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半是關切地說。
白健江知道自己輸理,也不辯白,撿起剛才扔掉的半截煙卷,原又點上,抽了沒兩口,一雙眼睛忽然暗下來,盯住藍藍的天,帶着憂傷的口氣說:“大當家的,我這命,怕是要留到亂石崗子上了。
”
“胡說!”沈猛子最聽不得弟兄們說這樣的話,一把搶過白健江手裡的煙卷,恨恨甩在地上,“你這烏鴉嘴,給我挑點好的說!”
白健江苦苦一笑,不吱聲了。
沈猛子并不知道,白健江說這話,有他的傷心。
白健江夜赴劉集,不隻是想探明軍情,重要的,他是去見一個人。
那天跟着沈猛子,白健江被117團候四的部下請到馬頭橋下一座小院落裡,也是很無意的,白健江在院落裡看見一個人影,熟悉而又陌生,親切而又遙遠。
那個人影匆匆在院裡閃了一下,就把白健江的心閃到了半空中。
那天走時,白健江裝作随意地問了一句衛兵:“那個提着豬頭的女人是誰啊?”衛兵并不懂他的心思,如實答:“夥夫的女人。
”
“夥夫姓啥?”白健江緊着又問出一句。
衛兵狐疑地盯他半天,最終還是告訴了他:“姓周,是咱團副的小舅子。
”
白健江便斷定,女人是四姑娘。
四姑娘哎——自打回來到今天,這聲音,就一直響在白健江心裡,響在茫茫的米糧山,響在女兒河畔。
昨天晚上,白健江終是拗不過想見四姑娘的念頭,單槍匹馬,摸過馬頭橋,摸進劉集。
他是見到了四姑娘,但也見到了夥夫周老實,令白健江傷心的是,夥夫周老實竟然變成了啞巴,咋啞的,他不知道,也沒時間問。
有限的時間裡,他問了不過十句話,最最想問的,就是那句:“還記得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紅丢丢的棗兒麼?”
四姑娘搖頭,茫然無覺的樣子,白健江發現,四姑娘跟他說話的時候,眼是幹的,多年前那兩汪藍瑩瑩的水,早讓歲月榨幹了。
或者,讓四姑娘流淚流幹了。
白健江提着豬頭肉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反反複複出現的,不再是多年前那個果實累累的秋天,也不再是那棵結滿紅棗的棗樹,他甚至記不清當年自己長什麼樣子,四姑娘長什麼樣子。
腦子裡反複閃動的,是一雙幹涸的眼睛。
啥都能幹涸,就是女人的眼睛不能幹涸。
女人的眼睛一旦幹涸,記着、念着女人的男人,眼裡就隻有恨了。
恨天,恨地,恨自己!
恨着恨着,白健江就沖沈猛子說了這麼一句。
3
又一天的太陽升起時,偵察兵陸一川跌跌撞撞跑到了沈猛子跟前。
沈猛子當時正跟四營長方錦文說話,方錦文将六門迫擊炮布在了寡婦坡後面一片密密的林地裡,沈猛子覺得不妥,讓他往東側小山岡後面布。
方錦文說日本人如果要進攻米糧山,必會從寡婦坡下直接穿過,他們的目标會首選馬頭橋,控制馬頭橋進而占領劉集,崗本和佐佐木不會傻到一來就攻山。
炮布在密林,就是要對付攻打馬頭橋的鬼子。
沈猛子神秘地笑了笑:“如果崗本直接攻打寡婦坡呢,你這炮不是白布了?”方錦文搖頭道:“不可能,他攻下個寡婦坡能做啥?”兩人正争着,警衛兵蘇武子喊:“報告團長,偵察兵陸一川回來了。
”沈猛子掉轉頭,就看到陸一川拖着一條跛腿站在他面前。
沈猛子怔怔地盯住陸一川望半天,道:“怎麼回事?”
陸一川哆嗦着目光,不敢正視沈猛子,半天,吞吞吐吐道:“團長……”
“我問你怎麼回事?!”
“我……我……”陸一川像是有難言之隐,一邊支吾,一邊不時地拿眼偷窺方錦文。
“把他給我帶過來!”沈猛子甩下一句,騰騰騰往前走了。
幾分鐘後,蘇武子帶着陸一川追上來,三個人在一山包前停下。
“到底怎麼回事?”
“團長,崗本在玩離間計。
”陸一川這次不結巴了,說着話他還抖了抖自己的傷腿。
“我問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這些天沈猛子為陸一川急爛了心,他不容許一個偵察兵如此無視歸隊時間,要知道,偵察兵能否按時歸隊,關乎到整個部隊的安全。
“團長,我出了點意外,這事容我慢慢向你講,現在要緊的是,得盡快調整戰略。
”陸一川的表情很急,說話間他再次抖了抖負傷的右腿。
沈猛子裝作沒看見,擡頭掠了一眼山巒,對面的山巒上,白健江正指揮戰士們布雷,雷區是為小日本的坦克團準備的。
“團長,紅粉團團長劉米兒讓我交給你一封信。
”見沈猛子不說話,陸一川趕忙遞上劉米兒交給他的信。
沈猛子撕開信封,掏出一看,原來是一紙電文。
發報者是日本軍新組建13師團崗本中将,内容竟跟譚威銘給他的那封一模一樣,惟一不同的是,那封是發給屠蘭龍屠司令的,手裡這封,是發給他沈猛子的!
沈猛子眉頭一皺:“這電報哪來的?”
“紅粉團截獲的。
”
沈猛子心裡咯噔一聲,中計了,真是中計了。
半天,他拿着電報不知說啥,看來,方錦文的提醒不是沒有道理,小日本真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好啊崗本,敢拿我沈猛子開涮。
”心裡這麼恨着,嘴上卻警惕地說:“這電報還有誰知道?”
陸一川搖頭。
他從娘娘山那邊過來,先是去了華家嶺,老亂在睡覺,說是挖了一宿的工事,累躺下了。
六營長蘭校石倒是問他摸到什麼情況,他憨笑着說什麼也沒摸到。
問清沈猛子跟白健江在山下,就急着奔亂石崗子來了。
“娘娘山那邊情況咋樣?”
“報告團長,紅粉團的姐妹們正在全力布防,老虎營還有機槍隊随時都可向我方支援。
”
“她說的?”
陸一川點頭。
陸一川這次真有福氣,他如願見到了土匪劉米兒,的确不是一般人啊,那作派,那豪氣,哪是一個女人該有的!到現在,陸一川還懷疑自己在做夢。
不過令他更為慶幸的是,在娘娘山,他遇見了另一個人,一個做夢都想着念着的人,正是這個人,拖住了他的雙腳。
真是想不到,她會到了劉米兒那裡。
不過這些話,他不敢跟沈猛子講,備戰期間,擅離職守,要是讓沈猛子知道,不砍掉他的小腦袋才怪。
“她還說什麼了?”
“她……她說,娘娘山的姐妹們不相信沈團長會做漢奸。
”
“扯鳥毛個淡!”沈猛子還沒罵完,撲哧一聲卻笑了。
其實,他等的就是陸一川最後這句話,狗日的玩心眼,把最要緊的留最後說。
他瞪了一眼陸一川:“這些情況跟别人一個字都不能吐,知道不?”
“白……白副團長也不行?”陸一川又結巴了,他腦子裡的弦繃得遠沒沈猛子緊。
“爹娘老子也不行!”沈猛子吼完,又道:“回去抓緊睡覺,對了,甭上山了,就在墳灘裡找個地方睡,睡醒了找我。
”
“是!”陸一川長出一口氣,他還擔心沈猛子要雷他呢。
正要喜滋滋地往回走,又聽沈猛子喊:“回來!”
陸一川僵住,吓得身都不敢轉,就那麼怯怯地等着挨訓。
“睡醒了先把你的錯誤寫清楚,敢漏掉一個字,小心你腦袋瓜子!”
打發走陸一川,沈猛子撲通一聲就坐在了山坡上,屁股下是軟撲撲的草地,他卻一邊換了幾個地方,感覺坐哪兒也不穩當,後來是警衛兵蘇武子給他搬來塊石頭,他才把身子坐穩當了。
崗本這是玩的哪處啊,他坐在谷城,靠幾封假電文,就把整個米糧山給搞亂了。
看來,他跟譚威銘都把屠蘭龍懷疑錯了,問題是,到現在屠蘭龍那邊一點動靜也沒。
四隻眼來來去去幾趟,一點有價值的情報也摸不到。
隻說是,屠蘭龍整天窩在自己的公館,外面倒是進進出出,都是旅部以上長官。
屠蘭龍看似調兵遣将,但米糧城區的布防到現在也沒見啥變化。
這個老狐狸,又在玩啥名堂?摸不清屠蘭龍的底,這仗就不好打,不好打啊。
單憑了他跟譚威銘,能阻擋住日軍13師團十五萬大軍?
頭痛,沈猛子越想越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