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不擇根機的普遍傳授,是“念佛名,令淨心”,正是道信“入道安心要方便”的法門,但還是一般的。
如學者而覺得有所領會,就秘密的向師長呈白自己的見地,請求印證。
師長如認為他契當于正理,就進一步的“與法”。
這一傳授,是師資間秘密進行,而不向外人說的。
這一“與法”,就表示為“不立文字”、“頓入”、“意傳”,達摩禅的真意所在。
“東山法門”的深法傳授,被形容為:“(弘忍)祖師默辯先機,即授其道,開佛密意,頓入一乘”。
“密以方便開發,頓令其心直入法界”。
以這樣的“意傳”、“頓入”,為達摩禅的真實,是東山門下一部分學者所肯認的事實。
修心要論
炖煌本‘導凡趣聖悟解脫宗(或作“凡趣聖道悟解真宗”)修心要論’一卷,有好幾個本子。
伯希和本叁五五九号,題“蕲州忍和上”。
‘續藏’與‘大正藏’本,題為‘最上乘論’,也作“第五祖弘忍大師述”。
這部論是被傳說為與弘忍有關的。
‘宗鏡錄’(卷九七)說:“五祖忍大師雲:欲知法要,心是十二部經之根本”(大正四八·九四0上),正與論文相合。
但‘楞伽師資記’(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中)說:
“忍大師蕭然靜(原作“淨”)坐,不出文記。
口說玄理,默授于人。
在人間有禅法一本,雲是忍禅師說者,謬言也”。
淨覺(是弘忍再傳)不承認忍禅師說,也許就是這部論。
近人發現‘楞伽師資記’慧可所說部分,與這部論的一部分相近,茲更比對如下:
〔楞伽師資記〕│〔修心要論〕
“略說修道明心要法,直登佛果”。
│
“十地經雲:衆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十地論雲:衆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日
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
隻為五陰重│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
隻為五陰重雲所
雲覆障,衆生不見。
若逢智風飄蕩,五陰│覆”。
重雲滅盡,佛性圓照,煥然明淨”。
│
“亦如瓶内燈光不能照外。
亦如世間雲霧│“如瓶内燈光不能照外。
又以朗日為喻,譬
,八方俱起,日光豈得明淨!日光不壞,│如世間雲霧,八方俱起,天下陰暗,日豈爛
隻為雲霧障覆。
一切衆生清淨性亦複如是│也,何故無光?答曰:日光不壞,隻為雲霧
,隻為攀緣妄念諸見煩惱重雲,覆障聖道│所以映。
一切衆生清淨之心,亦複如是。
隻
,不,,能顯了。
若妄念不生,默然靜坐,大│為攀緣妄念諸見重雲所覆。
但能□然守心,
涅槃日自然明淨”。
│妄念不生,涅槃法日自然顯現”。
“學人依文字語言為道者,如風中燈不能│“無明心中學得者,終是無用。
若能了然不
破□,焰焰謝滅。
若靜坐無事,如密室中│失正念,無為心中學得者,此是真學”。
燈,則能破□,照物分明”。
│
“若了心源清淨,一切願足,一切行滿,│“若了心源者,一切心義窮,一切願足,一
一切皆辨,不受後有”。
│切行滿,皆辦,不受後有”。
“若精誠不内發,叁世中縱值恒沙諸佛,│“經雲:衆生若精誠不内發者,于叁界中縱
無所為。
是知衆生識心自度,佛不度衆生│值恒沙諸佛,無所能為。
經雲:衆生識心自
。
佛若能度衆生,過去逢無量恒沙諸佛│度,佛不能度衆生。
若佛度衆生者,過去諸
何故我等不成佛!隻是精誠不内發,口說│佛恒沙無量,何故我等不成佛也!隻為精誠
得,心不得,終不免逐業受形”。
│不内發,是故沉沒苦海”。
‘楞伽師資記’中傳為慧可所說部分,一定是先出的,為‘修心要論’所依據。
如‘修心要論’,就是“略說修道明心要法”的簡稱。
在傳為慧可所說中,全文是次第連貫的(上引文略删數句)。
而在‘修心要論’中,雖先後的次第相合,卻分散的編在各處。
又如對論文字語言為道與靜坐,舉燈喻來說明,出于‘大智度論’(大正二五·一八0下),而‘修心要論’卻改為“無明心中學”,“無為心中學”,多一層禅語的色彩。
傳為慧可所說的“略說修道明心要法”,實是達摩“理入”說──“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的說明。
理入的“凝住壁觀”,“堅住不移”,就是“□(或作“凝”)然守心”,及‘修心要論’的“守本真心”了。
‘修心要論’及附記中說:
“上來集此論者,直以信心,依文取義作如是說,實非了了證知”。
“導凡趨聖心決,初菩提達摩以此傳慧可,慧可傳僧璨,僧璨傳道信,道信(傳)大師弘忍,弘忍傳法如,法如傳弟子道秀等。
是道信,有杜正倫作碑文。
此文,忍師弟子取所聞(而)傳”。
全文明明不是弘忍說的,也不會是慧可。
從“忍師弟子取所聞傳”而論,傳為慧可所說的,倒可能是弘忍所說:再由弘忍後人,擴充改編而成。
這部‘修心要論’,代表東山門下觀心的一流。
‘修心要論’的主題,是:
“夫修道之體,自識當身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無有分别,自性圓滿清淨之心。
此是本師,勝念十方諸佛”。
修道,要自識本來清淨的心性(與“智敏禅師訓曰:學道之法……先知心之根源”相合)。
勸人“努力會是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自然與佛平等不二”。
論中極力贊歎“守本真心”說:
“此守心者,乃是涅槃之根本,入道之要門,十二部經之宗,叁世諸佛之祖”。
全文的重點,就是“守一”,“守本真心”,“守本淨心”。
‘修心要論’及其前身──“略說修道明心要法”,沒有說“念佛”,“看淨”,在“東山法門”中,代表‘楞伽’舊傳而着重于“觀心”的。
“略說修道明心要法”曾說到:“若了心源清淨,……解斯舉一千從”。
這與‘入道安心要方便’所引智敏禅師說:“先知心之根源。
……一解千從,一迷萬惑”相合。
‘入道安心要方便’引智敏禅師說,‘觀無量壽經’說,略舉“五事”,“傳大師獨舉守一不移”;“守一不移”就是“守本真心”的依據。
‘修心要論’的“觀心”說,近于“雜錄部分”的第二段說。
‘修心要論’的初學觀心方便,“依無量壽觀經:端坐正身,閉目合口,心(前)平觀(或作“視”),随意遠近,作一日想守之”。
與傳為神秀所說的:“若初心人攀緣多,且向心中看一字”相近。
論中有一段觀心方便,所說極分明,說到“懲(應作“征”)意看心”,最足以代表“看心”派的修法。
如說:
“會是信心具足,志(原作“至”)願成就,緩緩靜心,更重教汝:好自閑靜身心,一切無所攀緣,端坐正身,令氣息調。
征其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間。
好好如如,穩看熟視(或作“看”),則了(原誤作“乃”)見此識流動,猶如水流陽焰,業業(或作“晔晔”)不住。
既(見)此識時,唯是不内不外,緩緩穩看熟視,即反複銷融,虛凝湛住。
其此流動之識,飒然自滅。
滅此識者,乃是滅十地菩薩衆中障惑。
此識滅已,其心虛凝,澹泊皎潔,吾更不能說其形狀”。
從道信到弘忍而樹立起來的東山法門,大海一樣的兼收并蓄,決不是但以“守本真心”為法門的。
應從‘入道安心要方便’──“主體部分”到“雜錄部分”;“略說修道明心要法”到‘修心要論’;更應從東山門下的不同禅門去理會出來。
在禅門方便上(大禅師能以多種方便教人),可以看出:舊傳與新說的融合而又各有所重。
“楞伽諸佛心”與“文殊說般若一行叁昧”相統一,成立“念佛心是佛”。
“即心是佛”,“心淨成佛”,成為雙峰與東山法門的标幟。
在方便上,着重于‘文殊說般若經’的,是“念佛”的,“看淨”(空無一物)的。
着重于‘楞伽經’的,是“看心”的。
從‘略說修道明心要法’,到‘修心要論’,代表‘楞伽’舊傳的特質。
這可說是弘忍所傳,也不妨說慧可說的。
“看心”,“看淨”二大流,還不能包括慧能的禅門,慧能是專重“文殊所說摩诃般若波羅蜜”的一流。
這一切,第四章再為叙述。
弘忍的十大弟子
弘忍的東山法門,弟子遍大江南北,有十大弟子的傳說。
十弟子的傳說不一,這裡面可看出“一代一人”與“多頭弘化”說的對立。
在現存文記中,十弟子的傳說,以‘楞伽師資記’為最早,如(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說:
“時荊州神秀禅師,伏膺高遠,親受付囑。
玄赜以鹹亨元年,至雙峰山,恭承教誨,敢奉馳驅”。
“如吾一生教人無數,好者并亡,後傳吾道者,隻可十耳。
我與神秀論楞伽經,玄理通快,必多利益。
資州智诜,白松山劉主簿,兼有文性。
華(原作“莘”)州慧藏,随州玄約,憶不見之。
嵩山老安,深有道行。
潞州法如,韶州慧能,揚州高麗僧智德,此并堪為人師,但一方人物。
越州義方,仍便講說。
又語玄赜曰:汝之兼行,善自保愛;吾涅槃後,汝與神秀,當以佛日再晖,心燈重照”。
‘楞伽師資記’的作者淨覺,是玄赜的弟子。
‘楞伽師資記’,大體是繼承玄赜所作的‘楞伽人法志’的。
在這段文中,首先提出了神秀與玄赜二人。
那時,神秀早是“兩京法主,叁帝門師”;在京洛一帶,事實上成為五祖的付囑者,也就是被推為六祖了。
與神秀同門的玄赜,在神秀去世(七0六)後,景龍二年(七0八)被召入京,不願接受這一事實,所以提出二人,末了又囑玄赜與神秀,“當以佛日再晖,心燈重照”,也就是玄赜自認為,與神秀同負禅門付囑的重任。
十弟子說,應為當時“分頭弘化”者的一般傳說。
‘楞伽人法志’說:“傳吾道者,隻可十耳”。
可是從神秀到義方,已滿十人,而玄赜卻不在十人之内。
雖說“傳吾道者,隻可十耳”,而實際共十一人。
玄赜是“恭承教誨,敢奉馳驅”;“汝之兼行,善自保愛”,玄赜是不願與十人并列的。
這是十弟子說與親承付囑說間的矛盾!
屬于曹溪系統的‘曆代法寶記’,也一再的提到十弟子,如(大正五一·一八二上──中、一八叁下)說:
一、“吾一生教人無數,除慧能,餘有十爾。
神秀師,智诜師,智德師,玄赜(原作“迹”)師,老安師,法如師,慧藏師,玄約師,劉主(原作“王”)簿,雖不離吾左右,汝各一方師也”。
二、“忍(原作“忽”)大師當在黃梅憑茂山日,廣開法門,接引群品。
當此之時,學道者千萬餘人(其中親事不離忍大師左右者,唯有十人),并是升堂入室。
智诜,神秀,玄赜(原作“迹”),義方,智德,慧藏,法如,老安,玄約,劉主簿等,并盡是當官(?)領袖,蓋國名僧。
……忽有新州人,俗姓盧,名慧能……默喚付法,及與所傳信袈裟”。
‘曆代法寶記’第一說的文句,顯然是參考‘楞伽人法志’及‘楞伽師資記’的。
除了慧能,雖說“餘有十人”,而實際卻僅有九人,沒有越州義方。
從‘楞伽師資記’去看,從神秀到智德(九人),總結說:“此并堪為人師,但一方人物”。
又插入義方,說他“仍便講說”,也不像禅師。
除卻義方,加上玄赜在内,不正是“傳吾道者,隻可十耳”嗎?原始的十弟子說,神秀,玄赜,慧能,都是應該在内的。
‘楞伽師資記’的作者,高推玄赜,這才加入義方,而使玄赜隐然的在十人以外。
然而這樣,就與“傳吾道者,隻可十耳”相矛盾了。
‘曆代法寶記’的第二說,直說十人并是登堂入室,而衣法卻付與慧能。
這是“一代一人”與“分頭并弘”說的結合。
十弟子說,北方玄赜系,隐然以玄赜為十人以外的。
曹溪門下,當然慧能在十人以外了。
這一傳說,宗密所傳的,又有些變化,但始終是十人。
如‘圓覺經大疏鈔’卷叁之下(續一四·二七七)說:
“(忍)大師廣開教法,學徒千萬,于中久在左右,升堂入室者,即荊州神秀,潞州法如,襄州通,資州智诜,越州義方,華州慧藏,蕲州顯,揚州覺,嵩山老安,并是一方領袖,阖國名僧。
……後有嶺南新州盧行者,……遂授密語,付以法衣。
……其神秀等十人,雖證悟未徹,大師許雲:各堪為一方之師”。
宗密所說,顯然是參考‘曆代法寶記’(第二說)。
雖說“神秀等十人”,而隻列舉了九人。
沒有玄赜,玄約,智德,劉主簿,卻另外增入襄州通,蕲州顯,楊州覺──叁人。
宗密又在所作‘師資承襲圖’中,以慧能繼五祖而居中位。
右方列襄州通,潞州法如,北方神秀,越州義方──四人。
左方列業州法,資州□(诜),江甯(原作“江州甯”)持,老安,楊州覺──五人。
這是除去了華州慧藏;而‘圓覺經疏鈔’的荊州顯,也被除去,新加入江甯持(即牛頭四祖法持)。
宗密的傳說,是以慧能為正統的。
雖說“神秀等十人”,“各堪為一方之師”,而實際僅有九人。
這與‘曆代法寶記’的第一說,有慧能在内,一共十人的古意相合。
宗密所傳的,人名與古說不同,或是依據後代,師資相承而自成一系者來說。
至于弘忍所說的“傳吾道者,隻可十耳”,原意應該是:荊州神秀,潞州法如,安州玄迹,資州智诜,華州慧藏,隋州玄約,嵩山老安,楊州(高麗僧)智德,白松山劉主簿,韶州慧能──分頭并弘者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