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西明寺,身亡法絕)。
明禅師後,伽法師,寶瑜師,寶迎師,道瑩師──并次第傳燈,于今揚化”。
道宣晚年,達摩門下已叁、四傳了。
“可禅師後”,是慧可的弟子,共十二人。
“遠承可師後”,是慧可的再傳或傳承不明。
“那老師”的弟子中,遺忘了慧滿禅師。
“曠法師”就是慧滿在會善寺遇到的“法友”──昙曠。
慧可是以‘楞伽’為心要的,“藉教悟宗”的。
在門下的弘傳中,現出了不同的傾向:“口說玄理,不出文記”的禅師,著作疏釋的經師。
這二流的分化,是極明顯的事實。
‘續僧傳’說慧可“專附玄理”,什麼是玄理?從魏晉以來,易、老、莊學盛行,稱為玄學;而玄理、玄風等名詞,也成為一般用語。
佛教中也有玄章、玄義、玄論、玄談等著作。
這裡的玄理,當然不是老莊之學,而是“鈎玄發微”,直示大義的,簡明深奧的玄理,不是經師那樣的依文作注,或廣辨事相。
佛法中,如空有,真妄,性相(中國人每稱之為“事理”),迷悟;生死與涅槃,煩惱與菩提,衆生與如來;法性、心性等深義,着重這些的,就是玄理。
‘續僧傳’稱慧可“專附玄理”,并舉偈為例,如(大正五0·五五二中)說:
“說此真法皆如實,與真幽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
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
愍此二見之徒輩,申詞措筆作斯書。
觀身與佛不差别,何須更覓彼無餘”。
慧可承達摩的‘楞伽’法門,“專附玄理”,而展開楞伽禅的化導。
道宣從法沖所得來的消息,雖是“藉教悟宗”的,卻已表現了禅宗的特色,如“法沖傳”(大正五0·六六六中)說:
“其經本,是宋求那跋陀羅叁藏翻,慧觀法師筆受。
故其文理克諧,行質相貫,專唯念慧,不在話言。
于後達摩禅師傳之南北,忘言忘念無得正觀為宗。
後行中原,慧可禅師創得綱紐。
魏境文學,多不齒之。
領宗得意者,時能啟悟”。
慧可的宗風如此,那專重講說,廣作文疏的楞伽師,無論是否為慧可門下,精神上早已漂流于達摩禅的門外了。
傳“每可說法竟曰:此(楞伽)經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一何可悲”,該就是廣造文疏的一流了!
早期的達摩禅風,對于經教的态度,是“藉教悟宗”。
“藉教悟宗”,要對經教有超脫的手眼。
宋譯‘楞伽經’卷一說:“一切修多羅所說諸法,為令愚夫發歡喜故,非實聖智在于言說。
是故當依于義,莫著言說”(大正一六·四八九上)。
這是“依義不依語”,原是大乘經的共說,但學者每為名相所拘縛。
達摩禅是靈活的應用了教法,如說:
‘慧可:“可乃奮其奇辯,呈其心要。
故得言滿天下,意非建立。
玄籍遐覽,未始經心”(大正五0·五五二上)。
‘慧滿:“諸佛說心,令知心相是虛妄法,今乃重加心相,深違佛意。
又增論議,殊乖大理”(大正五0·五五二下)。
‘慧沖:“義者,道理也。
言說已□,況舒之在紙,□中之□矣”(大正五0·六六六中)。
不着文字,不在話言,活用教法以誘導學者,“領宗得意”。
對于經教,顯有重宗略教的傾向。
還有,達摩禅對于生活的态度,是着重精苦的頭陀行,如說:
“那(禅師)自出俗,手不執筆及俗書,惟一衣,一缽、一坐、一食。
以可常行兼奉頭陀,故其所住,不參邑落”(大正五0·五五二下)。
“慧滿……專務無著,一衣一食,……住無再宿。
到寺則破柴造履,常行乞食”(大正五0·五五二下)。
“法沖……一生遊道為務,曾無栖泊。
仆射于志甯曰:此法師乃法界頭陀僧也”。
(大正五0·六六六下)。
慧可的“兼奉頭陀”,應該是達摩的遺風吧!頭陀行,是出家人中,生活最精苦的一流。
住在阿蘭若(無著、無事)處,所以不住聚落(佛教有無事此丘,聚落比丘二類)。
在印度出家人中(外道中有,佛教中也有),有稱為“遍行”的。
他們經常的往來遊化,沒有定住的地方。
對自行來說,當然專精極了。
但沒有定期安住,對攝化學衆來說,是不方便的。
這也許是早期的達摩禅,不容易發揚的原因之一(攝受學衆,印度都屬于集團生活的律行比丘)!
道宣所見的達摩禅
道宣是‘續僧傳’的作者,著名的律師。
‘續僧傳’以貞觀十九年(六四五)為止,所以從道宣的論述中,多少可以窺見唐初達摩禅的實況。
道宣在“習禅”篇末,曾對禅有所“論”列(大正五0·五九五下──五九七中)。
大概的說:道宣以佛陀的再傳弟子僧稠,勒那摩提的弟子僧實為一流,菩提達摩又為一流,而說“觀彼二宗,即乘之二軌也”,道宣是以達摩禅為空宗的。
在比較批判中,認為:“如斯習定、非智不禅,則衡嶺台崖扇其風矣”,道宣是推崇天台教觀的。
就一般定學來說:“(慧)思(智)遠振于清風,(僧)稠(僧)實标于華望。
胎厥後寄,其源可尋”,竟沒有說到達摩,這是道宣的立場。
道宣怎樣理解達摩禅呢?如說:
“有菩提達摩者,神化居宗,闡導江洛。
大乘壁觀,功業最高;在世學流,歸仰如市。
然而誦語難窮,厲精蓋少。
審其慕(應脫一字),則遣蕩之志存焉。
觀其立言,則罪福之宗兩舍”。
“稠懷念處,清範可崇。
摩法虛宗,玄旨幽赜。
可崇則情事易顯,幽赜則理性難通”。
唐初,達摩禅就有了崇高的聲望。
“歸仰如市”,顯然已非常發達的了。
現有‘金剛叁昧經’一卷,北涼失譯。
‘出叁藏記集’卷叁,“新集安公涼土失譯異經錄”,有這一部經名。
但現存經本的内容,說到“本覺”、“如來藏”,“庵摩羅”,“如來禅”,“九識”,所以一般都論斷為後代的僞作(道信已引用此經)。
經中說到:“二入者,一謂理入,二謂行入。
理入者,深信衆生不異真性,不一不共,但以客塵所翳障”等(大正九·叁六九下),完全從達摩的“二入”脫化出來。
這可見達摩禅對當時佛教的影響!後代禅門的某些特質,都在形成的過程中。
學達摩禅的那麼多,而“誦語難窮,厲精蓋少”:這是道宣的批評。
“誦語難窮”,是說禅者的語句,說來說去,都得不到頭緒、究竟。
禅者的語句,就是那樣的,正如‘禅源諸诠集都序’所說:“覽諸家禅述,多是随問反質,旋立旋破,無斯綸緒,不見始終”(大正四八·叁九九下)。
語句是這樣的莫測高深,而真正專精勵行的,并不多,該多數是口頭禅吧!據道宣的了解,達摩禅的意旨是:志在遣蕩,罪福兩舍,與一切法不立的虛(空)宗相近。
這是表面的看法,而其實不是的。
如宗密說:“一類道士、儒生、閑僧,泛參禅理者,皆說此(“泯絕無寄”)言便為宗極。
不知此宗,不但以此言為法”(大正四八·四0二下)。
道宣又将僧稠與達摩──二宗此較一下:僧稠以“四念處”教人,行為是“清範可崇”的。
達摩是“虛宗”,理旨是極深玄的。
然而,“清範可崇”,也許淺些,但情事都顯了可見。
而理緻深奧的,卻難以通達。
道宣承認“摩法虛宗”是深徹的,但幽深而不易通達,學者難以專精,大有深不如淺的意思。
道宣所叙論的,當時禅者的現象,不完全是,但主要是達摩門下的禅者。
他曾批評說:
“世有定學,妄傳風教。
同纏俗染,混輕儀迹。
即色明空,既談之于心口。
體亂為靜,固形之于有累。
神用沒于詞令,定相腐于唇吻”。
“排小舍大,獨建一家。
攝濟住持,居然乖僻”!
“複有相迷同好,聚結山門。
持犯蒙然,動挂刑網。
運斤運刃,無避種生。
炊爨飲□,甯慚宿觸”。
這是不重僧伽律儀而形同世俗的現象。
“即色明空”,“體亂為靜”,隻在詞令口舌上說得動聽。
而在實際生活中,完全不合律制。
“排小舍大,獨建一家”,這是既非小乘,又不是大乘,而是自立規矩。
這對于住持佛法,攝濟學衆,當然要流于乖僻了。
這些人,不明“持犯”,所以到處都違犯律制。
如用刀用斧,壞生掘地。
又對于炊煮飲食,犯宿食,犯觸(龌龊),都不知慚愧!律宗大師的道宣,對這些實在感概已極。
但是,這正是中國禅宗叢林制度的雛形。
有的重視百丈制叢林清規,有重視弘忍時代的團體生活,不知這類适應中國山林的新制度,早已開始嘗試。
百丈清規,隻是比較成功的一派而已。
還有不重經教,自稱頓悟的現象,如說:
“頃世定士,多削義門,随聞道聽,即而依學。
末曾思擇,扈背了經。
每緣極旨,多虧時望”。
“或有立性剛猛,志尚下流,善友莫尋,正經罕讀。
瞥聞一句,即謂司南。
昌言:五住久傾,十地已滿,法性早見,佛智已明”。
不贊了義經,不思擇法義,隻是道聽塗說的自以為高妙。
禅者如不重教,那惟有依人修學。
如遇到的似是而非,那又憑什麼去決定呢!“五住久傾”等四句,就是頓悟。
“五住煩惱”,出于‘楞伽經’及‘勝□經’。
智者‘妙法蓮華經玄義’卷十之上(大正叁叁·八0一中)說:
“北地禅師,明二種大乘教:一有相大乘,二無相大乘。
有相者,如華嚴、璎珞、大品等,說階級十地功德行相也。
無相者,如楞伽、思益,真法無诠次,一切衆生即涅槃相”。
北地禅師以‘楞伽經’、‘思益經’為無相大乘。
禅師依‘楞伽’、‘思益’,立“真法無诠次”的頓入。
“衆生即涅槃”,是合于達摩門下之禅法的。
禅師們不重律制,不重經教,不重法義,在道宣看來,這是極不理想的。
所以慨歎的說:
“相命禅宗,未閑禅字,如斯般輩,其量甚多。
緻使講徒,例輕此類。
故世諺曰:無知之叟,義指禅師”。
禅師們(不重經法,自然)不懂禅字是什麼意思,由來已久。
宗密還在批評說:“今時有但目真性為禅者,是不達理行之旨,又不辨華竺之音也”(大正四八·叁九九上)。
這裡,不是引用道宣的話來譏刺禅師,是從道宣的論述中,窺見當時禅者的實際形态,與後來發揚光大的禅宗,有着共同的傾向。
道宣是以印度佛法為本的,重經、重律,自然不滿于這種禅風,但禅宗卻在這種傾向下發展起來。
達摩禅“藉教悟宗”。
重教的,流衍為名相分别的楞伽經師。
重宗的,又形成不重律制,不重經教的禅者。
護持達摩深旨的慧可門下,那禅師,粲禅師等,以‘楞伽經’為心要,随說随行,而助以嚴格的、精苦的頭陀行。
道宣時,一顆光芒四射的慧星,在黃梅升起,達摩禅開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