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傷口擠出了一大碗膿血,在貼近骨頭的地方,醫生取出了一塊彈片。
一個月之後,李剛在還有一口氣的情況下回到了自己的祖國。
在長春的醫院裡,醫生們對這位已渾身潰爛的志願軍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搶救。
傷口嚴重感染帶來的持續高燒今醫生幾次絕望,感染最後延伸到李剛的腦袋裡,他頭頸僵硬,痛苦萬分。
醫生的診斷報告上寫着:顱内壓力極高,随時有生命危險。
經過多次的腰椎穿刺,腦壓減下來了,但是,已八個月不能吃東西的李剛已經成為一個骨瘦如柴、渾身國大面積生着褥瘡而一動也不能動的人。
最後,他體質虛弱到連液體都輸不進去了,醫生和護士把他擡進急救室,日夜護理。
李剛還是活下來了。
最後的一關是腿部傷口的治療。
他的傷是炸裂型傷,肌肉翻開,骨頭外露。
多次手術均不能治愈,最後在切除了新生的大片肌肉之後,用不鏽鋼絲才勉強縫合。
他的膝關節由于嚴重的骨髓炎,每天必須抽出大量的積液,醫生認為必須截肢。
幸運的是中國著名的骨科專家陳景雲先生從美國回來,知道長春醫院裡有這麼一位志願軍同志,于是親自趕來為李剛的膝蓋做最後的努力。
手術進行了八個小時,手術做完,陳景雲先生昏倒在手術台邊。
李剛真的活了。
這個消息令三四四團的官兵們歡樂了很久。
令九死一生的李剛沒想到的是,活下來,等待他的是曆次政始運動中的不斷的政治審查。
最後,他被内部審查機關定為“負傷後被俘,被美國人訓練成特務,被派遣回國從事特務活動”。
他被趕出部隊,當了裝卸工。
“文革”中,這位在朝鮮戰争中炸掉了敵人的地堡,被中國士兵、朝鮮百姓以及無數的醫生所救治的志願軍被關押和勞改達十年之久。
東線的中國軍隊已經開始撤退。
而西線的第三十八軍和第五十軍在漢城正面節節阻擊聯合國軍後,也已逐漸後退準備撤過漢江。
而此時,那個被寫進日本軍隊教科書的中國團長範天恩卻受命堅決頂住,一步也不準後退。
範天恩和志願軍其他師團主官一樣,在第三次戰役後受命回國去集訓,在回國的路上,範天恩覺得自己很神氣,他坐着一輛美國吉普車,司機是南朝鮮軍隊的俘虜,美軍的鴨絨“北極睡袋”暖和極了,躺在車裡雖然颠簸一點,但他想,在戰場上麥克阿瑟也不過是這個待遇了。
誰知,樂極生悲,也許是連續的戰鬥令範天思難得能有時間安心睡覺,所以一路睡得昏天黑地,還沒進入中國邊境,露在睡袋外面的臉就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尤其是雙手,已經嚴重凍傷。
到了沈陽剛開始治療凍傷,卻接到了立即回前線的命令。
範天恩雙手流膿潰爛鑽心地疼痛,但他還是立刻動身了。
在回前線的路上,他無論如何也不坐美國的吉普車了。
他爬進了一輛向前線運送物資的卡車的駕駛室裡,身邊帶着好幾箱餅幹和罐頭,駕駛室由于有發動機的烘烤,範天思神氣而舒适的感覺又回來了。
吃飽了之後,他認為這回可以好好睡上兩天了。
但是,卡車剛進入朝鮮境内就翻了車,範天恩被從駕駛室裡甩了出來,餅幹和罐頭損失了不算,他的大腿被砸傷了。
為了盡快趕回前線,他不得不沿路攔車,日夜兼程,神氣的心情一掃而光。
雙手的凍傷加上腿部的劇痛,範天恩在天寒地凍的旅途中吃盡苦頭,等他終于趕到師指揮部,見到師長楊大易的時候,已蓬頭垢面,腿腫得又粗又亮。
楊大易師長看他這個樣子,說什麼也讓他留下來治療,範天恩說:“用擔架把我擡上去!”
就是在那一天,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三三五團奉命上去,把堅持了數天之久的三三四團從陣地上換下來。
因為楊大易師長的關照,範天思騎着一頭黑騾子上了陣地。
在察看地形和調整部署的時候,士兵們看見他們的團長拄着棍子走路,都心疼地攙扶着他。
範大恩向全團下達的命令是:“各營做死守的準備,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範大恩所在的團指揮所決不後退一步!”
三三五團在“火海戰術”的沖天火焰中連續八天頂着美軍的猛烈攻擊,陣地巋然不動。
美軍的攻擊在15、16日達高xdx潮。
範天恩知道,東線正在打一個叫做砥平裡的地方,聽說戰鬥進行得不很順利。
楊大易師長把目前的形勢說得很明白:部隊都集中到東線去了,在這裡阻擊的,隻有三三五團以及第五十軍的一個團。
為保障東線的戰鬥,這裡就得堅決頂住,如果東線還沒打完,這裡垮了,指揮員掉腦袋是小事,對整個戰線引起的嚴重後果就不是一個腦袋能承擔得了的。
580高地是距離團指揮所最遠、美軍攻擊最猛烈的一個陣地。
堅守在那裡的一營傷亡嚴重,而且早已斷糧,幾天中士兵們隻能吃雪充饑。
白天,陣地丢了,晚上再反擊回來。
彈藥沒了,就組織人在敵人的屍體中尋找。
陣地再次丢失的時候,一營100多名傷員自動組織起突擊隊,堅決要把陣地奪回來。
範天恩在指揮所裡坐立不安,雖然在師長不斷的詢問中他總是回答一句話:“陣地丢了我負責!”但是,右翼的三三大團撤退了,美軍的榴彈炮都打到指揮所來了,炮彈直接命中指揮所的掩蔽部,把範天恩和政委趙霄雲埋都在了塌陷的土石中。
在命令警衛連把右翼的缺口堵上之後,580高地支撐不住了。
一營所剩無幾的兵力根本再也抵擋不住美軍的輪番進攻,陣地丢了,奪回來,又丢了。
範天思不得不把三營派上去,但沒過多久就聽見報告:美軍的炮火太兇猛,三營出現大量的傷亡。
範天恩手上的兵力就這麼多了,于是他破天荒地向軍長梁興初請求增援。
梁興初在提醒範天恩要掌握好“九分之一”的預備隊之後,把軍偵察連給了他。
軍偵察連上去之後,一營還是在電話中說:“光了!打光了!”
軍長在電話中的口氣嚴肅了:“你可得注意了範天恩!戰争本身就是殘酷的!不要總聽下面叫苦!預備隊不能輕易出手!”
其實,梁興初最了解範天恩,這個人如果叫了苦,情況就真的危急了。
梁興初要求軍作戰科長親自上三三五團去看看。
作戰科長不但到了三三五團指揮所,而且上了最危急的580高地。
午夜的580高地簡直就和白天一樣,美軍的照明彈一個接着一個地懸挂在天空,把高地和部隊隐蔽的小樹林照得雪亮。
隻有一條小路可以上山,小路上擁擠着人流,補充的士兵往上爬,負傷的士兵往下擡,在美軍的炮擊中,時而有序時而混亂。
作戰科長跟在冒死往山上送幹糧的炊事員的身後爬到山頂,山頂上所有的樹全部被炸斷,隻剩下了燒焦的木樁。
不知被炮彈翻了多少遍的凍土已經變成了松軟的淨土,踏上去沒腳脖子。
作戰科長找到了一營營長,發現這個營長不但活着,而且精神依然飽滿:“對軍長說,隻要給我點反坦克手雷,我就能守得住!”
根據作戰科長的彙報,梁興初軍長把一一四師三四一團的一個營調來了,他親自把營長劉保平、教導員劉德勝領到一個高地上,從這裡可以看見580高地:“聽說你們兩個打仗一貫勇敢。
我讓你們聽從範天恩的指揮,配合三三五團的一營,在580上守三天。
要有思想準備,準備犧牲生命。
”
教導員劉德勝回答說:“我隻有一個要求,别忘了在哈爾濱的烈士陵墓上,把我的名字寫上去!”
從來英勇無畏的範天恩得到了軍長親自派來的援兵。
美軍炮火的猛烈程度是範天恩前所未見的。
除了天空的飛機不間斷地輪番轟炸之外,向580高地射擊的美軍炮兵至少還有三個炮群,同時在前沿還有數十輛坦克圍着射擊。
580高地防禦面積僅僅有600平方米,但是每天落在上面的炮彈就有兩萬發以上。
所有通往高地的小路全部在美軍炮火的封鎖下,傷員轉運下來和補充隊伍上去,以及彈藥的補充,都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電話線不斷地被打斷是範天恩最惱火的事情,電話班的士兵連續出擊搶修,搶修的士兵們一個接~個地犧牲。
戰後撤退的時候,範天思數了一下收回來的最後一根電話線上的接頭,竟有30個之多。
幾乎每一個接頭都是一個年輕的生命換來的。
15日白天,東線砥平裡的中國軍隊在進行最後一搏,西線範天恩的580高地也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營長劉保平,1941年就已是一一四師的戰鬥英雄。
八連位于前沿陣地,他就在前沿指揮戰鬥。
15日,美軍向他們小小的高地所動用的各種類型的飛機達70架。
4O多輛坦克沿着高地的前沿圍成一圈,一齊開炮,以掩護美軍士兵向八連陣地的集團沖鋒。
在打退美軍的幾次進攻之後,陣地上隻剩下十幾個人了,劉保平沖上前沿,用機槍向敵人掃射,他的腹部被美軍的炮彈炸并一道口子,腸子流了出來。
劉保平一手托住腸子,一手堅持射擊,最後鮮血流盡倒在前沿。
教導員劉德勝在主陣地上指揮戰鬥,各連傷亡之大使三個連最後不得不編成一個連。
劉德勝以自己的勇敢做戰士的表率,陣地始終沒有丢失。
16日,是在團指揮所裡的範天恩最難熬的一天。
連日的戰鬥令他精疲力竭,沒能醫治的手上和腳上的傷也增加了他的焦躁。
範天恩打過不少的惡仗,從來沒感到這麼别扭過,他甚至覺得這是在受欺負,而憑他的性格,是最容不得受欺負的。
美軍的火力和兵力大大地超過了自己,這樣的仗他還真的沒打過。
“以絕對優勢的兵力,打殲滅戰。
”這是毛主席的戰術,他範天恩打起來從來得心應手,可現在全變了,他有點不知該怎麼辦。
他第一次在打仗時開始盼望撤退的命令快一些到達,他從沒如此為他的士兵的巨大傷亡而感到愧責難當。
但是,範天恩接到的命令依舊是“堅持下去”。
他知道陣地一定要堅守,這一點他決不含糊,他也知道戰鬥會有犧牲的,他自己早就準備把自己随時交出去;但是,面對成排成連的戰士的犧牲,範天恩還是心如刀絞。
16日,砥平裡的中國軍隊已經開始撤退的時候,範天恩的580高地依舊在堅持。
在580高地上,由于不斷的增援,中國士兵有三三五團一營的、三三四團三營的,軍偵察連的,三四一團三營的,幸存的士兵們集中在一起,根據範天恩的命令組成一個阻擊的整體。
三三五團一營營長奉命把這些來自不同部隊的士兵集合起來,每個人發給兩顆反坦克手雷。
晚上,範天恩又派上來一些人,一問,是炮兵。
原來,炮兵由于炮彈打完了沒事幹,範天恩給他們每人發了幾顆手榴彈,立即讓他們上了580高地。
範無恩給高地上打電話,還是那句話:“即使敵人上來了,團指揮所也不後退,我範天恩和你們一起阻擊敵人!”
16日上午10時,580高地不行了。
範天恩把通信班的戰士集中起來。
這個班的戰士全是20歲左右的青年,都有文化,聰明機靈,每人都有一支卡賓槍。
範天恩對他們說:“上高地上去!保衛那裡的營幹部,不能讓他們死光了!還有就是堅守陣地,不準後退一步!不願意上去的留下!”
這個班全上去了。
上去的時候正趕上美軍的一次猛烈進攻,這些年輕人沒事負範天恩平時的寵愛,很漂亮地打退了美軍。
下午的時候,高地上又不行了。
範天恩正在焦急的時候,外出籌糧的民運股長回來了,他帶着20多名文化教員,居然把李承晚一個叔叔的大莊園摸到手了,一下子弄到不少糧食。
範天恩說:“把那些文化教員給我留下,糧食多了,部隊留一點,剩下的分給朝鮮老百姓!”
那個時候的中國軍隊中,由于大部分士兵沒有文化,因此連隊都配備了給戰士補習文化的教員。
這是中國軍隊中非常珍貴的一份财産,最危險的時候也往往不惜代價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
現在,範天恩顧不上了,高地上需要活着的人。
這20多名文化教員有的在戰場上搶救過傷員,而大部分根本沒上過前沿,不知道真正的戰鬥是個什麼樣子。
範天恩每人給他們五顆手榴彈,簡單地向他們講述了手榴彈怎樣拉火和投擲,然後讓他們上了580高地。
在580高地上,平生第一次投出手榴彈的文化教員們打得出乎意料地勇敢。
他們都讀過許多書,平時私下裡議論說美國的強大是世界第一,但是,當他們的手榴彈在美軍士兵中爆炸了,他們看見美國人在自己的反擊下滾下山坡的時候,他們才第一次體會到一個真理:當你勇敢的時候,你就是最強大的。
16日晚,撤退轉移的命令到達了三三五團。
三三五團團長範天恩放下電話後,一頭昏倒在地上。
1951年2月17日,中國軍隊從東線和西線全線撤退。
第三十八軍立即部署部隊轉移。
此時漢江已有解凍的迹象,這令梁興初軍長萬分擔心。
在大部隊過江的時候,一一二師師年楊大易坐的吉傳車把江上的冰壓垮,車掉在在江中,幸虧楊師長及時跳下了車。
掩護撤退的足三三八團和三四一團的兩個營,山一一三師副師長劉海清和一一四師副師長宋文洪帶領,在南岸阻擊敵人。
眼看漢江要解凍,這兩個營撤不過江來,隻有上山打遊擊一條路了,為此,他們燒了随身攜帶的機密文件,準備最壞的消況發生。
但是,令他們奇怪的是,美軍竟然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全面攻擊,于是,他們于18日安全轉移到江北。
在第三十八軍最後兩個營撤過江川的第二天,這條他們在一個月前曾不畏犧牲地沖過去的大冰河——漢江解凍了。
當地的朝鮮人說,志願軍命大。
南來時,多年不封凍的江封凍了;北撤時,一過江,江上的冰就嘩啦一下全化了。
正是那天,美第九軍軍長穆爾少将給李奇微發了一封電訊般的電報:正在進攻漢江橋頭堡的美二十四師右翼第一線團,今晨再次發動進攻,但沒有受到敵人的任何抵抗。
敵人的散兵壕中沒有人,裝備都遺棄了,炊事員用具也散亂在各處。
我已命令恢複同敵人的接觸,為查明其抵抗能力實施戰鬥偵察。
李奇微剛從砥平裡回來。
砥平裡戰鬥平靜後,他立即飛到這個他認為萬分重要的地方接見勇敢戰鬥的弗裡曼。
李奇微所說的“萬分重要”,并不是指一個砥平裡的得失,而是這是美軍參戰以來第一次“堅守住了”。
這對李奇微來說這是一個極有意義的信号,那就是:中國人是可以打敗的。
關于這支軍隊如何神勇的一切神話都是誇張的。
隻要戰術得當,美國人可以在朝鮮站住腳。
盡管弗裡曼對他說,砥平裡戰鬥是他“參加過的最殘酷的戰鬥”,李奇微還是如同看見整個朝鮮戰争的勝利一樣,興奮地在布滿屍體的砥平裡戰場上來回踱步,他說:“我們很幸運沒有被中國人整垮,我們熬過來了。
”
但是,面對第九軍軍長的電報,李奇微還是表現得相當保守。
他的回答是:中國軍隊的後退可能是引誘我軍的圈套,務必謹慎行事。
正是李奇微的謹慎,使中國第三十八軍得以安全轉移至漢江北岸。
朝鮮戰争中的第四次戰役,以1951年2月16日彭德懷命令西線阻擊部隊全部轉移至漢江以北為标志,結束了它第一階段的戰鬥。
彭德懷的分析是:中國軍隊以高度的戰鬥精神進行了頑強的阻擊戰鬥,緻使美軍平均每天的北進速度僅為一公裡。
但是,我軍沒有根本擺脫被動挨打的狀态,戰線在不斷地向北推移。
中央軍委派出的第十九兵團于2日從安東出發,要到達前線最早也得四月。
後勤運輸依舊困難,部隊彈藥缺乏和饑餓狀況沒有解決。
為此,必須繼續撤退,等待補充部隊的到達和後勤供應的改善。
總之,要“争取兩個月的休整時間”。
17日,彭德懷緻電各軍,對第四次戰役做了如下總結:從此次敵人進攻中可以看出,不消滅美軍主力,敵人是不會退出朝鮮的。
這就決定了戰争的長期性。
同時這次放入之進攻,比第一、第二次戰役時敵人之進攻不同之點是:兵力多,東西兩線兵力靠攏;縱深大,齊頭并進,先後呼應。
經我韓集團頑強積極防禦,二十三天斃傷敵萬餘,緻敵未能占城,吸引敵主力于漢江以西,并赢得時間,使我鄧、金集團殲滅橫城地區僞八師、美二師一個營及僞三師、五師各一部,共斃傷俘敵約一萬二千人,取得反擊戰的第一個勝利。
但勝利極不完滿,未能造成适時切斷敵之退路,使被圍之敵大部逃脫。
十三、十四兩晚上,攻擊砥平裡之敵,雖有進展,但敵迅速糾集三個師增援,進至橫城之敵雖被擊潰和殲滅,但原州敵縱深仍未打破。
各個殲敵時機已慢一步,遂将主力轉移到上榮峰裡、洪川線及其東西地區待機殲敵。
彭德懷對中國軍隊的撤退是有顧慮的。
退肯定要退;但是,退的速度不能太快,退的距離不能太遠。
不能影響中國軍隊的士氣。
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要考慮政治上的影響。
彭德懷對洪學智說過這樣的話:“人家會責問我們,你們怎麼回事?上一仗打得那麼好,一下子打到三七線,怎麼這一仗又一下子撤得那麼遠?面對這樣的問題,怎麼向民主陣營、向中國人民和朝鮮人民交代?”
彭德懷給各軍制定了“撤退指标”,明确規定一天最多能退多少公裡。
而且指出:隻要敵人不進,我就不退,敵人退了,我還要進一點。
明确出“撤退指标”,在戰術上是不科學的。
中國軍隊的戰術傳統是:撤退就要大踏步地撤退,以保存實力;在大幅度後退和前進中尋找戰機殲滅敵人。
但是,朝鮮戰場有其特别的特點,志願軍既要力争殲滅敵人,又要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
朝鮮半島的地勢地形也不允許中國軍隊大踏步地進與退。
然而,戰争的殘酷在于,這一點又恰恰給了李奇微制定的“磁性戰術”以可乘之機,他最擔心的是和中國軍隊脫離接觸而尋找不到戰機。
第四次戰役中,在接觸線的節節阻擊給中國軍隊帶來的巨大的困難和士兵的巨大傷亡就是一個無情的例證。
軍事形勢是非常嚴峻的,下一步到底怎麼打下去,彭德懷在痛苦與矛盾中萌發了回一趟北京的念頭。
就在彭德懷決定撤出砥平裡戰鬥的16日,他曾緻電毛澤東:我拟乘此間隙,遵照前電利用月夜回中央一次,面報各項。
如同意我拟二十一日晨到安東。
為争取時間,請聶總備專機在安東等我,以便當日即可到京,如何盼複。
在部隊處在最危急的時候,作為主帥的彭德懷提出回京,已足見彭德懷此刻迫切需要中央了解到朝鮮戰場上最真實的情況。
前線最吃緊的問題,彭德懷認為是兵力的不足。
他曾連續給毛澤東和周恩來打電報陳述困難,催促第十九兵團盡快到達,直到14日,中央軍委來電如下:在這次戰鬥中,如敵乘勝急進,二月底即可到達金川、鐵原之線,而我十九兵團無論車運或步行均無法于同時趕到金川、鐵原之線。
十九兵團正在運途中,過江後因列車拖得少,需二百四十列車。
如按三路每夜隻能發九列車,需二十七天才能運完,按兩路則需四十天。
但到達平壤、龜城、球場後,仍需步行,而一切物資都将停運,這是不能設想的事。
彭德懷接電後,不安和憂心加劇了。
鑒于目前中同軍隊的處境,他認為有關戰場的實際情況用電報說明既費時又說不清楚,他必須回去把一切當面談清楚。
毛澤東回電同意彭德懷回京。
彭德懷簡單交待了一下工作,于20日匆忙上路了。
他帶行參謀和警衛員,乘吉普車,沿着彈坑累累的公路向北疾駛。
21日晨進入中國國境,到達安東,在那裡直接上飛機。
飛機降落沈陽加油的時候已是中午,前來迎接他的軍政首長請他到休息室休息和吃飯,彭德懷眉頭緊鎖心情惡劣:“我不吃飯也不休息!你們别管我!”他就站在飛機上等,飛機加完油後,立即飛向北京。
下午13時,飛機降落在北京的機場,彭德懷立即讓司機開往中南海。
當得知毛澤東不在中南海而在西郊玉泉山的靜明園時,他又立即往那裡趕。
到了靜明園,因為毛澤東在睡午覺,秘書和警衛人員不讓他進去。
誰都知道毛澤東的習慣是夜間工作,天亮時才休息,而且入睡艱難,他的午覺一旦睡了,沒有人敢打擾。
秘書要為彭德懷準備飯,彭德懷大吼一聲:“我有急事向毛主席彙報!”不由分說,推門而進。
毛澤東沒有惱怒,邊穿衣服邊說:“隻有你彭老總才會在人家睡覺的時候闖進來提意見!”
聽說彭德懷一路一頓飯也沒吃,毛澤東表示彭老總不吃飯,他就不聽彙報。
彭德懷勉強吃了點東西,開始彙報朝鮮戰場的情況。
他圍繞着“不能速勝”的觀點,根據與美軍作戰和國内戰争的區别,詳細地陳述了自己的見解,并且再次說明第三次戰役後他為什麼命令部隊停下來。
毛澤東聽完之後,明确表示:“根據現在的情況看,朝鮮戰争能速勝則速勝,不能速勝則緩勝,不要急于求成。
”
毛澤東的表态令彭德懷的壓力減輕不少。
彭德懷沉重地談到了毛岸英的犧牲,毛澤東聽了沉默地長時間吸着煙。
第二天,彭德懷開始找各方面的領導商談支援前線的問題。
聶榮臻是個心細的人,特地命一架專機把正在鹹陽工作的浦安修接到了北京,讓彭德懷夫妻見而。
彭德懷回京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當彭德懷看見自己的老伴出現在他下榻的住所時,吃驚而高興,他感受到了老戰友的關心。
24日,彭德懷專門找到蘇聯駐中國的軍事總顧問沙哈諾夫,談希望蘇聯出動空軍掩護後方交通線以及支援防空武器的問題。
沙哈諾夫重複“蘇聯不宜介入朝鮮戰争”的老調,令彭德懷十分掃興和憤怒。
25日,由周恩來主持,召開了軍委擴大會,主要讨論如何支援志願軍的事,參加會議的有軍委各總部、各軍兵種和國務院有關部門的領導。
彭德懷介紹了朝鮮前線的情況,他充滿感情地說:“志願軍在朝鮮正在抗擊敵人的猛烈進攻。
對志願軍的現狀你們可能不大了解。
國内隻知道取得三次戰役勝利的一面,并不知道嚴重困難的一面。
第一批入朝作戰的九個軍,經過三個月的作戰,已經傷亡四萬五千多人,另外,生病、凍傷、凍死、逃亡約四萬人。
原因是:第一,敵人武器占絕對優勢,有大量的飛機、坦克和大炮參戰,而我軍武器相當落後,沒有飛機,沒有坦克大炮,隻有步兵輕武器。
第二,由于敵機對我軍後方猛烈轟炸,道路橋梁被炸毀,我軍晚上搶修,敵機白天轟炸,後方運輸線根本沒有保障,所有糧、彈物資,服裝、油鹽供應受到很大的影響。
在朝鮮無法就地籌糧,蔬菜基本上沒有。
連隊斷炊,戰士患夜盲症已不是個别現象。
第三,現在敵軍仍在進攻,由于第三次戰役南進過遠,各種物資供應在敵機的轟炸下,根本沒有保障,造成許多戰士凍傷生病,衣服破爛,彈藥缺乏,處于被動挨打的局面,因此不得不後撤。
目前的困難是:後方供應線屢遭破壞,兵員不足,彈藥缺乏。
幾十萬志願軍既得不到充足的糧食和炒面供應,更吃不到新鮮蔬菜,第一線部隊隻能靠一把炒面一把雪堅持作戰。
戰士營養不良,面資肌瘦,許多戰士患上夜盲症,嚴重影響了作戰行動。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志願軍既沒有空軍掩護支援,又缺乏足夠的高射火炮,如不迅速解決對敵空軍的防禦措施,将會遭受更大的損失,無法堅持這場戰争。
”
在會議讨論解決問題的辦法的時候,有些領導開始強調自己的困難,彭德懷實在聽不下去,禁不住拍案而起:“這也困難,那也難辦,你們整天幹的是什麼?我看就是你們知道愛國!難道幾十萬志願軍戰士是豬?他們不知道愛國嗎?你們到朝鮮前線去看看,戰士住的什麼,吃的什麼,穿的什麼!這些可愛的戰士在敵人飛機坦克大炮的輪番轟炸下,就趴在雪地裡忍饑挨凍,抗擊敵人的猛烈進攻,他們不是為了保衛國家嗎?整個北朝鮮由于戰争的破壞,物資糧食根本無法就地解決,在第一線的連隊缺糧缺菜缺衣的現象相當普遍,其艱苦程度甚至超過紅軍時期。
經過幾個月的苦戰,傷亡了那麼多戰士,他們為誰犧牲,為誰流血?戰死的、負傷的、餓死的、凍死的,這些都是青年娃娃呀!難道國内就不能采取緊急措施嗎?”
彭德懷的聲音震動會場。
會議沒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回到住所,浦安修看彭德懷臉色不好,問他怎麼了,彭德懷餘怒末消:“前線戰士那樣苦,北京還到處跳舞!我這個官老爺當然餓不着凍不着,可那些年輕戰士呢?我這個司令員不能睜着眼睛不為他們說話!”
26日,彭德懷再見毛澤東。
經過商讨,當即決定給斯大林發求助電報,要求蘇聯派出兩個空軍師參戰,同時要高射武器和車輛。
同時還決定動員國内青年參軍,增加前線兵力。
再購買可以裝備60個師的蘇聯武器。
3月1日,彭德懷離開北京回前線。
彭德懷的這次回京,起到了相當的作用,他促使中央軍委做出了有利于改善前線條件的一系列決定:第十九兵團盡快趕到朝鮮前線;第三兵團的三個軍立即入朝參戰;給西線部隊補充的5萬新兵和7000老兵立即運往朝鮮;剛成立的中國空軍立即派人去朝鮮修建機場;炮兵出動一個高炮師、一個戰防炮師和三個火箭炮團,四月再出動兩個榴彈炮團;向蘇聯購買的1.7萬輛汽車拟給志願軍其大部分;準備10萬張床位的醫院,接受8萬名傷員,等等。
彭德懷在沈陽等地短暫停留之後,于9日回到他朝鮮前線的指揮所。
彭德懷回到朝鮮前線指揮所後得到的第一個有關戰事的消息是:中國軍隊節節後退的局面已經無法控制,其後果是:放棄漢城,退到三八線以北。
“撕裂作戰”:最艱難的時期
就在彭德懷離開北京準備回朝鮮前線的那一天,美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李奇微、美第九軍、第十軍軍長以及美陸戰一師師長在骊州的美第九軍指揮所内舉行了作戰會議,讨論反擊作戰的問題。
砥平裡戰鬥之後,聯合國軍在李奇微的催促下,迅速恢複向北進攻的态勢,并且沒有受到中國軍隊的嚴重抵抗。
李奇微再次\的判斷:中國軍隊正處于困難境地,必須立即開始新的攻勢,進一步擴大北進的戰果。
作戰會議進行到吃早餐的時候結束了。
美國人已經知道,他們再也不能把關于朝鮮戰場的一切命名為“石竹花”之類的溫暖名詞了,于是,新制定的作戰計劃被定名為:“屠夫作戰”。
“屠夫作戰”的目的是:為了不給中朝軍隊以休整和重新編成的時間,再次發動進攻。
在西線,摧毀南漢江橋頭堡,占領漢江一線;在中線,推進到砥平裡——橫城——芳林裡北側一線;在東線,進至江陵北側一線,修理戰線的凹凸不平,以準備下一次正式的北進行動。
2月20日,李奇微簽署了第八集團軍作戰命令:“美第九軍和第十軍自二月二十一日十時起,以甯越、平昌為軸線,沿着原州、橫城發起進攻,消滅漢江東部和‘亞利桑那’線(芳林裡、大美洞、玄川裡、新村、豐水院、五二七高地、楊平一線)以南的敵人,韓第三軍團掩護美第十軍東側翼。
”
在調集兵力的時候,不可一世的李奇微感到了兵力不足。
南朝鮮第三軍團在中國軍隊發動的橫城戰役中受到嚴重損傷,無論其兵力還是士氣上都無法讓美軍對其側翼放心,而美軍現有的部隊要在這麼寬大的正面上實施北進,而且要不讓中國軍隊抓住間隙,就必須增加戰線上北進兵力的密度。
那麼就隻有一個辦法了:把史密斯的陸戰一師拿上去。
可是陸戰一師從北朝鮮長津一帶死裡逃生後,部隊的官兵很長時間驚魂不定,加之人員和武器裝備損失較大,用船轉運到釜山上岸以後一直處在休整狀态。
在“霹靂作戰”開始的時候,李奇微給這支被稱為“美國最精銳師團”的部隊一個讓全師官兵感到很沒面子的活:去山裡讨伐遊擊隊。
用美軍陸戰一師去對付遊擊隊,一是遊擊隊實在是太難對付了;二是陸戰一師在長津地區的損失太大。
陸戰一師的官兵對李奇微給他們的這個任務大為不滿,且不說陸戰一師是正規精銳作戰部隊,還因為自從陸戰一師進山就開始了疲于奔命。
遊擊隊行蹤無定,他們一會兒跑到這個村莊去救被遊擊隊包圍的南朝鮮軍隊。
一會兒又跑到另一個村莊去掩護被遊擊隊襲擊的運輸車隊。
在綿延起伏的荒山雪嶺中,陸戰一師不但捉不到遊擊隊的主力,而且自己也出現了傷亡。
正規軍陸戰一師對“一驅趕就逃走,一撤離開又出現”的捉迷藏式的戰鬥十分厭煩,他們說:“驅趕蒼蠅不是陸戰師的任務。
”
陸戰一師終于又要上戰場了。
當李奇微把“屠夫作戰”的一切部署完畢之後,他接到一個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通知:麥克阿瑟要親臨前線了。
麥克阿瑟目前的處境很尴尬。
當中國軍隊發動了第三次戰役,把聯合國軍一直趕到三七線附近的時候,驚慌失措的麥克阿瑟多次表示,正因為美國政府捆住了他的手腳,戰争肯定要失敗了,以緻西方盟國所有人的印象是:朝鮮戰争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但是,自從李奇微來到朝鮮戰場後,發動了一系列針對中國軍隊的攻勢,并且取得了令人意外的成果,從而證明了中國軍隊并不像麥克阿瑟将軍說的那麼“不可戰勝”。
于是,麥克阿瑟必須為自己表露過的悲觀情緒找出一個适當的借口,這是讓麥克阿瑟最難過的事。
在麥克阿瑟身邊工作的人後來回憶說,“他已經精疲力竭,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的光輝”,“他靠在吉普車上,神色頹然,就連他那頂油漬漬的軍帽,也不顯得怎麼精神,他是一個鬥敗了的人”。
麥克阿瑟很快就開始了辯解行動。
他再次提出“對中國進行報複的措施”:“轟炸中國本上,鼓勵蔣介石軍隊在中國的東南沿海進行軍事行動,封鎖中國一切海上交通”。
他描繪說:“中國軍隊隻有十天的食品和軍火的供應,如果美國不但得到增撥,在蔣介石部隊的配合下實施兩栖登陸作戰,那麼中國人就會餓死,或者投降。
”最令新聞界驚訝的是,這位“逐漸恢複了精神狀态的将軍”居然宣布了一條聳人聽聞的主張:“我要在敵人的後勤供應線上,用原子能工業的副産品來設置一道放射性廢料區域,把朝鮮和滿洲隔開。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對麥克阿瑟的一切擴大戰争的主張一直抱有高度的戒備,他們認為麥克阿瑟在“有條不紊地制造一份記錄,一旦戰争惡化,他好拿出來為自己做辯護”。
麥克阿瑟振振有辭地再三聲明,面對中國軍隊第三次戰役的後退是“一種巧妙的戰略行動”,“我拉長了中國人的後勤線”,“現在的局勢說明我的戰略的有效”。
一向對麥克阿瑟的虛榮極端不滿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聽了之後質問說:“什麼拉長了中國人的後勤線?照這麼說我們到菲律賓去,中國人的後勤線不是更長了嗎?”國務卿艾奇遜說得更刻薄:“很難設想還有任何人能做出比這更可惡和愚蠢的聲明了……最明顯和最傻氣的企圖,想硬說戲們通過在朝鮮半島上的一路撤退,真的就騙過了中國人,真是荒唐透頂!”
所有人中對麥克阿瑟最警惕的還是李奇微。
當他得知麥克阿瑟要上前線來的時候,他預感到不愉快的事很快就要發生了。
果然,麥克阿瑟一下飛機就在成群的記者面前擺出一種審時度勢的樣子,并且給了記者們一個很強烈的印象,就是他這個遠東司令官來到前線,和前線的軍官們商量之後,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在記者們面前,麥克阿瑟煞有介事地宣布:“我剛下令恢複進攻!”
李奇微和前線戰場上的美軍軍官們都清楚,“屠夫作戰”計劃與麥克阿瑟沒有關系,而且麥克阿瑟的話等于向中國方面通報美軍的進攻即将開始。
為此,大為不滿的第八集團軍副參謀長故意問負責軍隊方面的新聞檢查官:“如果一位将軍違反了新聞發布方面的保密規定該怎麼辦?”
李奇微對“總司令官努力保持自己的光輝形象”的做法憤怒不已:“麥克阿瑟将軍向報界說的話危及為他而戰的士兵的生命。
每當一次作戰攻勢發動之前,他就視察進攻部隊,并象征性地打響出發的槍聲。
這一舉動對于部隊的士氣不無好處,但同樣對敵人的情報界也是價值連城的。
”
麥克阿瑟心情不錯地回到東京,但是他剛走進他的辦公室,就遭到一群來自美國本土的美國軍人家屬請願團的圍攻。
麥克阿瑟邀請女士們觀賞日本櫻花的客氣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士們連珠炮般的質問打斷了:“我們是來向你要兒子的!去年你答應讓孩子們回家過聖誕節。
”
“我的丈夫正在朝鮮流血,那些黃皮膚的中國人正像圍獵一樣捕殺他!”
“我的問憐的約翰最怕冷,我想讓他回家!”
麥克阿瑟忍着怒火說:“女士們,第八集團軍的任務是統一朝鮮。
如果你們想和前線的親屬團聚,請耐心地等待他們的服役期滿。
”
“讓孩子們回家!”
“你要為無辜育年的死負責!”
麥克阿瑟厲聲逍:“尊貴的太太們,你們太過分了!你們放心,我會照顧你們的親屬的,我會命令他們的長官,把他們,也就是你們的兒子或丈大,統統派到第一線上去!讓他們去沖鋒!去踩地雷!明白嗎?!”
麥克阿瑟摔門而去。
而此時,李奇微的“屠夫作戰”攻勢在大雨和泥濘中開始了。
中國軍隊進入了朝鮮戰争最艱難的時期。
為了将在橫城戰役中被中國軍隊的突破所造成的凹狀戰線拉平,在西線美軍做北渡漢江準備的同時,美陸戰一師、騎兵一師、英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鮮軍第三師、第六師開始向橫城一線的中國第四十二軍、第六十六軍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第四十二軍與第六十六軍、第三十八軍為鄰,在鷹峰、中元山、沒雲岘一線與美軍展開了艱苦的戰鬥。
第四十二軍軍長吳瑞林心裡很清楚,部隊處于極端困難的情況下,面對美軍的猛烈進攻,堅守現有陣地是不可能的,他主張在這樣的陣地阻擊戰中,兵力要按照“前輕後重”的原則,而火力配備上要按照“前重後輕”的原則,“以空間換取時間”。
總之,要以不多的兵力在前沿陣地與美軍反複争奪,消耗美軍的時間,以落實上級“盡可能遲滞敵人北進速度”的指示。
吳瑞林為此命令一線陣地上的團、營、連幹部和戰鬥骨幹一律抽下來一半,儲備在二線陣地上,一旦一線拼光了,便可迅速重新組織戰鬥。
吳瑞林還在陣地後面留了一個團的預備隊。
中國士兵在美軍空前猛烈的火力面前,用生命換取着遲滞敵人北進的時間。
還不到下雨的季節,朝鮮半島卻已大雨連綿。
寒冷的雨水攸陣地上一片泥濘,中國士兵們白天一身泥水,到了夜晚渾身便結成了泥冰。
三七一團九連在連長蔣洪信的帶領下,在鷹峰阻擊陣地上堅持了16個晝夜,在與美軍坦克和數歡集團沖鋒的搏鬥中,全連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三七零團六連連長鄭家貴帶領士兵們在阻擊陣地排到了最後關頭,美軍兩個連的兵力和十輛坦克把小小的陣地緊緊圍住,然後強攻,陣地上的美軍士兵和中國土兵扭打在一起,雙方士兵厮打和咒罵聲響徹山谷。
最後,鄭家貴的刺刀拼斷,槍托砸斷,身邊的石頭也被他扔光了,幾十個美軍士兵包圍了他,他帶着渾身的泥濘和血迹拉響了特地留給最後時刻的炸藥包。
在廣灘裡至龍頭裡的公路上,位于公路中段的寶龍裡是美軍北進的必經之地,三三七團二連的堅守陣地就在寶龍裡。
美騎兵第一師對寶龍裡的攻擊規模最後竟達到一個團的兵力。
在阻擊到第五天的時候,二連前沿陣地上隻剩了二班長趙興旺一個人。
美軍以兩個連的兵力分兩路向這個隻有一個中國士兵的陣地爬上來,趙興旺在陣地上來回奔跑,機槍和手榴彈一直沒有停止,美軍以為陣地上來了大量的增援兵力,始終沒能爬上來。
美騎兵第一師為奪取寶龍裡中國陣地,用了6天的時間,先後組織了32次攻擊,并付出了220多名美軍士兵的生命。
阻擊戰打到最艱苦的時候,前線傳來的一個消息令各級幹部緊張了起來:一名中國士兵用機槍把一架美軍飛機打下來了。
關崇貴是三七五團一連一排二班的副班長,機槍手。
24日,他所在的連隊在614高地阻擊英軍二十七旅一個營的進攻。
一連連夜上的陣地,挖了一夜的工事,天一亮敵人就攻上來了。
一連的官兵又困又餓,仗打起來本來就窩火,打到下午的時候,英軍的攻擊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十幾架美軍戰鬥機也飛來助戰。
美軍飛行員自從入朝作戰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地面的射擊,因此他們從來是貼着中國士兵的頭頂飛,俯沖時機翼幾乎能掀去中國士兵的帽子。
飛機射下來的機槍子彈和扔下來的炸彈在中國士兵中造成極大的傷亡。
機槍手關崇貴被炸急了,端起機槍就要沖飛機打。
彈藥手馬可新趕快制止:“副班長,咱可别犯錯誤!”
志願軍有條紀律,不準對空射擊打飛機。
規定這條紀律是有道理的:輕武器對空射擊不僅僅打不下飛機,反而會暴露地面目标,從而招緻更準确的轟炸。
這是中國軍隊在入朝參戰的初期用鮮血換來的教訓,以至于這條紀律被強調得十分嚴格,違反後的處理也很嚴厲。
急了眼的關崇責大叫:“大不了槍斃我!”
關崇貴開槍了。
第一次射出的七發子彈沒有打着。
一架飛機向他俯沖下來,他又開了槍,還是七發,結果眼前的情景連他自己都看呆了:一架P-51型戰鬥機翅膀一斜,屁股後面冒出黑煙,一頭栽過山溝,然後就是猛烈的爆炸和一團沖天的火焰。
“打中了!把那家夥揍下來了!”陣地上的中國士兵們歡呼起來。
飛機上的美軍飛行員跳了傘,但由于高度太低,沒等傘張開就掉在樹上被樹枝戳死了。
一連一排有個兵用機槍把美軍飛機打下來了的消息迅速傳到團裡,團裡立即命令查是誰開的槍。
營部派人上陣地問,沒人敢承認,都說不知道。
關崇貴認為“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能連累别人,于是,站出來承認是自己幹的。
沒等營部的人通知如何處理關崇貴,英軍更瘋狂的進攻又開始了,關崇貴端起機槍在陣地上來回掃射,他想自己隻要還沒死就先多打死幾個敵人。
一個營的英軍仍沒強攻下中國的陣地。
英軍傷亡50人,還有飛機一架。
關崇貴打下飛機的事逐級上報,一直報告到彭德懷那裡,以請求處理意見。
正為志願軍防空火力薄弱而焦急的彭德懷一聽,異常興奮。
在詢問了打飛機的經過之後,他說:“這個紀律犯出了條經驗,就是手中輕武器是可以打下敵人飛機的,鼓舞了志願軍戰士對空作戰的信心,要對這個戰士重獎!”
宣布立功命令的時候,關崇貴覺得是在做夢:他被授予了“一級戰鬥英雄”稱号,記特等功。
關崇資還是覺得自己違反了紀律,好歹要求記一個處分。
三七五團政委包楠森對他說:“你别犯傻了,再犟下去,我真的處理你!”
志願軍總部決定在全部隊開展向關崇資學習的活動,推廣用輕武器擊落敵機的經驗。
關崇貴的鬥志因此受到極大的鼓舞,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他表現出驚人的勇敢和頑強。
他率領一個班堅持阻擊敵人,全班戰士先後全部傷亡,陣地上隻剩下他一個人。
大部隊向後撤退了,三天之後,美軍的飛機還在向這個陣地輪番轟炸,轟炸的間隙他們依稀聽見有抵抗的槍聲。
絕大部分美軍說,轟炸已經好幾天了,不可能再有中國士兵的抵抗,但槍聲确實還在響。
軍長吳瑞林放心不下,下決心派兩個營從陣地的兩側包抄上去。
部隊沖上去以後,看見在這個布滿英軍士兵和中國士兵屍體的陣地上,果然有個還活着的中國士兵,他就是關崇貴。
原來,在大部隊撤退的時候,關崇貴沒有下來。
他隐蔽在陣地的石縫中向敵人射擊,始終沒有讓敵人占領這個小陣地。
彈藥和食品沒有了,他就在屍體中尋找,孤獨的他竟在這個陣地上堅守了兩天三夜!當沖上去的中國士兵們看見他的時候,他由于饑餓和疲勞,已經站不起來了,在他的身旁,堆着從英軍屍體上搜集來的步槍、機槍、沖鋒槍,竟有30多支。
關崇貴的頑強精神令所有的中國官兵肅然起敬。
志願軍司令員彭德懷得知後,命令:對這個士兵連升三級使用!
關崇貴從副班長直接被任命為副連長。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授予了關崇貴“一級戰士榮譽勳章”。
關崇貴是勇敢的,也是幸運的。
在中國軍隊處于最艱難的時期中,中國士兵們所面臨的困苦和犧牲都是巨大的。
春寒料峭,冰雪未融,冷雨霏霏。
沒有糧食,很多部隊開始吃野菜和樹皮。
一套棉衣一個冬天沒能脫下過,屁股的位置甚至已經露肉,戰士們用粗針縫上一塊布遮住,被磨爛的袖口使露出的半條胳膊凍得發紫。
士兵們手上裂開了大的口子,血流得令士兵不得不自己用線縫合以止血。
每撤退到一道陣地上,饑寒交困的士兵立即就用簡單的工具修築阻擊工事,同時還要修築防炮洞以應付坦克大炮的轟擊和危機的轟炸。
如果還能再有點時間,戰士們就拔掉陣地前的野草,掃清射界,打出防火帶。
天亮了,除了警戒哨在警戒外,隻要敵人沒有進攻,戰士們就随便往嘴裡填些什麼,然後倒在冰冷的泥水中閉上眼。
在戰鬥中,彈藥的極度缺乏令中國士兵們喪失了保衛陣地和他們自身的基本方法,朝鮮中部那些山嶺上的石頭常常是他們用來與大炮坦克搏鬥的武器。
無數的中國士兵腹中空空衣衫褴褛地倒在了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中。
當大部隊向後撤退時,他們的遺體從此默默地躺在一陣陣的冷雨之中。
連美軍陸戰一師的士兵們看見中國士兵的這些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