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自衛團好!”孟兵糧眼裡滲出一層濕,如果說之前他還多多少少懷疑屠蘭龍有可能要執行不抵抗主義,那麼這一刻,他心裡所有的懸念都沒了,剩下的,就是同仇敵忾。
“時間要快,眼下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
“司令請放心,兵糧不會讓你失望。
”孟兵糧信誓旦旦,同時,他心裡生出一個更大膽的想法,他要把米糧山區的百姓全部發動起來,讓大家人人都做自衛團!
“不過有一點我要跟你交待清楚,這個團長你不能做,具體人選由你定。
你是縣長,我這個司令可以消失掉,你這個縣長,卻要堅持到最後!”
“司令……”
4
天黑時分,負責把守鳳橋的三營長蘇長茂突然報告,三營抓到了兩個形迹可疑的女人,懷疑是從娘娘山那邊過來的。
鳳橋是米糧城通往娘娘山的惟一一座橋,以前由23營把守,屠蘭龍到米糧城後,換了蘇長茂的三營。
“帶過來!”屠蘭龍沖電話裡說了一聲。
他剛從洪水縣回來,飯還沒吃呢,洪水縣的情況跟米糧城差不多,縣長麻大杆子是一粗人,懂的文墨不多,但當縣長卻有一套,把個十萬多人的洪水縣治理得井井有條。
對即将而至的血戰,麻大杆子早有準備,未等屠蘭龍細說,他便扯着略略發啞的嗓子說:“請少司令放心,洪水十萬民衆,還有三千人的自衛軍,随時聽候少司令調遣。
小日本膽敢踩進我洪水一步,定叫他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回。
”
“你扯什麼淡?!”屠蘭龍忍俊不禁,先笑了起來。
麻大杆子意識到自己用錯了比喻,忙改口道:“不對,定叫他雞蛋碰石頭,碰個西瓜爛。
”
“算了算了,就你那點墨水,還敢在少司令面前賣弄。
”一直陪在屠蘭龍身邊的26師師長王國團含笑止住了麻大杆子。
26師是駐紮在洪水的一個加強師,屠蘭龍此行,也跟王國團推心置腹談了一個多小時。
王國團跟他是同鄉,老家離屠蘭龍的出生地壩子營不遠,好像跟山上的72團團長沈猛子家近一點。
王國團是十五歲離開的老家,比屠蘭龍晚幾年,最先在李宗仁手下任營長,後來國民黨内部大洗牌,王國團被移來交去,惹得他一肚子不高興,最後帶兵投奔了屠翥誠。
屠蘭龍心裡,王國團是一個靠得住的人,所以他跟王國團談得也多,不過後來還是讓麻大杆子給攪和了。
一想麻大杆子,屠蘭龍突然又笑了,一天的勞累因了這個特别有意思的縣長,減輕不少。
“是個人物哩。
”屠蘭龍自言自語道。
十分鐘後,副官騰雲飛帶着蘇長茂還有抓到的兩個女人進來了,屠蘭龍掃了一眼,見是兩個十八、九歲的小丫頭,心裡一松,裝作不在意地問:“她們是什麼人?”
“報告司令,這兩位是娘娘山派來的奸細。
”蘇長茂搶在副官騰雲飛前面說。
屠蘭龍哦了一聲,目光擱在副官騰雲飛臉上。
騰雲飛這才說:“司令,我審查過,她們确實來自娘娘山劉米兒那邊。
”
未等騰雲飛把話說完,其中一個園臉留長辮子的往前跨了一步,對住蘇長茂說:“你才是奸細呢,我是跋涉千裡專門來投奔屠司令的。
”
“你胡說!”蘇長茂大約吃了這丫頭的苦頭,說出的話裡還有一股子火氣。
“你才胡說呢,她幹嘛要做奸細,人家千裡迢迢來,就是為屠司令的。
”另一個方臉剪着短發模樣有點像男娃子的幫腔道。
屠蘭龍本來對這兩個小丫頭不感興趣,鳳橋雖然有重兵把守,但老司令翥翥誠跟山上的劉米兒有君子協定,把守不等于封橋,隻要紅粉團的人不在城裡幹壞事,就沒道理不讓他們下山進城。
再說了,娘娘山上的土匪,一半是米糧山區本地的,有些是不滿家裡安排的婚姻,賭氣上了山。
有些是家裡遭遇了災難,無法生活下去,隻能上山。
也有沖劉米兒的大名去的。
這些人或多或少還跟山底下的親人有聯系,不讓進城實在說不過去。
屠老司令便制定了一個土政策,但凡山上紅粉團的人要進城,必得有屠老司令和劉米兒共同簽發的“安全證”,而且不能帶任何槍械。
從進城到出城,限定時間為一天,夜裡不能在山下留宿,否則按奸細論處。
這個政策聽起來荒唐,但事實上卻很管用,這麼多年,凡是從鳳橋上拿着“安全證”大大方方進入米糧城的,都沒惹過事。
倒是有一些不安分的,從鳳橋上遊的峽谷裡偷偷潛水過來,一旦逮住了,就要按軍法辦。
難道這兩個也是從峽谷裡偷渡過來的?
“她們有安全證嗎?”屠蘭龍問。
“她有,她沒有。
”蘇長茂往前一步,指着兩個妹子說。
屠蘭龍目光對住留辮子的,沒有“安全證”,難怪蘇長茂要難為她。
“胡說,我有,不小心丢了。
”留辮子的妹子一點也不怕,她倒是挺有理,看屠蘭龍的目光也怪怪的。
屠蘭龍對她有了興趣。
“說說,她怎麼過來的。
”屠蘭龍坐下,他是真有些累了,忙碌了一天,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報告司令,她是混在廟會的人群中過來的。
”
屠蘭龍這才猛地記起,今天是農曆二月十五,人們趕廟會的日子。
每年二月十五,米糧城的百姓都要到對面蓮花山去拜佛燒香,義父活着的時候,也愛湊這個熱鬧。
這一天,鳳橋值勤的任務就格外繁重。
這麼想着,他擡頭看了蘇長茂一眼,也難為他了,一個營的兵力,居然能應付全城燒香拜佛的百姓。
“我說了,我的證丢了,你這人怎麼不講理。
”留辮子的妹子又叫嚣起來,屠蘭龍覺得,這丫頭不像土匪,更不像奸細。
他擺擺手,示意蘇長茂跟騰雲飛先出去。
等他們走後,屠蘭龍定定瞅了兩個妹子一陣子,兩個妹子被他望得低下了頭。
“你們誰想見我?”
“我!”留辮子的妹子往前跨了一步,毫不畏懼地說。
“哦,見我什麼事?”
“我是專程從壩子營來的,半道上跟同伴走散了,誤上了娘娘山。
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見着你。
”
壩子營?屠蘭龍心裡咯噔一聲,這三個字,他已有些年沒聽到了。
那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啊,如今聽這丫頭一說,心裡忽然就多出一層暖。
他的目光再次盯在說話的丫頭臉上,這丫頭不僅長得标緻,人也有一股飒爽氣,說話的姿勢忽然就讓他想起一個人。
“你是……?”他用長輩的口氣問了一句。
“屠司令,我是壩子營茂盛商号赫掌櫃的長女赫英英,我爹認得你呢。
”
“你爹是赫茂盛赫掌櫃?”屠蘭龍倏地起身,目光跟着跳了幾跳。
“對呀,屠司令,謝謝你還記得我爹。
”赫英英的小臉蛋一紅,,兩隻眼睛一閃一閃,好像遇見了親人,整個人一下變得興奮。
屠蘭龍心裡連響幾聲,茂盛商号,赫掌櫃,這是多麼熟悉的字眼呀。
仿佛,昨天他還在那個叫壩子營的小鎮,還光着腳丫子,從茂盛商号那巨大的門牌下走過。
往事蓦地湧來,濃濃地覆蓋住了少司令屠蘭龍的心。
屠蘭龍出生在江西武夷山下壩子營東郊一個亂花崗的小鎮子,父親是壩子營一帶有名的中醫,跟赫英英的祖父赫老太爺算是至交。
可惜,民國6年,一場亘古未有的大旱讓壩子營一帶寸草不生,緊跟着疫情四起,餓殍遍地。
一向在壩子營為非作歹的二豁子又跟着起事,将四野八鄉鬧得雞犬不甯。
9年冬臘月初八,二豁子勾結一股叛亂的官兵,血洗壩子營,那一夜壩子營血流成河,11歲的屠蘭龍在那場血災中雖是僥幸活命,但身邊再也沒有一個親人,後,屠翥誠帶兵剿匪,鎮壓亂兵,看着屠蘭龍眉清目秀,聰明過人,遂收為義子。
屠蘭龍的生活,這才開始了新的一頁。
往事不堪回首。
但往事又不能不回首。
屠蘭龍被往事折磨得閉上眼睛的時候,赫英英的雙眼,卻大放異彩。
她定定地盯住屠蘭龍,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面前這位英氣逼人的陸軍中将,就是她小時候飯桌上常常聽到的屠英雄。
出生在壩子營富貴之家的赫英英,打小就是一個不安分的丫頭,這要怪她的祖父,英英的祖父雖為商人,卻對英雄有一種頂禮膜拜式的敬仰。
打英英記事時,她家飯桌上,就常常被兩個英雄占領。
一個是屠老英雄屠翥誠,另一個,就是眼前這位屠少司令屠蘭龍。
赫英英對屠蘭龍,比聽那些古書上的英雄還要好奇,不但在家裡纏着祖父和二舅講,就是在學堂,也不放過這樣的機會。
每每教書的老先生搖頭晃腦,對弟子們大贊沈猛子時,她總要站起來,以近乎霸道的方式要求老先生不要動轍就講什麼土匪,要講就講屠英雄。
等到長大,她心裡,就深藏了一位完美無缺的男人。
赫英英這次來米糧山,是跟壩子營另一位青年才俊陸一川結伴而行的,她跟陸一川,共同在壩子營長大,兩家因是世交,所以認識得早。
等她從女子師範學校畢業,陸一川已是壩子營進步青年同盟會副會長。
赫英英對蹲在壩子營談報國談理想不感興趣,從上師範第一天,她就暗暗定下一個目标,将來一定要遠走他鄉,追尋屠英雄去。
正好陸一川也有這夢想,兩人便瞞着家裡,偷偷跑出來。
不過,陸一川心裡的英雄不是屠蘭龍,這一點令赫英英很生氣。
對她百依百順的陸一川,獨獨在這點上,敢跟她鬧别扭。
陸一川崇拜的英雄,竟然是出生在壩子營山區的沈猛子。
哼,沈猛子咋能跟屠英雄比?!赫英英很是不服氣,為這話題,她跟陸一川不止吵了多少回。
但陸一川比她還頑固,非要說沈猛子才是壩子營最大的英雄。
為了說服她,陸一川還搬出一大堆事實,說沈猛子15歲就敢拿長予挑掉對他母親無禮的惡霸黃三爺,緊跟着又跟搶他家青騾子的土匪二豁子的弟弟三豁子動手,趁三豁子低頭提鞋的空,一菜刀下去,将方圓幾十裡聞之喪膽的土匪三豁子的頭劈成了西瓜。
赫英英對此一概不理,陸一川滔滔不絕跟她大講沈猛子的時候,她的一雙眼睛微閉着,臉蛋兒粉紅粉紅,像是躺在太陽底下做夢,其實她心裡,是在想着屠英雄。
陸一川也不理他,自顧自地陶醉,他像是學生背誦課文一樣,背誦着沈猛子的種種事迹。
比如陸一川十歲時,沈猛子已在野狼谷拉起了杆子,旗下全是原來二豁子的人馬,那些殺人不眨眼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