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曾夫子。
曾夫子滔滔不絕講了三小時,他洗耳恭聽了三小時。
聽完,他就覺得,少司令可能要讓曾夫子接他的班了。
負責政務的老王卻沒這麼說,他要求汪校長立刻召集全校教職員工,一個小時内做好準備工作,迎接少司令的到來。
“那,需不需要先跟曾教員商量一下?”汪校長帶着恭敬的口氣問。
“跟他商量什麼,你是校長,今天這活動,由你全權負責。
”老王說。
“哦,我明白了。
”汪校長這麼說了一聲,丢下老王,邁着穩健的步伐,号召他的教員和弟子們去了。
半小時後,縣長孟兵糧帶着縣府一班人來到學校,這時節,汪校長已把學生集中到操場上,開始訓話。
米糧師範學校分男女二部,中間隔一道牆,但牆上有門,平日是鎖着的,嚴禁男生到女子部那邊去。
同樣,女生要想到男生部這邊來,也得經校務長批準。
遇有重大活動,那道門就會暢開,男女二部就合在一起了。
汪校長操着一口地道的米糧話,人雖是老了,訓話底氣卻很足,當然,剛才老王那句話,也意外地增加了他的底氣。
汪校長訓的是校規校紀,師道尊嚴。
這對他來說,是拿手好戲,學子們聽起來,卻有點陳舊。
說實話,今天這一操場學生,都是想聽聽有關日本人的話題。
日本人占領谷城,激起了學子們心中巨大的憤慨,學子們關心的是,下一步,米糧城怎麼辦?駐紮在米糧城的11集團軍,會不會也學126師137師那樣,不放一槍就把城交出去?但是汪校長沒談這些,他慷慨陳詞,引用了一大通“之乎者也”,大談米糧師範學校的辦學宗旨。
汪校長有個良好習慣,訓話的時候,眼裡是看不到别的風景的,就連孟縣長來了,他也照樣看不見。
倒是曾夫子極殷勤地跑過來,跟孟兵糧縣長施禮問好,順便多了句嘴:“今天啥日子啊,大清早的,我咋一點消息也沒有?”
孟兵糧擺擺手,示意曾夫子别幹擾會場。
不大工夫,汪校長的話訓完了,回過首,發現了孟兵糧。
汪校長客氣地要請孟兵糧跟同學們訓上幾句,孟兵糧謙遜道:“還是等少司令吧,我哪有資格跟師範學校的學生訓話?”
九點過一刻,車隊出現在校門口,車子還未停穩,曾夫子便奔上前去,想親自為少司令打開車門,被搶先一步趕到的手槍隊長攔住了。
手槍隊長姓吳,是老司令很器重的一員戰将,如今留在少司令身邊的老人手,可能就一個他了,其他的,都到各團各旅任職去了。
吳隊長面色森嚴地拒開曾夫子,為屠蘭龍打開車門,一片歡呼聲中,少司令屠蘭龍走下車。
操場兩邊的樂隊在教務長的指揮下,奏起了歡暢的音樂。
有同學帶頭高呼:“歡迎少司令,歡迎屠将軍!”
衆師生的期望中,少司令屠蘭龍走上前去,同樣出乎意料,屠蘭龍先是脫了軍帽,極為端正地給操場裡的同學們躹了一躬。
這一躬躹的,當下就有學生發出訝訝聲。
汪校長在邊上急着做手勢,想制止同學們的噪音,屠蘭龍沖汪校長這邊掃了一眼,表示沒關系。
等操場上的聲音靜下來,屠蘭龍雙腿啪地一合,站得筆挺,喊出的聲音也格外洪亮:“各位師長,同學們:今天,是蘭龍第一次到貴校。
貴校嚴謹的辦學方式和科學的教育理念,蘭龍早有耳聞,做為米糧山區五縣三川九十二溝惟一的一座師範學校,也是米糧山區最高學府,師範學校有着光榮的傳統,也培養了一大批棟梁之才。
眼下在11集團軍内部,就有貴校培養出來的精英。
在米糧山區各個行業,甚至在中原,在全國,貴校走出來的才俊之士也比比皆是。
這說明,米糧師範已成了中華民國教育行業的姣姣者。
蘭龍今天來,一是看望大家,跟大家見個面。
二來,也是想給大家鼓鼓勁。
希望大家能在汪老先生的帶領下,精誠團結,恪盡職守,教員以師德要求自己,教好書,育好人。
學子當以發奮讀書為己任,勤奮苦讀,早日成才,報效國家。
”
會場一開始是平靜的,甚至有幾分莊嚴和肅穆,因為走進學子們眼裡的屠少司令是陌生的,學子們心裡既有好奇又有敬仰,故此聽得十分投入。
但,屠少司令訓了十多分鐘,仍然不提眼下最緊要的形勢,學子們就有些不滿了。
說不滿也許不妥,學子就是學子,他們現在最最關切的,就是前方局勢,還有米糧城即将面臨的危機。
屠蘭龍還在台上聲若洪鐘地訓導着,台下就有學生高振起了手臂。
“我們要抗擊日寇,我們要保家衛國!”
帶頭呼口号的是一女生,個頭長得奇高,站在人群中,她比别的學生高出整整一個頭。
身材顯得略有些單薄,不過她的聲音真可謂洪亮。
經她一呼,操場上的同學們全都響應起來。
“我們要抗擊日寇,我們要保家衛國!”
“打倒日本軍國主義,誓死保衛米糧城!”
“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去,還我河山,還我中華!”
一時間,群情振奮,呼聲震天,反把孟兵糧跟站在旁邊的随行軍官們驚住了。
屠蘭龍蓦地收聲,頗有意味地沖同學們掃了一眼,果斷地結束了這場訓話。
手槍隊隊長吳奇走上前,想平息這不期而至的嚣亂場面,屠蘭龍擺擺手,示意吳奇不要亂來。
曾夫子見狀,以為屠蘭龍被同學們的呼聲感動了,便也高振起手臂,大聲呼起來:“泱泱中華,不容侵犯!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學生中間,有不少是曾夫子的崇拜者,見曾夫子如此激昂,便跟着他的節拍,齊聲呼起口号。
汪校長見狀,駭得面無血色,屠少司令話還沒訓完呢,學子們這樣做,等于是向屠少司令示威。
他弓着腰,踉跄着步伐,惶惶不安地來到屠蘭龍面前:“你看這,你看這……”
屠蘭龍沒理他,目光熱烈地盯着那個帶頭呼口号的女生,臉上的表情一動一動。
曾夫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帶着學子們,朝校外走去。
這中間,就有同學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橫幅或标語,嘩啦啦地抖開,場面不隻是熱鬧,甚至有點壯觀了。
手槍隊隊長吳奇大約從屠蘭龍臉上看出什麼,悄然地退到了一邊。
曾夫子這一天算是風光了一次,他領着師範學校全體同學,走上街,沿着中心大街,一直把聲勢造到了廣清大街那邊。
若不是後來他老婆突然跑進人群中喚他,說家裡出了要事,他可能還要帶着同學們往響水街那邊去。
屠蘭龍自然是受到了冷落,但這也好,至少避免了同學們當面質問他為何不積極抗日的尴尬。
等學生們全都走出校園,屠蘭龍掉轉目光,問汪校長:“那個女生叫什麼?”
“叫……叫林建英。
”
林建英?屠蘭龍似乎覺得這名字耳熟,一時又記不起在哪兒聽過。
不過,他在心裡牢牢記住了那個個頭奇高長相出衆的熱血女生。
學生遊行并沒打亂屠蘭龍的計劃,接下來,他們的步子到了許多地方,包括大和錢莊和恒通米店。
在恒通米店,屠蘭龍仔細訊問了米店的存糧情況,得知包括恒通米店在内的大大小小的米店與糧店事實上并無多少存糧時,屠蘭龍的目光陰了,他把孫掌櫃叫到一邊,問:“你估計米糧城所有米店和糧店的存糧加起來,能保證市民多少日子的口糧?”
孫掌櫃想了想,道:“這個嘛,算起來也容易,按人均一天一斤算,保證半個月沒啥問題。
”
“半個月,扯什麼淡?”屠蘭龍火了,他沒想到,号稱米糧之山的金米糧,居然隻能保證市民半個月的口糧。
他掉頭瞪住孟兵糧,用嚴厲的口氣道:“傳我的話,今天起,五縣三川所有糧店緊急調糧,缺車給車,缺人給人,沒錢到軍部領,調不夠兩年的糧食,拿你這個縣長試問!”
孟兵糧打了一個哆,屠蘭龍突然發火,是他沒有想到的,不過這火發得好,如果不是屠蘭龍親自到糧店,他這個縣長,也不知道米糧城内究竟有多少糧。
孟兵糧旋即将工作安排給管政務的老王,老王急猴猴地去了,沒走幾步,就聽屠蘭龍在後面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