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為那些中國佬惋惜!”
1950年11月26日,北朝鮮北部的蓋馬高原上一片冰雪。
白天的氣溫是零下20-25℃。
從中國東北地區吹來的西伯利亞寒風橫掃着高原荒涼而險峻的溝壑。
一條狹窄彎曲的碎石路從朝鮮半島東海岸的鹹興一直向高原的深處爬去,蜿蜒伸過狠林山脈淩亂而巨大格皺之中,小路所經過的地方的名字聽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死鷹嶺、劍山嶺、荒山嶺、雪寒嶺……
美軍陸戰一師師長史密斯坐在直升機上往下看,他看見的是一個雪霧迷漫的世界。
在這個一直令他心存戒心的混饨世界中,史密斯企圖發現冰雪上有一支蠕動着的隊伍:這支隊伍沒有明顯的國籍标志,士兵的棉衣近似于裸露岩五的顔色,其中有的士兵因為沒有棉衣而把棉被蒙在頭上,棉被也不是一律軍用制式的,間或有些是農家的碎花棉被。
這樣的一支隊伍如果此刻在蓋馬高原上應該會很醒目。
作為戰争一方的指揮官,史密斯現在的心情有點異樣,進攻的軍隊本不該希望看見敵對隊伍的出現,而現在史密斯卻希望看見他想象中的這支隊伍,這并不是因為他渴望戰鬥,而是他有一個原則:隻要發現中國人的蹤影,部隊就立刻停止進攻。
史密斯在蓋馬高原上什麼也沒看見,盡管他命令直升機的駕駛員飛得再低一些。
史密斯是上午從興南港的師司令部飛往陸戰一師進攻的前沿柳潭裡的。
陸戰一師的七團比他僅早一個小時到達了這裡。
七團團長霍默。
利茲伯格上校出來迎接他。
史密斯環顧了一下這個叫做柳潭裡的山村,立即覺得這是個沒有價值的地方。
巨大的山峰圍繞出一個小小的盆地,盆地裡的山村已經被炸彈炸毀了,這當然是美軍飛行員的傑作,除了幾個沒有力氣逃離戰事的老弱朝鮮山民在廢墟中瑟瑟發抖外,這個山村已沒剩下什麼活着的東西了。
美軍陸戰一師到達柳潭裡的推一原因是:好幾條小山路會合于此,山路向北、向西有幾條分支。
麥克阿瑟的命令是:陸戰一師,進攻!
這時,在朝鮮半島北部的西邊,戰場西線中國軍隊的進攻已經開始了。
蓋馬高原距西部戰線幾百公裡,史密斯的心裡空曠而不安。
七團抓獲了三名中國士兵,經過身份的鑒别,認定他們是中國第二十軍的。
第二十軍!一個新的中國部隊的番号!
中國士兵的口供是:有兩個中國軍将要進攻美軍陸戰一師。
同時,中國軍隊将進攻下揭隅裡,切斷下揭隅裡的道路。
這是個可怕的口供。
但是口供的可靠性值得懷疑。
如此精确的大兵團的作戰方案,不是普通士兵能夠知道的事情。
麥克阿瑟就說過:東方人是很狡猾的,他們黑色的小眼睛裡總是有一種嘲弄對方的神情。
他們喜歡吹噓自己的強大以便讓對手做噩夢。
如果這裡真的有中國的兩個軍,按照中國軍隊的編制,至少應該有八萬人之多,這樣龐大的軍團接近,該有多少車輛馬匹?
聽說中國人隐蔽的本事很大,但是,他們總不能像鼹鼠一樣在土層下行走吧?陸戰一師的偵察機飛到鴨綠江邊的渡口,回來報告說确實沒有大兵團接近的痕迹。
盡管史密斯師長心情矛盾,但他還是和七團團長利茲伯格上校溫習了一下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将軍23日下達的作戰命令:軍将主攻方向指向西面的武坪裡,突擊與第十軍相對峙的中國軍隊的背後,與第八集團軍的攻勢相配合。
捕捉和殲滅中國軍隊之後,從武坪裡北進,占領鴨綠江南岸。
進攻的時間是二十七日。
第一陸戰師擔任主攻任務。
美第七步兵師作為助攻部隊,從陸戰師的東側經長津湖東岸向北推進。
美第三步兵師掩護陸戰一師的左翼。
史密斯和利茲伯格在地圖上尋找武坪裡,武坪裡距離柳潭裡90公裡。
隻要到達那裡,公路的條件就好一些了,就可以直達鴨綠江邊的江界了。
史密斯最後下達的命令依舊是保守的:首先占領柳潭裡西南43公裡處的龍林洞,然後于27日從那裡繼續進攻。
擔任主攻任務的是五團,七團除确保柳潭裡之外,掩護下揭隅裡至柳潭裡之間的供給線的安全,一團随後跟進。
下達完命令,史密斯登上了直升機往回飛。
直升機發動機的聲音震耳欲聾,使史密斯的心情更加煩躁不安。
為了能把地面上的情況再看清楚些,史密斯打開了艙門,猛烈的寒風立即穿透他厚厚的皮夾克刀子一般刺入了他的骨髓中。
極度的寒冷!
史密斯看了一眼挂在艙門邊的溫度計,溫度計的表面已經結了冰霜,他用皮手套擦了擦,最後勉強看清了刻度,氣溫已是零下40℃!
史密斯關上艙門,身體僵硬地坐着,思維也僵硬了,他覺得自己的大腦都已結冰了。
奧利弗。
P.史密斯,美國海軍老牌的陸戰隊員,一個像殉教者一樣追求陸戰隊“應有的理想”的指揮官。
從在二戰中擔任冰島防衛軍營長開始,曆任瓜達爾卡納爾島的陸戰一師五團團長。
圖布爾作戰時的陸戰一師參謀長、佩累利島作戰時的陸戰一師副師長。
戰後,作為陸戰軍副司令在華盛頓工作。
朝鮮戰争開始時,調人在海軍陸戰隊中享有最高榮譽的第一師任師長。
美軍檔案對他的評價是:不屈不撓,深謀遠慮,果斷堅定。
隻是,史密斯師長目前的上司、美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将軍對此持保留态度。
感恩節,也就是11月對日那天,東線的美軍和西線的美軍一樣,官兵們享受了一頓豐盛的節日晚餐。
在美第十軍的指揮部裡,節日氣氛被誇張渲染的程度讓包括史密斯師長在内的很多軍官都感到不自在。
餐桌上鋪着餐布,擺放着的餐巾、瓷器。
銀器和刀叉,還有雞尾酒和精美的姓名卡片,這些應該擺在加利福尼亞海灘上的東西現在荒誕地出現在這個遙遠的遠東戰場上,令軍官們陷入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怪誕情緒中。
更令軍官們感到怪異的是軍長阿爾蒙德眉飛色舞的表情,将軍在餐桌的一端不斷地開着軍中常見常聽的狼瑣玩笑,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去,然後反複講述他親自飛到鴨綠江邊的惠山鎮,與美第七師的官兵們以中國滿洲為背景合影留念的情形。
阿爾蒙德将軍的興奮在于,他的部隊是在朝鮮參戰的美軍中首先(也是惟一)到達鴨綠江邊的部隊,第七師自從登陸以來進展神速,師十七團的一支先遣隊于對日進入了鴨綠江邊上的惠山鎮,在那裡,美軍士兵看見了已經冰封的鴨綠江及江對岸中國的村鎮。
阿爾蒙德将軍和所有的美軍官兵一樣,把到達江邊看成是“戰争結束”的象征,他親自飛到惠山鎮,盡管第七師師長戴夫。
巴爾告訴他說,士兵中已有18人凍掉了雙腳,但令阿爾蒙德感興趣的事是立即向麥克阿瑟報告好消息。
麥克阿瑟回電:“告訴巴爾,第七師勞苦功高。
僅在二十天前,第七師才在利原灘頭實施兩栖登陸,在崎岖陡峭的山地中前進了二百英裡,并在嚴寒中打敗頑敵,這件事将作為一個出類拔草的軍事業績載入史冊。
”
就在美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在感恩節的宴會上大講特講第七師的“光榮”時,巴爾師長小聲地對史密斯師長說出了他對美軍在東線行動的憂慮:“是他逼着我不顧一切地前進的,沒有側翼的保護,天氣極其惡劣,我手頭上的補給從來沒有超過一天的用量,好像占領鴨綠江邊的一個前哨陣地,就他媽的赢了這場該死的戰争了,這真讓人弄不明白!在這個根本沒有路的鬼地方,咱們還是小心點為好!”
巴爾師長的擔心将在不久後被殘酷地證實。
他的美第七師在感恩節得到短暫的滿足之後,立即陷入了蓋馬高原的狂暴風雪中,他們在嚴寒裡一步步地走進了中國士兵鋪設的死亡陷講。
史密斯師長在焦慮中用蔑視的眼光看着他的上司阿爾蒙德。
阿爾蒙德現年58歲,經曆過兩次世界大戰,從1946年起在麥克阿瑟的麾下工作,1949年成為遠東司令部參謀長。
他與麥克阿瑟性格類似:傲慢自大,精力充沛,脾氣暴躁。
在美國遠東軍中,官兵們對他既怕又恨。
57歲的史密斯與阿爾蒙德截然不同,他雖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戰功赫赫,但在美軍官兵們的眼裡,他更像一名學者。
30年代在美國駐巴黎使館工作的經曆令這個身體高大但面容清秀的得克薩斯人的舉止中有一種法國人的溫文爾雅,不了解他的人容易把這種氣質當成軟弱,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就是這樣認為的。
其實,史密斯與阿爾蒙德的矛盾與其說是性格上的差異,不如說是美國陸軍和海軍由來已久的相互敵視。
在史密斯眼裡,阿爾蒙德是個善于阿腴奉承的老手,在指揮作戰中地扮演着麥克阿瑟的傳聲筒的角色。
盡管史密斯明白,跟阿爾蒙德對抗,就等于跟麥克阿瑟較勁兒,但是他也知道即使對抗,對他的前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影響,海軍方面不會對遠東陸軍司令官麥克阿瑟對一個海軍陸戰隊師長的評價感興趣。
但是,現在終究是在戰場上,史密斯不會拿戰争當遊戲。
陸戰師加入第十軍的東線行動後,史密斯師長對阿爾蒙德的命令基本上是服從的,阿爾蒙德軍長對陸戰師的态度也是客氣的,盡管這種客氣有時也讓史密斯感到不舒服——阿爾蒙德在視察陸戰師的時候,當場決定給一位連長授一枚銀星獎章,以表彰這位連長在兩處負傷後仍堅持戰鬥的精神。
由于手上沒有獎章,阿爾蒙德寫了一張字條:“授予戰鬥中英勇頑強者的銀星獎章——阿爾蒙德。
”字條被别在這位連長的軍大衣上——這招來了陸戰師官兵們的嘲笑,因為他們覺得阿爾蒙德軍長往那位連長大衣上别字條的動作很滑稽,至于後來在大衣前晃蕩的那張字條就更滑稽了。
而令阿爾蒙德惱火的是,史密斯的陸戰師前進的速度出奇地緩慢。
當陸戰師派出的先遣隊報告說,前進的方向上幾乎沒有道路可走,并抓獲了中國的戰俘時,阿爾蒙德依舊命令陸戰師全速前進。
史密斯堅決地拒絕了這個命令,他表示:“在據說已經出現三個中國師的情況下,在嚴寒中迅速地向柳潭裡方向前進是沒有必要的。
”阿爾蒙德對史密斯的反抗幾乎忍無可忍,再次堅決要求陸戰師立即前進,而且要兵分兩路,以配合西線的進攻。
史密斯再次拒不服從命令,并且提出了三個條件:全面警戒補給線;儲備補給品;在下媽隅裡修建飛機場。
如果這三個條件不具備,進攻根本是不可能的。
史密斯的理由是:一、西線的聯合國軍最右翼遠在德川,陸戰師的側翼完全暴露。
二、如果不保障到下碣隅裡的補給路線,一旦遭到攻擊,就會束手無策。
三、由于進攻需要大量的後勤物資,沒有飛機場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四。
全師目前的兵力處于分散狀态,分散的狀态是不能夠進攻的,這是軍事常識。
就在阿爾蒙德将軍命令陸戰師進攻的當天,史密斯師長給他的部隊下達的指示是:放慢和停止前進,等我們的部隊真正會合之後再說。
要不慌不忙地前進,每天要确定好一個目标。
阿爾蒙德暴跳如雷,史密斯有氣沒處發,于是寫信給遠在美國本土的海軍陸戰隊司令凱茨将軍。
史密斯師長的這封著名的長信後來一直是研究朝鮮戰争的軍事史學專家們最感興趣的文件之一,它是1950年間月下旬發生在朝鮮東部的那場空前殘酷的戰鬥的一種注解:盡管中國人已退到北部,我并未催促利茲伯格迅速前進。
我們接到的命令仍然是前進到滿洲邊境,但我們是第十軍的左翼,而我們的左翼卻沒有任何保護,我們的左翼至少八十英裡内沒有任何友軍的存在。
我不願意設想把陸戰師在一條從成興至中朝邊境的一百二十公裡的推一的山間小路上一線展開。
我十分擔憂的是在冬季向兩個山地中的戰鬥隊提供補給的能力。
雪下後融化再凍結,會令這條路更加難以通行,冬季進行空投不足以提供兩個團的補給,由于氣候和部隊的分散以及海拔的高度,即使乘直升機視察部隊也很困難。
說實在的,我對第十軍在戰術上的判斷力和他們制定計劃的現實性沒有什麼把握,我在這方面的信心仍未恢複。
他們是在百萬分之一的地圖上拟訂計劃。
我們是在五萬分之一的地圖上執行任務。
兵力不斷分散,部隊給小部隊派遣任務,這使他們處境危險。
這種作戰方式看來在朝鮮很普遍。
我确信,他們在這裡的許多失敗都是這種不顧部隊的完整、不管天時地利的做法造成的。
我多次試圖告訴軍團的指揮官說,海軍陸戰師是他的一支強大的力量,但如果分散其兵力,就會失去其戰鬥力,起不到任何作用。
也許我堅持自己觀點時比其他師的指揮官幸運得多。
某位高層人士不得不就我們的目标下定決心。
我的任務仍然是向邊境推進。
我相信,在北朝鮮山地中進行冬季作戰,對美國士兵或者陸戰師來講是過于苛刻了。
史密斯寫這封信的時候,正好遠東海軍參謀長莫爾豪斯拜訪了陸戰一師。
看見莫爾豪斯的海軍軍裝,史密斯感到“回到了家”。
他直率地說,阿爾蒙德領導的第十軍的作戰計劃缺乏現實性,制定計劃時嚴重忽視了敵人的能力。
在談到與陸軍打交道的體會時,史密斯說:陸軍們不是極度樂觀,就是極度悲觀,“這幫家夥的情緒沒有什麼中間狀态可言”。
史密斯的謹慎态度傳染給陸戰師的其他軍官,于是在陸戰師中産生了一種近乎悲觀的情緒。
一團的團長劉易斯對官兵講了這樣一段話:“現在你們要照我說的去做——給你們的家人寫信,告訴他們我們這兒在打一場該死的戰争。
告訴他們說,那些屁股都被打爛的北朝鮮人已經使很多所謂精銳的美國軍隊乘船來到這裡,我們沒有什麼秘密武器,隻能艱苦作戰。
”劉易斯團長在自己給妻子寫的信中則說:“隻有一場慘敗才會改變我們目前的制度,這一制度正把我們引向災難。
”
陸戰一師官兵們的惡劣心情還來自于酷寒的氣候。
美國士兵從沒有經曆過如此寒冷的氣候,每當夜晚過後,所有的車輛都發動不起來,士兵們個個面色慘白。
高原一頭饑餓的黑熊差點把一個凍僵了的二等兵當成了食品,吓得這個二等兵自己制作了一面畫着鐮刀和錘子的蘇聯國旗,并且把這面蘇聯國旗裹在了身上。
美國人一直把蘇聯比做黑熊,二等兵認為這樣做是在告訴黑熊别吃自家人。
盡管士兵們總是縮在睡袋中取暖,并且在柴油爐上日夜不停地煮湯,但他們還是患上了凍瘡,皮膚變成青色,尤其是腳趾,已經凍得發黑。
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的命令沒有改變,每天都是一個内容前進!迅速前進!
此刻,直升機上的史密斯師長再次透過舷窗往地面上看蓋馬高原上正在刮風,旋轉的北風把雪粉吹起來,使高原一片進蒙。
也許中國軍隊真的還沒趕來?史密斯想,從中國俘虜單薄的衣服上看,他們不可能經受住如此的寒冷,他們如果一動不動地在這裡的雪地上趴上哪怕半個小時,他們就會被凍死——無論如何,中國士兵也是人。
史密斯錯了。
就在史密斯的直升機下,數萬中國士兵正潛藏在北朝鮮蓋馬高原這迷蒙的冰雪之中。
他們沒有被凍死,他們還活着,他們在等待着攻擊的命令。
在朝鮮戰争中,發生在1950年11月下旬東部戰線上的這場戰鬥,至少在中國的所有有關史料中叙述得十分簡單。
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
也許這場戰鬥進行得過分慘烈了。
也許是雙方所付出的代價過分巨大了。
也許事後雙方均宣布在這次戰鬥中取得“輝煌的勝利”都有點言過其實了。
也許真實地回憶慘烈和代價巨大的戰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11月27日晨,寒冷而晴朗的早晨。
在柳潭裡度過第一個寒夜的美軍陸戰一師的士兵爬出睡袋,圍着帳篷來回跺着腳和拍着手,他們把野戰食品在柴油爐上烤化,在等待食品熱起來的時候,一些士兵也在烤槍——結構複雜的卡賓槍和勃郎甯自動槍的零件被凍得已失去功能。
一個陸戰隊士兵說他找到了一個防止槍失靈的辦法,就是用“野根牌”發乳來取代擦槍油。
這時,陸戰師士兵們中間開始傳閱一本用中國文字印刷的書,據說是中國士兵們在戰場上丢下的。
書名叫做《血腥的曆程》,作者是一個叫索伊紮什維裡的蘇聯海軍上尉,寫的是美國海軍陸戰隊在朝鮮的事。
懂漢語的翻譯翻譯一句,士兵們就笑一陣,這本書讓這個寒冷的早晨有了些許輕松的氣氛:當美帝國主義掠奪者在朝鮮挑起血腥大屠殺時,華爾街的看門狗麥克阿瑟要求把美國所謂的海軍陸戰隊立即置于他的指揮之下。
這位職業屠夫和頑固不化的戰犯打算把他們盡快投入戰鬥,旨在對朝鮮人民施以當時他們認為的最後的打擊。
麥克阿瑟提出這一要求是基于這樣一個事實,即,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部隊所受的訓練比任何其他類型的美國部隊都更适合于進行反對熱愛和平的英雄的朝鮮人民的空前殘暴、野蠻和掠奪性戰争。
汪洋大盜麥克阿瑟恰恰是對海軍陸戰隊講了這番話:“一座豐饒之城就在你們面前,那裡有取之不盡的美酒佳肴,那兒的姑娘是你們的,居民的财産屬于征服者,你們可以把這些财産寄回家去。
”
美軍陸戰一師的作戰計劃全部基于一個設想,就是與西線的第八集團軍齊頭并進,一齊向鴨綠江推進。
就是在這個早晨,利茲伯格團長、甚至史密斯師長都不知道,西線的第八集團軍已經全線崩潰。
沒有人能解釋清楚,應該對整個戰局有所了解的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為什麼還在命令陸戰一師全速前進。
陸戰師的士兵們開始了前進,緩慢而謹慎。
沿着土路走一會兒,然後登上路邊的山坡。
後面三營的速度反而快一些,到上午10時,H連沒有遇到任何情況占領了第一個目标:1403高地。
南邊的J連——該連的連長就是那個被阿爾蒙德授予一張紙片獎章的連長,那張紙片在嘲笑中被塞進了軍用背囊——在占領了西南面的主峰後,突然,從大約距他們幾百米遠的地方射來了子彈。
由于距離遠,他們沒有在意,因為北朝鮮遊擊隊類似的幹擾射擊幾乎天天發生。
五團二營的先頭連是彼得斯率領的F連,這個連幾乎是一出柳潭裡就受到來自前方的射擊。
他們和五營的道格連一起被迫離開道路上了山,但正面的射擊越來越猛烈,到下午15時,他們終于停止了前進。
羅伊斯中校命令他們就地挖戰壕。
陸戰一師白天的進攻就這樣結束了。
跟過去一樣,還是沒有完成前進計劃。
陸戰師前進的計劃是50公裡,而在羅伊斯下達停止前進的命令時,所有的部隊距離柳潭裡均不超過2公裡。
18時,陸戰師在山裡挖掘了簡單的防禦工事,七團的10個連部署在高地上,其中C連和F連孤立地位于公路邊,五團的兩個營位于村莊附近的山谷中,大約40門105毫米的榴彈炮和18門155毫米榴彈炮部署在柳潭裡的最南端,環形配備的還有萬毫米無後坐力炮和迫擊炮。
太陽落山了。
陸戰師士兵們縮在戰壕内,開始忍受不可忍受的寒冷。
戰後幸存下來的陸戰師的一位中士這樣回憶道:“為了保暖多穿衣服是不可能的,你被手套、風雪大衣、長男内衣、頭兜和所有的東西捆得緊緊的,在爬山的時候肯定會出汗,結果是,一旦作停止前進,汗水就會在你該死的衣服裡結冰。
嗅,你想和一支M-l式步槍或者卡賓槍和睦相處簡直是異想天開,那鋼鐵的家夥是冰,你的手會被它粘住,甩掉它推一的辦法就是舍去一層皮。
我的嘴張不開,我的唾液和胡子凍在一起了。
耗費幾百萬美元研制的特制冬季縛帶防水鞋,在嚴寒中幾個小時不活動,就讓你難受,汗水濕透的腳慢慢腫起來,疼得要命。
我相信每個人都在想,我們為什麼要來到亞洲的漫天風雪之中?”
黑夜降臨了。
一個軍官找到羅伊斯,給他一隻盛滿白蘭地酒的行軍酒杯。
“今天是我的生日。
”軍官說。
“祝你健康。
”羅伊斯說。
“謝謝,如果過一會兒我還健康的話。
”
軍官的話音未落,整個柳潭裡山谷突然槍炮聲大作,其中特别讓美軍官兵膽戰心涼的是混在槍炮聲中卻越來越清晰刺耳的喇叭聲!
中國人!
是中國軍隊。
數量衆多的中國軍隊。
中國士兵單薄的膠底鞋在夜色的冰雪大地上發出一種“沙沙”的聲響。
中國士兵沖過來時的呐喊聲不知道是由于從凍僵了的喉嚨裡發出的緣故,還是由于寒冷的氣溫令聲音的傳播扭曲了的緣故,聽上去像是抖動的海潮般一波一波地洶湧而來。
幾乎是同時,有報告說抓獲了幾個由于嚴重凍傷而幾乎不能行動的中國士兵,從這些中國士兵的嘴裡,美軍陸戰一師聽到了一個中國将軍的名字:宋時輪。
在朝鮮戰場的東線,新的中國軍隊于第一次戰役後在這一地區集結。
美軍遠東司令部情報處長威洛比給麥克阿瑟的報告是這樣寫的:“在威興以北的長津水庫地區集結的中國軍隊,也許現在就能奪取主動權,向南發動一場協調一緻的進攻,切斷威興西北面和東北面的聯合國軍部隊。
”威洛比報告的時間是西線聯合國軍開始“聖誕節攻勢”的時候。
這一次,威洛比的判斷是正确的。
遺憾的是,麥克阿瑟恰恰沒有重視這份報告。
麥克阿瑟固執地認為,無論是從哪方面分析,中國軍隊也不會向這個冰天雪地的荒涼高原進行大規模的集結。
而早在第一次戰役還沒結束的11月5日,毛澤東在策劃第二次戰役的同時,關于東線問題就給彭德懷發出如下電報:江界、長津方面,應确定由宋兵團全力擔任,以誘敵深入,尋機各個殲敵為方針。
而後該兵團即由你們直接指揮,我們不遙控。
九兵團之一個軍應直開江界,并速去長津。
第九兵團,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主力部隊之一,轄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軍。
這支由原華東野戰軍改編而成的部隊,此時正集結于中國的東南沿海地區,準備解放台灣。
彭德懷立即向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發電,命令第九兵團立即在山東津浦鐵路沿線集結,準備入朝。
宋時輪,一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老戰士,門歲即從中國著名的黃埔軍校畢業,1929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曆任遊擊隊長、師長、軍參謀長、軍長,作戰經驗極其豐富。
由于軍情的緊急,就在毛澤東給彭德懷發出調動第九兵團電報的第三天,宋時輪率領其部隊就向一個陌生的戰場——朝鮮出發了。
第九兵團入朝的序列是:第二十七軍為第一梯隊,由北向南偏東,向朝鮮的長津推進,第二十軍經江界由西向東為側翼,第二十六軍為預備隊随後。
據說朝鮮很冷,冷到什麼樣子,第九兵團所有的官兵都想象不出來。
在邊界上,他們領到了棉衣和棉帽,但是數量不夠,有的士兵有棉衣沒有棉褲,有的士兵隻領到一項棉帽,有的士兵則是什麼也沒領到。
11月7日,第九兵團先頭部隊越過中朝邊界,進入了朝鮮。
第九兵團前進的方向偏東,所有士兵一下子就進入了北朝鮮荒涼寒冷的大山之中。
美軍的飛機立即發現了第九兵團二十七軍的汽車運輸隊,于是功多輛滿載物資的汽車遭到了汽油彈的轟炸。
第九兵團隻好輕裝,數萬人的隊伍不顧一切地向風雪迷漫的戰場前進。
狼林山脈,山高雪深。
北風呼嘯中,一座座險峰上的太陽像一個白紙片。
雪粉迎面打來,眼睛無法睜開。
開始的時候,軍官們還不停地喊:“小心路滑!互相拉着!”後來就聽不見喊聲了,除了長長的隊伍還在緩慢移動外,一切都被凍結了。
饑餓使官兵們感到身體由于從裡到外凍透了而完全麻木。
第一天行軍,就有700多士兵被嚴重凍傷。
11月24日,部隊距預定戰場還有兩天的路程。
可是,彭德懷的命令到了,命第九兵團于25日向美軍發起攻擊:李僞三師二十六團已進社倉裡,美三師六十五團已進上川裡、龍泉裡一線。
我應以一個師圍殲社倉裡。
黑水裡之李二十六團。
得手後,即向黃草嶺以南之上通裡攻擊前進。
确實占領該線,截斷美陸戰一師的退路及北援之敵。
另以一個師由社倉裡向黃草嶺、堡後注(美陸戰一師指揮部)攻擊前進,殲滅該師指揮部。
得手後向古土裡攻擊前進,協同主力圍殲古土裡、柳潭裡地區之美陸戰一師五、七兩團全部。
彭德懷要求東線的第九兵團和西線的部隊于25日同時開始攻擊。
宋時輪表示不能執行這個命令,原因是部隊沒有準備好,攻擊的時間最快也得在兩天以後。
由于東線戰場是個相對獨立的戰場,彭德懷沒再堅持。
兩天以後,是11月27日。
27日夜,蓋馬高原上北風刮得昏天黑地。
第九兵團的第二十七、第二十軍分别向柳潭裡、新興裡、下碣隅裡、古土裡和社倉裡的美軍發起了攻擊。
中國第二十軍八十九師的迫擊炮彈首先落在美陸戰一師在柳潭裡防禦陣地的七團H連頭上。
這就是白天沒遇到任何敵情占領了1403高地的那個連。
随着炮彈的爆炸聲,連長庫克上尉大聲地喊叫起來,讓他的士兵立即進入阻擊位置。
美軍士兵們幾乎還沒有把槍端好,中國士兵的第一個沖擊波就已經開始了。
向這個高地沖擊的是八十九師的二六七團。
中國士兵的手榴彈在美國兵頭上形成密集的彈幕,爆炸聲連成一片。
在激烈的戰鬥中,美軍陣地被撕開幾個小口子,在庫克的強力指揮下,突破口沒有繼續擴大。
“夥計們!中國人沒有預備隊!”庫克在黑暗中跑來跑去地喊着。
這是土兵們聽到庫克連長的最後的喊聲了,因為他轉瞬就被一顆手榴彈炸倒了。
1403高地的右側出現了崩潰的迹象,中國士兵已經沖上來,與美軍士兵展開了短距離的搏鬥。
當營部派來的新連長哈裡斯中尉冒着槍林彈雨沖上H連陣地的時候,他發現這個陣地已經不大可能奪下去了:除了一名叫牛頓的中尉還在指揮戰鬥之外,這個連所有的軍官都已經死亡或者負傷,士兵也傷亡過半。
他向陣地前方看了一眼,在炮彈爆炸的火光中,中國士兵正踏着同伴們的屍體潮水一樣地沖過來。
哈裡斯中尉後來一生都對中國土兵頑強血戰的精神感到極度震驚。
午夜,H連的陣地丢失了。
由陸戰一師七團D連防禦的1240高地也同時受到了中國軍隊的沖擊。
中國第二十七軍七十九師二三六團以密集的沖擊隊形不顧一切地迎着美軍猛烈的射擊一波接一波地擁上來,在連部也受到攻擊并被占領的時候,已兩次負傷滿臉是血的連長赫爾上尉的信心動搖了。
主陣地上已經看見了中國士兵的影子,D連全連都在逐漸後退,一直退到了高地的下部。
當五團C連派出的一個排前來增援他們的時候,赫爾和一些士兵已經被壓縮在一個斜面的角落裡。
增援部隊的到來令赫爾能夠粗略地清點了一下人數,他發現全連的200多人經過不到4個小時的戰鬥隻剩下了16人。
在C連增援排的加強下,赫爾一度反擊上山頂,但在中國士兵的再次沖擊下,他們又一次退下來。
這時,D連的官兵幾乎全部傷亡,C連增援排也傷亡了一半以上。
27日上午10點的時候,柳潭裡的美軍陸戰一師最高指揮官七團團長利茲伯格在他那頂四處漏風的帳篷裡召開了軍官會議。
他向軍官們通報了有關的情報:據分析,柳潭裡四周至少存在着三個中國師。
中國軍隊的意圖是把柳潭裡的兩個陸戰團殲滅。
同時,死鷹嶺附近也發現了中國師,正在切斷柳潭裡與下碣隅裡之間的聯系,下碣隅裡現在已被包圍,而且古土裡至下碣隅裡的公路也被切斷——也就是說,中國軍隊不但在陸戰一師的正面展開了攻勢,而且陸戰一師的退路也已經面臨危機。
在軍官們的沉默中,利茲伯格向帳篷外看了一眼,他看見了一輛“謝曼式”輕型坦克,這是柳潭裡目前惟一的一輛坦克。
本來史密斯師長答應給他四輛“潘興式”沖型坦克的,可坦克駕駛員說路上的冰太滑,自重很重的“潘興式”坦克開不進柳潭裡,于是開出一輛輕型坦克探路。
“謝曼式”坦克剛開到這裡,駕駛員立即乘直升機回下碣隅裡去了,說是去引導其他坦克往這裡開。
利茲伯格看見的這輛坦克因為沒有駕駛員實際上等同了一堆廢鐵。
四周的槍炮聲一陣緊似一陣,軍官們在不知所措的情緒下開始抱怨:食品和油料隻有三日份,彈藥隻有兩日份,如果師裡不趕快支援,仗沒法打下去。
不過,慶幸還是有的,陸戰一師運輸車隊白天給柳潭裡拉來物資之後,返回的時候拉着傷員(大部分是凍傷)回下碣隅裡去了,如果這個時候身邊還有一大批傷員,那就更讓人頭疼了。
利茲伯格布置了這一夜的防禦計劃,要求無論如何要把中國軍隊頂在柳潭裡四周的山上。
同時,因為柳潭裡有兩個團,而他是七團的團長,他要求在這個時候統一指揮,協同作戰。
最後,利茲伯格笑了一下,他說,過不了多久,中國人就會明白,他們今天對柳潭裡的攻擊肯定是錯了,而且是一個戰術上的低級錯誤。
如果是他指揮中國軍隊,不會這麼早就對陸戰隊向北伸出的觸角進行攻擊,而是要再讓這些陸戰隊隊員們往北走遠一點,距離柳潭裡越遠越好,然後把脆弱的美軍補給一切斷,那樣的話,陸戰一師七團和五團的狗岚子們興許就再也走不出那些大山啦。
這時傳來報告:1282高地快不行了。
在整個柳潭裡攻防戰鬥中,雙方争奪得最激烈的就是柳潭裡北部的1282高地。
在1282高地防守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