是沒說出來。
等畢傳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坳裡,他狠狠地拍了下大腿:“奶奶的,這仗打的,我都看不清門道了!”
更蹊跷的事還在後面,原以為,天一亮,鬼子大規模的進攻就要開始,誰知趴在山垭處等了三個小時,非但沒看見鬼子往前攻,反倒隐隐約約看見,一撥接一撥的鬼子悄悄往後退了。
“小日本這是玩的哪出啊?”白健江大瞪着雙眼,他真是被小鬼子的舉動給搞糊塗了。
3
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司令官宮田原一郎咆哮如雷。
“笨蛋,蠢豬,都是一夥飯桶!”他把在中國學到的罵人用的髒話全罵了出來,還不解恨,一把抽出軍刀,逼住向他報告的小田原子。
“不是說紅水溝暢通無阻嗎,怎麼會遇到阻擊?”
小田原子吓得往後退縮了幾步,抖着聲音說:“報告司令官,帝國軍隊在白水河的時候,并沒接到情報,井澤指揮官說……”
“說什麼?!”
“我們的情報系統出了問題。
”
“喲西,情報,喲西,情報。
”宮田原一郎提着鋼刀,在屋子裡轉來轉去。
其實本茨大佐的部下在紅水溝跟山上的沈猛子他們接火的那一瞬,他就知道是情報出了問題,但他不願意承認。
現在經小田原子這麼一強調,他不得不承認了。
“你馬上回去,告訴井澤君,讓他少安毋躁,情報的問題,我會馬上解決。
”
“嗨依!”小田原子如釋重負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你回來。
”宮田司令官又叫了一聲,小田原子怔了一怔,生怕宮田有啥變卦。
要知道,每每吃敗仗的時候,宮田司令官脾氣壞得驚人,他之前的小原澤二就是因一句話說錯,讓宮田斃了的。
“你的不用急,先到後面休息休息,我會派人護送你,走時,給井澤君再帶幾個女人。
”
一聽女人,小田原子立馬興奮,瞳孔瞬間放大許多。
還是司令官想得周到啊,前面的皇軍将士已好久沒摸過女人了。
支走小田原子,宮田馬上拿起電話,打給崗本:“讓倉野正雄馬上來見我!”
宮田司令官已經确信,眼下出現的這一系列問題,病症很可能就在倉野正雄身上。
“倉野君,對我不忠,你會付出代價!”他把鋼刀恨恨插回刀鞘中,回到書桌前,站了好長一會,才把情緒控制住。
也難怪宮田要生這麼大的氣,接二連三的消息令他崩潰,先是負責清理麥河戰場的25師團指揮官中田正野向他報告,25師團和13師團上了閻錫山的當,擊斃的支那軍隊絕不是兩個師,而是兩個旅!宮田哪敢相信,他的情報部門明确無誤地告訴他,退出谷城的126師和137師全部人馬都駐紮在麥河一帶,怎麼會變成兩個旅呢?等他跟着中田正野到了麥河,仔細地數過屍體後,才發現,擊斃的支那軍隊連兩個旅都不到,充其量,也就是兩個加強團。
“混賬!”他氣得要吐血,圍殲戰剛一結束,他便興緻勃勃地将好消息報告了最高指揮官崗村甯次,兩個師突然變成兩個團,這要是讓最高指揮官知道,他這條命,怕就不保了。
“嚴密封鎖消息,立即給我查清,126師、137師大部隊跑哪去了!”
兩天後,情報部門向他報告,原來撤出谷城時,閻錫山耍了花招,将大部隊從麥河跟九龍山中間的許集直接撤到了大本營,也就是他自己的身邊,而在麥河和九龍山隻留了兩個獨立團,這兩個獨立團還不是閻長官自己的,是整編時從别人手裡搶過來的。
宮田司令官目瞪口呆,他簡直不敢相信,支那軍隊能從他眼皮底下溜走。
看來,自己花力氣培養起來的這支情報部隊,并不像他贊美的那麼神勇無敵。
麥河的羞辱還沒徹底忘掉,紅水溝這邊又慘遭重創,白白丢掉一個大隊,這可是他擔任南線指揮官以來最大的一次損失啊,宮田司令官豈能不惱!
第三天下午四點十二分,倉野正雄在一幹人的護送下,來到谷城宮田司令官新的司令部。
跟以往宮田愛住的四合院不同,這次宮田将司令部設在谷城的一座寺院裡,國軍棄守谷城,寺裡的和尚跟着一起跑了,留下空空的一座廟,宮田還從沒在廟裡住過,他想體驗一下。
當然,宮田這樣做,也有他的歹毒之心,都說佛祖的地盤是淨土,容不得世間污穢之事,他倒要看看,支那人的佛祖,能不能容下大日本帝國的軍妓?他偏要在佛像面前行那種事,行完還沖着佛像撒一泡熱騰騰的尿。
“大日本皇軍的尿也是神聖的,大日本皇軍的軍妓,比支那人的聖母還要聖潔!”
倉野正雄表情沉靜,一路上他一言不發,負責監視他的竹康少佐也是一言不發,兩個人各懷心事,誰也猜不透對方的心思。
走進寺院的一瞬,倉野正雄本能地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這個動作讓敏感的竹康少佐捕捉到了。
竹康并沒阻止他,但也沒學他的樣,對佛祖表示敬意。
宮田司令官站在大殿那扇紅門裡,透過下午安靜的陽光,溫情脈脈地注視着倉野正雄。
奇怪,剛才還雷霆大作的宮田,心情怎麼突然間就變好了呢?
“報告司令官,倉野君帶來了。
”竹康搶先一步,跟宮田報告。
宮田微笑着沖竹康說了一句不屑的話:“我長眼睛呢。
”轉而又對倉野正雄客氣道,“倉野君一路辛苦。
”
“司令官辛苦了。
”倉野正雄收住步子,目光沉着地擱在宮田臉上。
宮田朗聲一笑,請倉野進了大殿,竹康他們被擋在了大殿之外。
倉野正雄擡起頭,目光仰視着大殿正中那尊佛像,菩薩的半個身子都已裸露出來,右邊一隻眼睛被挖掉了,不用猜,就是宮田做的。
他俯下身,畢恭畢敬磕了三個響頭。
佛祖前的香案不知搬到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