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弦之箭禦風疾飛,氣勢逼人。
驚心動魄的利箭插進靶心稍偏的位置,噌棱棱一陣激顫,便凝固不動了。
射箭之人正是莽石,見此情景,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不等收拾起失望的表情,他匆忙觀察起了排列在右邊的士兵們。
所有的人都是滿臉的尴尬和驚詫。
與此同時,列隊在左邊的士兵爆發出高亢的歡呼聲。
一位年輕的軍官神色緊張,站在莽石剛才的位置上拉滿了弓。
“喂,天壽!一定要射出水平來啊!”
“千萬不要忘了,今天晚上的酒肉就全靠你了。
”
天壽注視靶心,眼睛裡充滿了緊張,但他好象并不急躁。
隻見他沉着地咽了口唾沫,射出了早已迫不及待的利箭。
箭去如虹,直奔靶心。
刹那間,空曠的靶場陷入了更為空曠的沉默。
為了确定中靶的位置,天壽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就在這時——
“中了!”
“勝利了!”
左邊的士兵高舉雙手,蜂擁而上。
直到此時,天壽臉上的緊張方才漸漸褪卻,邁步向靶子走去。
“太棒了,天壽!托你的福,今天晚上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頓了。
”
“今天晚上一醉方休!”
士兵們熱烈地拍打着天壽的後背,天壽卻撥開人群走向箭靶。
近前一看,他發現插在靶子上的隻有箭頭,而箭杆卻孤獨地躺在地上。
天壽不由得大吃一驚,但他很快也就鎮定下來,暗想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等他伸手撿起落在地上的箭杆,身體卻在突然之間變得僵硬了。
整個右手血肉模糊。
他滿腹狐疑地端詳着弓箭,卻看見剛才還繃緊的弦無力地斷了。
天壽驚慌失措,轉身去看自己的同伴們。
他的臉立刻就變成了土灰色。
同伴們正齊刷刷地舉起箭來,瞄準天壽的胸膛。
莽石也混雜在人群中,正狡猾地沖他眨着眼睛。
瞄準天壽的軍官們緩緩地縮短着與天壽之間的距離。
天壽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後退,無奈兩條腿怎麼也不聽使喚。
天壽僵住了,雙腿動彈不得。
他想拔腿躲避,而軍官們已經緊貼到了他的眼前。
“趕快停止這種可怕的玩笑!”他很想厲喝一聲,不料連嘴也張不開了。
他們不是開玩笑。
為防萬一,莽石拉滿了弓。
這時候,士兵們也都不約而同地射出了手中的箭。
流矢如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天壽無可奈何,隻有胡亂擺動着滿是鮮血的雙手。
“啊,不要啊,不要!”
天壽以為自己終于張開了嘴,卻發現眼前豁然開朗。
“難道我是在做夢?”
晨曦穿過門縫,射進了房間。
身體下面潮濕一片。
天壽擦了把冷汗,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心。
沒有血迹。
“原來真是做夢。
”
雖說手上并沒有絲毫血迹,然而夢中受傷的部位卻火辣辣地疼。
真是奇怪。
站成兩列的命令一下,原本聚攏在一塊的軍官們尋找着自己的位置四散開去。
“明明知道會輸,怎麼還要比賽?”
表面上是自言自語,聽語氣卻分明是想讓對方聽見。
天壽再三打量着磨蹭不動的莽石,盡管是個噩夢,然而莽石手握弓箭面帶猙獰笑容的目光卻浮現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
“喂,天壽,今天該輪到我們紅軍勝利了。
”
天壽埋頭在紛亂如麻的思緒中,沒有聽見莽石說話。
“喂,天壽,我跟你說話呢!”
“嗯?”
“你這人,怎麼大清早就沒精打采的?莫不是昨天晚上用力過猛?”
“沒有啊。
”
“那為什麼聽不見我說話?”
“你說什麼了?”
“你看你看,把我說的話都當耳旁風了!我要你比賽的時候不要太賣力。
每次輸給藍軍,副将都是兇神惡煞,好像要把我們活活吃掉,吓死人了!”
“比賽總要決出勝負,這有什麼辦法?誰都要靠實力取勝。
”
“行了,你這家夥!說話這麼難聽,哈哈哈。
”
莽石誇張地笑了,說完便回到了紅軍的隊伍。
“難道這次比賽我會碰上困難?”
望着莽石的背影,天壽暗自思忖。
為什麼昨天夜裡會做那麼可怕的夢呢。
這不過是内禁衛士兵之間的規模極小的賭博而已,與其說是射箭比賽,其實更接近于遊戲。
“喂,徐天壽!你怎麼了,剛才就看見你魂不守舍?”
從事官(朝鮮時代的臨時官職——譯者注)的催促聲驚醒了沉思中的天壽,他這才從緊緊橛住内心的噩夢中擺脫出來。
内禁衛是君王身邊擔當護衛職責的部隊,在朝鮮時代所有的軍隊中待遇最高。
從世宗時代開始,内禁衛士兵全部來自五品以下義官(朝鮮後期隸屬于中樞院的官職——譯者注)的子弟,幾乎個個文武雙全且容貌英俊。
士兵們自感地位殊拔,言談舉止不免流露着自負。
靶場上清風徐徐。
莽石走出了右側的紅軍隊伍,老遠就能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緊張神色。
從事官舉起令旗,莽石竭盡全力拉滿了弓。
箭矢應聲飛出,落在了稍微偏離靶心的位置。
紅軍士兵遺憾地連連歎息。
天壽突然想起剛剛忘卻的夢。
為什麼偏偏就是夢中的位置呢。
天壽有些害怕了。
他邁步上前,腳下是從未有過的沉重。
藍軍呐喊助威的聲音響徹耳畔,天壽才剛瞄準就把箭射了出去。
浮現在天壽腦海中的念頭無關勝負,他隻希望這個瞬間快些過去。
“中了!”
“勝利了!”
天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似是而非地瞄準,漫不經心地放箭,竟然正好命中靶心,不偏不倚。
他的眼睛首先去尋找插在靶子上的箭杆。
從遠處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箭杆安然無恙,正插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天壽心裡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天壽來到靶前,伸手正想拔箭,竟不料箭杆無力地掉在了地上。
天壽緩緩擡起顫抖的雙手,頓感眼前一片漆黑。
手心裡竟然滿是鮮血!
“哎呀,天壽,你的手怎麼了?”
“天啊,他的手上流血了!”
藍軍士兵蜂湧過來,把天壽團團圍住。
他茫然若失地望着潤濕了地面的血滴,感覺方才宛如一場大夢。
“你們都幹什麼?還不趕緊止血?”
身後傳來的分明是莽石的聲音。
這時,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了靶場,看衣着穿戴好像是承政院的使令(官廳、軍營裡當差的人——譯者注)。
男人走到從事官身旁耳語一番,然後兩人就消失在大本營的遮篷之中了。
“承政院使令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莽石一邊舉起天壽的胳膊忙着止血,一邊望着大本營的方向喃喃自語。
“看上去不像什麼好事……”
天壽也在自言自語,心裡納悶承政院使令怎麼來到了靶場。
“說的是啊,看他行色匆匆的樣子,就知道沒什麼好事了。
”
不大一會兒,從事官推開遮篷走了出來。
他神情悲壯地逐一打量着散亂的官兵。
他眼珠迅速轉動,最後落在天壽的臉上。
“徐天壽!”
蓦地,天壽的心髒仿佛停止了跳動。
“還有李莽石!”
“到?”
“趕緊準備準備,跟我來。
”
來不及問清緣由,從事官已經催促他們上路了。
“看來這件事非同小可啊?難道跟昨天夜裡的惡夢有關?”
嘴上這麼說,莽石還是毫不猶豫地跟從事官走了。
八月的某個正午,山路上幽暗而陰沉。
路邊盛開的白色狼尾花随風搖曳。
内禁衛從事官騎馬開道,緊随其後的是刑房承旨(朝鮮時代的五品官職,負責禮儀、接待等事宜——譯者注)李世佐、義禁府(朝鮮時代的司法機關——譯者注)都使、史官、軍官和士兵。
所有人都是面色陰郁。
“令監(朝鮮時代對從二品和正三品官員的稱呼——譯者注)大人!”
山路上隻有馬蹄聲,從事官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但是李世佐卻眼望前方不做回答。
“令監大人!”
“她不是被流放,隻是圈禁而已。
”
“……”
“她隻不過是在圈禁的時候出了趟門,難道這也是不可饒恕的死罪嗎?”
“……”
“再說了,她為什麼出門,不就是想遠遠地看一眼自己的兒子嗎?”
從事官拼命解釋,李世佐始終悶悶不語,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隻有眼皮是活動的,偶爾合上然後再慢慢翻上去。
“悶死我了,您倒是說句話呀,令監大人。
”
“這是聖旨,我有什麼辦法?”
“她可是元子(王長子,在未被冊封為世子之前稱為元子——譯者注)的親生母親啊。
等到元子即位時……”
“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
”
聽到元子這兩個字,李世佐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他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從事官。
一陣棕耳鹎的鳴叫聲傳來,又凄涼地散去,帶走了李世佐的話語。
天壽和莽石的身影也夾雜在隊伍中間。
他們兩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紅包袱走在前面,書吏、官員、内禁衛甲士跟在他們身後。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着一層烏雲。
郁郁蔥蔥的樹林深處傳來了雞鹞的叫聲。
此時此刻,天壽盼望自己能像雞鹞一樣放聲痛哭。
昨天夜裡的噩夢,難道就是今天的預兆嗎?
“要不要來一杯?”
莽石從懷中掏出一瓶酒來,對着天壽竊竊私語。
莽石大概已經喝過酒了,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天壽用力搖了搖頭。
“喝一口吧!你這麼清醒,怎麼去面對那樣的場面呢?”
天壽不停地搖頭。
趁官員們不注意,莽石又咽下了一口酒。
從事官還在前面殷切地勸說着李世佐。
“在圈禁狀态下出一次門就要賜死?這樣的處罰未免也太嚴重了!”
“哼,你這人!那你想怎麼樣?難道讓我抗旨不成?”
“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死也是死,将來死也是死。
元子即位之日,就是令監大人和我被砍頭之時,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她的确是個可憐的女人,可是我也沒有辦法。
難道要我抗旨?”
李世佐态度堅決。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從事官也隻好緘口不語了。
一行人走過山路,在一座橋前停了下來。
這座橋與廢後娘家的村莊相連。
李世佐心事重重地過橋進村,臉上的表情無比凝重,甚至帶着幾分悲壯。
“走!”
李世佐命令一下,從事官立刻從袖子裡掏出一件東西。
一把小錐子。
趁着周圍的人不注意,他用錐子迅速刺向坐騎的臀部。
馬頭猛然蹶起,從事官頹然栽落在地。
“呃——啊!”
從事官的慘叫聲悲痛至極。
天壽就站在他的身後,這時候趕緊放下手上的包袱跑上前去。
莽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匹瘋了似的奔馬。
李世佐下馬過來,憂心忡忡地問道。
“你呀你,沒事吧?”
“呃!呃啊!”
從事官雙手緊握腳踝,沒命地連連呻吟。
“你給他看看!”
李世佐命令道。
天壽過來,剛剛碰到從事官的腳踝,他就拼命慘叫起來。
“呃啊!天啊!我要死了!”
“怎麼樣?”
“好像是腳踝崴了。
”
“嗯。
”
“不……不好意思,令監大人,馬突然……”
從事官咬緊牙關努力解釋,李世佐默默不語。
這時,莽石突然插了一句。
“嘿嘿,連馬都瘋了似的跑開,看來它也不願去那兒。
哈哈哈哈……”
一路走來,莽石幾乎喝光了整整一瓶酒,滿嘴都是酒氣,他無聊地大笑不止。
李世佐皺緊了眉頭。
“你嘴裡怎麼有酒味?”
李世佐冷若冰霜地說道。
莽石立刻撲倒在地。
“令……令監大人,小的該死。
”
“執行聖旨的人竟敢如此不忠?”
“請您……請您處死小人吧。
”
“就算立即把你殺死也難消我心頭之恨,不過現在我還沒時間處置你,就算你命大吧。
從事官怎麼樣了?可以走路嗎?”
“是的。
”
從事官回話倒是很痛快,卻沒有馬上站起身來。
等到好容易站起來了,卻又尖叫一聲倒了下去。
“我們不能在這裡耽擱。
”
“是,令監大人。
就算是找個人攙着,我也一定要奉旨辦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