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的,我早就說過,土匪婆不是什麼好人,虧你們還一個個誇她。
”老亂這人說話向來不分場合,心裡咋想,就給你咋往外冒。
說錯了,赫赫一笑,也不怕出醜。
沈猛子用手止住老亂:“先不要亂猜,我看形勢沒那麼糟,大家還是多想想,怎麼對付43旅?”
“咋對付?一個字:拼!”
老亂話音剛落,又有偵察兵闖進來:“報告,43旅往後撤了。
”
“什麼?”沈猛子猛地轉過身,詫異地盯住個子不高的偵察兵。
“20分鐘前,43旅悄悄從我六營控制的山坡下往後撤退,目前已退回到女兒河畔。
”偵察兵又說。
“112旅呢,頂上來沒?”沈猛子情急地問。
“112旅按兵不動,目前還沒有往上頂的迹象。
”
“繼續偵察!”
“是!”偵察兵一個立正,敬完禮往外走了,窯洞裡突然靜下來,幾個人面面相觑,都反應不過來似的。
這個消息太過意外,也太讓人震驚!誰也沒有想到,43旅會在這時候往後撤。
剛才被沈猛子壓下去的那個想法再次冒上來,莫非,屠蘭龍也聞到了劉米兒的動靜?
“會不會有詐?”半天,白健江警惕地問出一句。
他的一雙獅子眼暴凸着,兩隻耳朵兔子一般機靈地豎了起來。
這就是白健江,一旦緊起神來,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會動彈。
沒有人回答他,誰也不敢肯定,更不敢否定。
這仗打得雲裡霧裡,平日那些老套數全不管用。
“走,看看去!”默了一會,沈猛子一把抓起軍帽說。
幾個人跟着沈猛子,疾步走出窯洞,朝六營防守區那邊走去。
還沒走出百步,就聽到六營長蘭校石的聲音。
“我說大當家的,狗日的到底是怕了,我說他們會逃,你還不信。
”
沈猛子幾個箭步越過去,迎上蘭校石:“情況到底怎麼樣?”
蘭校石摘下軍帽,邊擦汗邊說:“苟貴堂那個尿褲子的,哪是我獨立團的對手,這不,龜兒子當孫子了,摸着黑開溜了。
”蘭校石的聲音裡有一股壓不住的得意。
苟貴堂就是11集團軍43旅旅長,最早時候,他跟蘭校石在一個部隊扛槍吃糧。
蘭校石說的尿褲子,是苟貴堂剛當兵第一次上戰場時的真事,當時他們所在的閻長官部跟傅将軍部因一場誤會交了手,雙方槍還沒打響,新兵苟貴堂就尿了褲子,後來還是蘭校石把他背下戰場的。
“老蘭,千萬别大意。
”沈猛子提醒道。
“放心,大當家的,我蘭校石也不是豬腦子。
苟貴堂是确确實實撤了下去,陣地棄了,槍炮也帶走了,不過納悶的是,黃校鋒怎麼不頂上來?”
黃校鋒就是112旅旅長,跟屠蘭龍同屬黃埔軍校學生,年紀比屠蘭龍小一些。
“莫非姓屠的有了新主意?”沈猛子像是自言自語道。
“指不定,我想定是畢政委那邊有了好消息,隻要譚師長背後踹姓屠的一腳,姓屠的一準顧了前顧不了後。
”蘭校石顯然是把這突然而至的變故歸結在了畢傳雲身上。
沈猛子卻不敢抱這奢望,他讓老亂陪蘭校石繼續到前沿陣地密切觀察,自個扯了白健江,抄近道往奇女峰方向去。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白健江突然扯住他:“大當家的,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劉米兒跑來支援咱?”
沈猛子一震,啥事都甭想瞞過白健江,這雙獅子眼,毒啊。
不過他還是不敢承認:“真有這等好事,你我燒高香了。
”他的口氣似喜似悲。
“我看這事像,要不然,屠蘭龍沒理由退兵。
”白健江又道。
沈猛子這次沒說話,心裡急着想證實什麼,腳步邁得飛快,白健江緊追慢趕,才能跟上。
夜色已經很濃了,炮火燒焦的土地上,血腥濃烈到驚人的地步,夜氣挾裹着刺鼻的腥臭還有屍體的臭腐味,熏得人無法呼吸。
兩個男人如跳兔般往前疾奔,腳步顯得比平日都靈活,心情卻比黑夜更沉重。
走着走着,沈猛子腦子裡,就不可阻擋地閃出一張臉來。
那是一張野性十足的臉,猛一看,不像女人,她跟沈猛子見過的任何一個軍人一樣,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豪邁,不隻是豪邁,還有森森殺氣。
然而,沈猛子又覺得,那張臉是那麼的與衆不同。
她是個美人呢,沈猛子這麼歎了一聲。
自個打十幾歲出來闖蕩,七省四十二縣,一雙腳踩了大半個中國,要說見過的女人,不計其數,還沒哪個女人給他留下特别的印象,種下扔不掉的念頭。
偏偏一個土匪婆子,倒讓他記住了。
不隻是記住,這心裡,對她還有點……
操蛋!這都啥時候了,心裡竟還念着女人!沈猛子恨恨甩了甩頭,想把這混蛋想法轟走,誰知,剛才還朦朦胧胧如暗月般藏在天空的那張面孔,竟然,竟然瞬間清晰了,活生生就跳在眼前。
眉,眼,那份藏在殺氣後的秀麗,那被久長的刁野染壞了的妩媚,還有,還有格格笑起來的那份甜脆,以及惡作劇後臉上難得一見的輕松……
邪了門了!
沈猛子終于知道,在這個炮火暫時停息下一聲槍響不知會在何時響起的月光散淡的夜晚,要想排開腦子裡這個女人,很難。
索性,他就放野了的想起來,這一想,他才發現,自己心裡,竟也是能藏下女人的!
那是臘月裡一個日子,畢傳雲跟石潤奉命回旅部彙報工作,山下的43旅也像是有意想讓他們過個好年,槍火突然間稀松下來。
沈猛子将部隊交到白健江跟老亂手上,帶上偵察兵四隻眼和警衛班,悄悄朝奇女峰摸去。
這個想法是老早就有的,隊伍剛開進華家嶺,沈猛子和白健江查看完四周的山形還有溝溝谷谷,心思就被奇女峰捉住了。
整個米糧山,要說地形最為險要的,就數奇女峰。
72團所在的華家嶺,粗看山形不錯,地勢也夠險要,細一品,問題就有了。
華家嶺往東,是劉集,由屠翥誠的王牌師12師把守。
劉集跟米糧城之間,隔着谷河。
谷河是女兒河的一條分支,女兒河從米糧山西脈流來,過劉集時突然分出兩支,一支自西向東,一支自南往北,當地人稱這兩條分支為紅河。
五峰嶺和劉集,正好被谷河隔着。
如果12師自谷河發動攻擊,43旅再從正面向沈猛子他們發動進攻,華家嶺不但守不住,72團連退的地方都沒。
72團所以敢駐守在華家嶺,就是畢傳雲畢政委堅信12師會倒戈,但沈猛子心裡沒底。
沈猛子向來不相信,世上有哪支部隊會輕輕松松向别人倒戈,更不相信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就能把别人一個師拿過來。
這種神話畢傳雲畢政委信,石潤也信,他們信的理由很充分,因為他們有沈猛子這個活樣闆。
讓人做樣闆是很痛苦的,沈猛子把這份痛苦深埋在心裡,跟誰也不暴露。
天真也好,理想也好,那是畢傳雲畢政委的事,跟他沒有關系。
他是帶兵打仗的人,生來隻相信一句話,槍杆子說話。
還有,什麼時候你都得把退路找好,人沒了退路,是會一頭走到黑的,部隊沒了退路,讓别人黑了你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沈猛子能把獨立團帶到現在,最大的成功之處,就在于什麼時候都能找好退路。
當然,那次慘敗進而讓312旅收編是個例外,那次他是讓閻長官和屠蘭龍黑了。
這樣的愚蠢事一生隻能做一次,沈猛子不想犯第二次錯誤。
察看完山形後,他跟白健江交過底,米糧山惟一能靠得住的,就是奇女峰。
白健江呵呵笑了笑:“行啊,大當家的,沒想你剛到米糧,就看出門道來了。
”白健江是地道的米糧人,如今他的老父親還在米糧城,但這跟他打屠蘭龍沒有關系。
跟沈猛子一樣,白健江也是十多歲離開家到外闖蕩的,惟一不同的,沈猛子是自願,白健江是抓兵抓走的。
沈猛子先做的是土匪,白健江一開始就是正牌軍。
“奇女峰十八洞,要是能把那洞拿下,就是飛機坦克來了,也拿咱72團無奈何。
”白健江帶點賣弄地道。
沈猛子聽完,心裡有底了。
這十八洞,必須拿下。
單是跟11集團軍幹,憑借華家嶺還有五峰嶺,跟他熬一陣子沒一點問題。
問題在于,日本人馬上要打過來,沈猛子要做的準備,是如何在米糧山跟日本鬼子決一死戰。
狗娘養的小日本,這一次,我讓你有來無回!
那天天氣很好,和煦的冬陽溫暖地照耀在山野上,經炮火洗禮過的山脈,第一次平靜而安詳地呈現在他的視野裡。
沈猛子帶着警衛班,心潮澎湃走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
内心裡講,沈猛子是不願意跟山下的屠蘭龍交戰的,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争,包括以前跟着傅将軍參加過的那些戰役,百分之八十也都是亂打一氣。
獨獨令他興奮的,就是跟小日本幹。
沈猛子起初并不明白戰争的真正含義,認為隻要是個男人,隻要走上這條道,就該拿起刀槍,義無反顧往前沖。
後來他漸漸疑惑,這樣打來打去,跟做土匪有什麼兩樣?無非就是土匪想搶個山頭,稱王,傅将軍他們搶得更大一些,流的血自然也更多一些,流來流去,都是自家人的血。
做土匪還講個行規,無怨無仇的,不搶。
曾經有恩有義的,有恩報恩,有義還義。
事先言明井水不犯河水的,見道繞着走。
傅将軍們不,他們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打得眼紅。
昨天還在一起稱兄道弟,今天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這些人不懂章法,沈猛子曾經這麼笑話他們。
後來又覺自己淺薄,太自不量力,傅将軍們是啥人,哪容他一介草寇笑話?再到後來,他就明白,無論是軍閥、大員,還是占山為王的土匪,其實心底裡,都有一個“王”字。
這個世界,誰都要稱王,誰都要稱霸,誰都想把自己的意志加在别人身上,于是,世界便不太平了,金戈鐵馬也好,刀光劍影也好,刀與刀之間拼的,是欲念,是貪,是霸。
刀與刀之間流出的,是血,是那些被意念控制了的人的生命,是無辜,甚至愚昧。
這樣的思想折磨了沈猛子很久,那段時間沈猛子異常痛苦,痛苦得都不想操刀弄槍了,想脫下這身甲,赤條條回到老家去,做一介草民,種地或者打魚,總之,能把日子打發掉就行。
偏在那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跟白健江一樣,對他這一生,作用很重要。
是他幫他打開了囚禁住思想的那扇門,也是他幫他解開了思想深處捆住自己的那根繩索。
那人讓他明白,戰争就是戰争,有時候是很不講理的。
自此以後,沈猛子對戰争,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沈猛子後來的思想進步,跟這個人有直接關系。
這人沒有名字,沈猛子認識他時,隻知道他叫老七,也有人稱他七弟。
沈猛子已經很久沒見過老七了。
沈猛子一邊想着老七,一邊往奇女峰去,那天他去奇女峰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實地看看,如果将來有一天,自己想退到這一帶,能不能找到立足的地方?還有,白健江說的十八洞,到底有多險峻,如此神秘的洞穴,屠蘭龍和土匪劉米兒為什麼視而不見?
沒想,走進第一個洞時,他就迷了路。
等跌跌撞撞跟着一隻野兔跑出來時,沈猛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竟中了劉米兒的埋伏!
3
往事是沒有時間回想的,哪怕那段往事裡留下的是整罐整罐的蜜!
況且,沈猛子還不能斷定,跟劉米兒的邂逅,到底算不算一次豔遇?沈猛子雖然三十多歲了,女人方面,卻毫無經驗。
拿白健江的話說,對付敵人他行,多少他也不怕,對付女人,外行着呢。
劉米兒三個字,偶然跳出來折騰他一兩下行,要是讓他細細品味或是咀嚼,他沒時間,也沒那個耐心。
再者,副團長白健江也不答應。
沈猛子腳下剛一慢,走在前面的白健江就催上了:“大當家的,走快點,是不是又讓心事絆住了?”沈猛子幹笑兩聲,往前緊追幾步。
兩個人從十年前在戰火中認識,到現在幾乎無話不談,沈猛子感謝上蒼,給了他白健江這麼一位好兄弟。
讓他在生生死死中,感到人生還有那麼多值得留戀的東西。
“健江,你說這女人,會不會來邪的?”沈猛子問。
“這可說不中,你沒聽說她有十八變麼。
”白健江道。
“十八變,十八洞,你哪來這麼多十八?”
“這你就不懂了,米糧山區,十八是個吉利數,誰攤上誰占便宜。
”
“那我們是十八集團軍,豈不是便宜占大了。
”沈猛子笑說。
戰事雖然逼人,能樂呵時沈猛子還是盡量樂呵。
“你甭做夢,這跟十八集團軍沒關系。
”白健江說着話,一躍跨過前面一道溝。
沈猛子緊跟着躍過去,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白健江扶了他一把,沈猛子道:“你心裡還有疙瘩。
”
沈猛子這話指的是收編事件,被十八集團軍收編後,白健江一個多月不說話,若不是念着跟沈猛子的感情,怕是早就離隊伍而去。
72團讓唐培森唐旅長派到米糧山,白健江更是牢騷滿腹。
當着畢傳雲的面,還能多少控制點,隻要跟沈猛子單獨在一起,滿嘴的牢騷就擋不住。
“你多想了,現在沒工夫計較那些。
”白健江說着,猛一扯沈猛子:“你聽,前面有動靜!”
兩個人倏地伏下身去,緊貼着山坡,側耳細聽,沈猛子果然聽到隐隐約約的腳步聲。
“好像是撤了?”他說。
白健江又聽了一會,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沒錯,撤了。
”
他們所在的地方,離奇女峰還遠,中間至少隔着兩條溝,但就算再遠,他們的耳朵也能把對方的足音辨清。
這就是功夫!戎馬生涯,他們練就了不少奇特功夫,沒這些絕活,他們活不到現在。
兩個人又往前走幾步,沈猛子剛要躍上一土包,前面忽然傳來緊密的腳步聲,緊跟着,有個黑影朝這邊走來。
白健江猛地拔出槍,沈猛子一把攔住他:“别亂來,是四隻眼。
”
幾分鐘後,黑影到了眼前,果然是四隻眼,一個精瘦的年輕人,腰裡紮條布帶。
那布帶是他的護身寶,裡面藏着好幾種暗器。
“團長,是你們啊。
”認清是沈猛子跟白健江,四隻眼的聲音興奮起來。
“前面情況怎麼樣?”沈猛子情急地問。
“往後撤了,他們不像是跑來搞偷襲。
”四隻眼抹把汗說。
“全都撤了?”沈猛子又問。
“全都撤了,他們送來了十箱子彈還有二十多支槍。
”四隻眼高興地說。
“真的?”沈猛子大驚,這消息太出意料。
“東西呢?”一邊的白健江也被這個意外的消息驚住了,滿臉狐疑地問道。
“我讓一川看着。
”四隻眼道。
說完,又覺納悶,追問了一句:“團長,土匪婆這是為哪着啊,竟然想到給我們送彈藥?”
“少土匪婆長土匪婆短,她有名字!”沈猛子惡了一句。
四隻眼在黑夜裡吐了下舌頭,大夥都這麼叫,他也跟着叫,一時疏忽,竟忘了是在團長面前。
一旁的白健江偷偷笑了笑,佯裝嚴肅地說:“人家那叫紅粉團,往後,要稱劉團長。
”
“是!”四隻眼明知白健江話中有話,但還是嚴肅地一個立正,聲音洪亮地喊了一聲。
沈猛子沒理他,這事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