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亡(五八八)到貞觀十七年(六四叁),法融成立禅室,義學的漸衰,已有半個世紀了。
義學不明,佛法容易與世間學說相混雜。
二、南朝佛教有反“唯心”的傳統:如真谛在嶺南譯出大量的唯心論書,卻不能在南朝流通,如‘續僧傳’卷一“拘那羅陀傳”(大正五0·四叁0中)說:
“楊辇碩望,恐奪時榮,乃奏曰:嶺表所譯衆部,多明無塵唯識,言乖治術,有蔽國風。
不隸諸華,可流荒服。
帝然之,故南海新文,有藏陳世”。
貶抑“無塵唯識”的楊都碩望,是當時的顯學叁論宗。
般若叁論是心境(塵)平等,一切如幻,一切性空的,與有心無境說不同(嘉祥作‘百論疏’,才會通無塵唯識)。
天台宗教人“觀心”,但在教學上,是“一色一香,無非中道”的心色平等論。
達摩禅系以“安心”為方便,說“即心是佛”。
法融立:“虛空為道本”,“不須立心,亦不強安”的禅門,明顯的延續了南方反唯心的傳統。
叁、‘續僧傳’卷二0(附編)‘法融傳’(大正五0·六0叁下─六0四中)說:
“年十九,翰林文典,探索将盡”。
“丹陽牛頭山佛窟寺,有七藏經畫:一、佛經,二、道書,叁、佛經史,四、俗經史,五、醫力圖符。
……内外尋閱,不謝昏曉,因循八年,抄略粗畢”。
法融遍讀内外典籍,是一位精研般若而又傳涉“道書”的學者。
多讀道書,也就不覺的深受其影響了!
“虛空為道本”:這裡的“虛空”,是(性)空、空性、空寂、寂滅的别名,如經說:“如來法身畢竟寂寞猶如虛空”。
“道”,原是玄學的主題,是不落于名言、心思的。
凡言說所及的,心思所及的一切相對(佛法中稱為“二”)法,都不等于道,道是超越一切而不可思議的。
玄學說道“以無為本”,在佛法,應該說:“虛空為道本”。
法融引玄學的“道”于佛法中,以道為佛法根本,契悟覺證的内容。
法融從道來看一切,從衆生來說,如‘宗鏡錄’卷九(大正四八·四六叁中)說:
“牛頭初祖雲:夫道者,若一人得之,道即不遍。
若衆人得之,道即有窮。
若各各有之,道即有數。
若總共有之,方便即空。
若修行得之,造作非真。
若本自有之,萬行虛設。
何以故?離一切限量分别故”。
道是離一切限量,離一切分别的。
所以不能說為一人所得,為大家所分得。
不能說各得一分,也不能說各得全體。
從衆生成佛說,不是新熏的,也不是本有的,因為這些都是限量分别邊事。
道本(本體、本原)隻是空寂,是不二。
(‘宗鏡錄’引文,出‘絕觀論’一六·一七問答)。
從道來說無情,那就是“無情有佛性”,“無情成佛”了,如‘淨名經私記’(大正四八·五五二中)說:
“體遍虛空,同于法界、畜生、蟻子、有情、無情,皆是佛子”。
‘絕觀論’說:
‘叁叁“于是緣門複起問曰:道者獨在于形器(一本作“靈”)之中耶?亦在草木之中耶?入理曰:道無所不遍也”。
叁四“問曰:道若遍者,何故煞人有罪,煞草木無罪?答曰:夫言罪不罪者,皆是就情約事,非正道也。
但為罪人不達道,妄立我身,煞即有心。
心結于業,即雲罪也。
草木無情,本來合道,理無我故,煞者不計,即不論罪與非罪。
凡夫無我合道者,視形如草木,被斫如(應缺一字)林。
故文殊執劍于瞿昙,鴦掘持刀于釋氏,此皆合道,同證無生,了知幻化虛妄,故即不論罪與非罪”。
叁五“問曰:若草木久來合道,經中何故不記草木成佛,偏記人也?答曰:非獨記人,草木亦記。
經雲:于一微塵具含一切法。
(又雲:一切法)皆如也,一切衆生亦如也。
如,無二無差别也”。
“道無所不遍”,道是沒有有情、無情差别的,也沒有有罪與無罪的差别。
約凡夫情事,所以說有罪業,有生死。
這裡面,有不少語病:如凡夫不合道,而“草木無情久來合道”。
有些人還不得受記,而草木卻受記,這未免人而不如草木了。
“道遍無情”,“無情成佛”,是牛頭禅的特色,這正是醞釀成熟于南朝學統中的問題。
叁論宗嘉祥吉藏(五四八──六二二)撰‘大乘玄論’,在卷叁“佛性”章中(大正四五·四0中──下)說:
“理外既無衆生,亦無佛性。
……不但衆生有佛性,草木亦有佛性;此是對理外無佛性,辨理内有佛性也。
……若衆生成佛時,一切草木亦得成佛,故經雲:一切法皆如也”。
吉藏的同門均正,撰‘四論玄義’,在卷八中,明理内草木有佛性,也與吉藏所說相合。
問者說:“衆生無佛性,草木有佛性,昔來未曾聞”,這大概是興皇朗以來的新說。
天台智□,沒有明文。
但湛然(七一一──七八二)‘止觀輔行傳宏決’(卷一之二),依智□(一色一香,無非中道”,而約十義明無情有佛性(這一思想,後來為中國佛教──台、賢、禅、密所通用)。
這可見牛頭禅的“無情有性”、“無情成佛”、(“無情說法”),是繼承叁論與天台的成說,為“大道不二”的結論。
然在曹溪門下,是不贊同這一見解的,如慧能弟子神會,答牛頭山袁禅師問(神會集一叁九)說:
“豈将青青翠竹同功德法身,郁郁黃花等般若之智?若言青竹黃花同法身般若,如來于何經中為青竹黃花授菩提記?若将青竹黃花同法身般若者,此即是外道說。
何以故?為涅槃經雲:無佛性者,所謂(原作“為”)無情物是”。
南嶽門下道一(俗稱馬祖)弟子慧海(大正五一·二四七下)說:
“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契筍,應總契法身也。
如此之言,甯堪齒錄”!
道一大弟子百丈所說,見于‘古尊宿語錄’卷一(續一一八·八六),如說:
“無情有佛性,祗是無其情系,故名無情,不同木石、太虛、黃花、翠竹之無情,将為有佛性。
若言有者,何故經中不見(草木)受記而得成佛者”!
“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是(源出叁論宗)牛頭禅的成語。
傳為僧肇說(‘祖堂集’一五歸宗章),道生說(‘祖庭事苑”卷五),都不過遠推古人而已。
牛頭禅的這一見地,為曹溪下的神會、懷海、慧海所反對。
唯一例外的,是傳說為慧能弟子的南陽慧忠(約六七六──七七五)。
‘傳燈錄’卷二八所載“南陽慧忠國師語”,主張“無情有佛性”,“無情說法”(大正五一·四叁八上)。
慧忠是“越州諸暨人”(今浙江諸暨縣),也許深受江東佛法的熏陶而不自覺吧!後來拈起“無情說法”公案而悟入的洞山良價,也是浙江會稽人。
區域文化的熏染,确是很有關系的。
東山宗說“佛語心為宗”,“即心是佛”,是從有情自身出發,以心性為本,立場是人生論的。
牛頭宗說“道本”,泛從一切本源說,是宇宙論的。
東山與牛頭的對立,在這些上,極為明白。
道本虛空,是不可以言诠,不可以心思的。
這樣的大道,要怎樣才能悟入呢?宗密稱之為“泯絕無寄”;體道的法要,是“本無事而忘情”。
如‘師資承襲圖’(續一一0·四叁六)說:
“牛頭宗意者,體諸法如夢,本來無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
迷之為有,即見榮枯貴賤等事。
事迹既有,相違相順,故生愛惡等情,情生則諸苦所系。
夢作夢受,何損何益?有此能了之智,亦如夢心;乃至設有一法過于涅槃,亦如夢如幻。
既達本來無事,理宜喪己忘情。
情忘即絕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為修也”。
‘禅源諸诠集都序’卷上之一(大正四八·四0二下),‘圓覺經大疏鈔’卷叁之下(續一四·二七九),都有牛頭宗意,可以參考。
宗密說:“融禅師者,道性高簡,神慧聰利。
先因多年窮究般若之教,已悟諸法本空,迷情妄執”。
這是很正确的!世間出世間法,一切都如幻如夢,本性空寂,是‘般若經’所說的。
本來空寂,迷執了就有這有那,這如幻、夢、鏡像一樣(‘般若經’有十喻)。
如‘淨名經私記’說:“如入夜夢種種所見,比至覺時,總無一物。
今亦爾,虛妄夢中言有萬法,若悟其性,畢竟無一物可得”(大正四八·五六四下)。
這樣的本來無一物,要怎樣才能與道契合呢!宗密說:牛頭宗以“喪我忘情”為修。
法融是以“無心用功”為方便,也就是“無心合道”的,如‘宗鏡錄’卷四五(大正四八·六八一中)說:
“融大師雲:鏡像本無心,說鏡像無心,從無心中說無心。
人說(“說”應是衍字)有心,說人無心,從有心中說無心。
有心中說無心,是末觀,無心中說無心,是本觀。
衆生計有身心,說鏡像破身心。
衆生著鏡像,說畢竟空破鏡像。
若知鏡像畢竟空,即身心畢竟空。
假名畢竟空,亦無畢竟空。
若身心本無,佛道亦本無,一切法亦本無,本無亦本無。
若知本無亦假名,假名佛道。
佛道非天生,亦不從地出,直(一作“但”)是空心性,照世間如日”。
這是“無心”的好解說。
這一段,是依‘智度論’以“易解空”喻“難解空”而來的。
無心而達一切法本無,就是合道,所以‘絕觀論’說:“無心即無物,無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第五問答)。
“道”(菩提),“但是空心性,照世間如日”,如日照晴空一般;畢竟空寂中,無微不顯,所以‘心銘’說:“一切莫顧,安心無處,無處安心,虛明自露”。
一切法差别相,隻是心有所得。
不但世間法,就是出世法,如有一毫相可得,“存法作解,還是生死業”(大正四八·五六四下)。
所以初學者坐禅攝心,修觀,從“道”來說,都是有所得的,不能與道相契合的。
‘心銘’就這樣的标義(無智無得,無修無證)說:
“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練”?
假使要“合道”,那就是“無心”,可說是無方法的方法。
如說:
“分明照境,随照冥蒙(觀不得)。
……将心守靜,猶未離病(攝心不得)。
……菩提(道)本有,不須用求。
煩惱本無,不須用除(不用求,不用除)。
靈知自照,萬法歸如。
無歸無受,絕觀忘守”。
“絕觀忘守”,才能合道,所以入道的要門是:
“一切莫顧,安心無處;無處安心,虛明自露”。
“欲得淨心,無心用功。
縱橫無照,最為微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
“但是法空心,照世間如日”,是悟證的境地。
古人作方便的說明,就是:“以無心之妙慧,契無相之虛宗”。
“般若無知,實相無相”。
“定慧不二”;“般若方便不二”。
‘心銘’以為:在“靈知”、“妙智”中,“慧日寂寂,定光明明,照無相苑,朗涅槃城”。
“惺惺無妄,寂寂明亮,萬象常真,森羅一相”。
“森羅一相”,就是‘絕觀論’的“森羅為法用”。
這是在無二寂滅中,契入不思議無礙境界。
‘心銘’隻是說:“叁世諸佛,皆乘此宗。
此宗毫末,沙界含容”。
‘信心銘’對此說得更明顯些: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宗非延促,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忘絕境界,極大同小,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若不如此,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慮不畢”。
無住,無著,無欲,無所執,無所得,無分别,這些都是佛法所常說的(小乘經也不例外)。
佛法說因修得證:第一義不可安立,無修無證,無聖無凡,而世俗谛──緣起如幻(唯心者依心安立)中,一切都是成立的。
所以佛法方便,是“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義”;“第一義皆因言說”:依言說得無言說,依分别入無分别,由觀慧而達境智并冥,由心境而達不能(心)不所(境)。
這樣,才能理會“聞思修”在佛法中的必要意義。
牛頭禅的“無心合道”,“無心用功”,是從道體來說的。
以為道是超越于心物,非心境相對所能契合的。
不能發現分别觀察的必要意義,不能以分别觀察為善巧方便,但見心識分别的執障,于是“無心合道”,“無心用功”──發展出一種無方便的方便。
其實,這是受了莊子影響的。
莊子說:玄珠(喻道體),知識與能力所不能得,卻為罔象所得。
玄學化的牛頭禅,以“喪我忘情為修”。
由此而來的,如‘絕觀論’(第四五問答)說:
“高卧放任,不作一個物,名為行道。
不見一個物,名為見道。
不知一個物,名為修道。
不行一個物,名為行道”。
發展所成的,南嶽、青原下的中國禅宗,與印度禅是不同的。
印度禅,即使是達摩禅,還是以“安心”為方便,定慧為方便。
印度禅蛻變為中國禅宗──中華禅,胡适以為是神會。
其實,不但不是神會,也不是慧能。
中華禅的根源,中華禅的建立者,是牛頭。
應該說,是“東夏之達摩”──法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