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你這個樣子還奉什麼旨啊?”
“哦,不,我能行!”
“不行!來人哪!”
李世佐冷如冰霜的目光轉向了莽石。
“在,令監大人!”
“你的罪過我們秋後再算,先送從事官去醫院。
”
“遵……遵命。
”
李世佐二話沒說上馬便走。
莽石略做猶豫,也背起了從事官。
天壽事不關己的樣子,從頭到尾都在旁邊看熱鬧。
“要晚了。
立刻出發!”
李世佐猛提缰繩一聲斷喝。
天壽拿過莽石的東西一并抱在胸前,緊緊跟在隊伍後面。
莽石朝天壽吐了吐舌頭。
從事官的臉上流露出安然的神色。
“廢後尹氏生性兇險,貪恣暴虐,作惡多端,罪孽累累。
念其身為元子生母,格外開恩,優柔日久,未能及早處置,不料竟緻國事紛擾,以至于斯。
着即于八月十六日,賜死于家中。
”
宣讀聖旨時,李世佐的嗓音分明是在顫抖。
廢後身穿素服,俯首坐在賜藥瓶前,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麼坦然。
“我要面見殿下。
”
尹氏的聲音十分低沉,但是很堅決。
“如果是殿下親手賜我毒藥,我肯定會毫不遲疑地服下。
把殿下請來!”
“戴罪之人,豈敢放肆?這是聖旨!”
“不可能!殿下怎麼會要我死呢……這不可能!殿下絕對不會讓我那年幼的元子傷心的,我是母親啊,我赤腳跑出去看一眼元子,難道這也是不可饒恕的死罪嗎?殿下不會因此就賜我毒藥的,肯定是奸臣企圖謀害元子。
快把殿下請到這裡來!”
“罪人不得無禮,不許侮辱殿下!”
“你這混帳!竟敢……”
“罪人,趕快遵旨服藥!”
“不行!見到殿下之前,我絕不服藥!”
“閉嘴!你已經身為廢後,竟然奢望見到至尊的大王殿下!”
“我是繼承王室血統的元子的親生母親!”
聽到這裡,李世佐的态度愈加堅定起來。
“把元子帶來!”
“不行。
來人哪!給罪人喂藥!”
“你們……如果你們一定要我死,那就把元子帶來!我要當着元子的面領受賜死藥。
”
“磨蹭什麼?還不趕快給罪人喂藥?”
廢後盛氣淩人,李世佐冷若冰霜,天壽夾在中間,感到左右為難,愣在當地汗水涔涔直流。
最先采取行動的還是内禁衛的甲士們,他們正緩緩縮短着與廢後之間的距離。
天壽萬般無奈,也隻好違心地邁出了沉重的腳步。
“你們這群混帳!還不趕快給我退下?”
聽見廢後怒氣沖沖的聲音,天壽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時,李世佐也大聲呵斥,“還不趕快給她灌藥?難道你們想抗旨不遵嗎?”
天壽緊閉雙眼,感到頭腦中一陣眩暈。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天壽努力不往廢後那邊看,隻是不停地催促甲士們。
“把罪人牢牢按住!”
還沒等走出幾步,甲士們就被廢後的聲音震懾住了。
“站住!還不趕快給我站住?”
“你們中間誰敢違抗聖旨,統統處死!”
再也無路可退了,天壽隻希望這場惡夢能夠盡快結束。
“退下!退下!退下!”
廢後咬緊牙關,字字句句無比艱難地吐着言語。
當天壽走到廢後面前伸出雙手時,她的臉上終于現出絕望的神色。
“别碰我!我……我是這個國家的國母。
我自己喝!”
八月的豔陽讓人窒息,此時此刻正無情地照射着圍觀者的頭頂。
圍牆外面的榉樹上,知了在齊聲嘶鳴。
廢後尹氏緩緩舉起盛有賜死藥的藥碗。
直到這時,一直在旁邊默默流淚的母親申氏才向她跑過來。
“王後娘娘!”
迷迷糊糊中的天壽以整個身體擋住了跑來的申氏。
申氏在天壽胸前苦苦掙紮。
“不要,不要啊!王後娘娘!”
廢後凝視着哭喊的母親,目光漸漸移向遠方。
她的眼中噙滿了淚水,難道是在尋找元子所在的宮殿嗎?
“元子啊!你一定要繼承王位,為母親報這血海深仇!”
凝結在眼眶的淚水仿佛馬上就要滴落下來,然而就在轉瞬之間,廢後把碗裡的毒藥一飲而盡。
當藥碗滾落在地時,申氏掙脫天壽的阻擋沖上前去。
暗紅的鮮血流出了廢後尹氏的嘴角。
“王後娘娘……”
年邁的母親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望着女兒走向死亡,她的哭聲哀絕之極,令人扼腕歎息。
吐血的人是廢後,可是廢後母親那哀腸九轉的哭喊聲中仿佛也有鮮血在流淌。
臨近斷氣前的最後時刻,廢後以僅存的氣息和渾身的力量取出一件汗衫,一件綢緞汗衫。
噴湧而出的鮮血霎那間染紅了汗衫。
“告訴元子……告訴元子……把這些人的惡毒和霸道……一定……一定要……告訴……元子……”
說到這裡,廢後好象已經咽氣了。
然而就在最後一瞬,她又勉強撐起了快要合上的眼皮,惡狠狠地瞪着天壽。
“你們今天所犯的罪行……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這詛咒是廢後尹氏最後的遺言。
呼吸已經停止了,但她仍然不肯合上雙眼。
死人的雙眼直直地盯住天壽,這樣的凝視比死者生前更為犀利。
天壽汗如雨下,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個雞皮疙瘩。
申氏幫助女兒合上雙眼,放聲痛哭。
夏日的正午,連知了都懶得鳴叫了,是老人的哭聲撕破了正午的寂靜。
天壽不忍心看這凄慘的一幕,轉移視線向着遠方的天空,而天空也蔚藍得讓人悲傷。
樹葉搖曳的聲音飄灑在夜風裡,從未有過的深邃的凄涼。
盡管這條山路每天早晚都要兩次經過,如今卻有種初來乍到的陌生感。
天壽不停地回頭張望。
月光映照下的松葉宛如廢後無力伸出的手,正在悲切地招呼天壽。
才隻三杯燒酒,就讓天壽的身體顫抖不已了。
紅角鸮在蒙栎樹梢上尖叫。
這樣的夜晚,就連自己的呼吸都是那麼恐怖。
天壽逐漸加快了腳步。
樹葉随風搖曳的聲音仿佛是廢後的嗚咽。
腦海裡一旦浮現出這樣的恐怖念頭,恐怖感便一刻不停地追随在身邊,緊緊抓住他的後腦勺不放。
天壽幾乎跑了起來,邊跑邊頻繁地回頭看。
月光下輕輕搖擺的樹葉就像廢後淩亂披散的頭發。
天壽拼命地向前奔跑。
等他再回頭看時,後面齊根斬斷的樹木正披頭散發追趕而來。
天壽早已是魂飛魄散,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跑出了路邊。
天壽跑啊跑啊,突然間一腳踩在樹葉上,滑落到山下了。
睜開眼睛時,天壽發現自己躺在一座山洞裡,身邊傳來滴水聲。
聽見滴水聲,天壽感覺自己已經神志清醒了,就想努力坐起來,最後還是放棄了。
也不知道哪裡受了傷,手臂竟然伸展不開。
“你醒了嗎?”
起先,天壽以為這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
然而,煤油燈下盤腿而坐的輪廓分明是個人。
當他逐漸适應燈光,也就看清了坐在那裡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一位非同尋常的老者。
“你的手臂受傷了,短期之内可能行動不太方便。
”
“我好像是從山坡上一腳踩空了……這麼說是道長您……”
“先把這藥吃下去吧。
”
床前放着一碗藥。
天壽使出吃奶的勁好容易坐起身來。
藥有些苦,苦中又略帶一絲甜味。
“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
老人雙眼緊閉,紋絲不動。
“請您告訴我怎麼才能從這裡出去。
”
“……”
“前輩!晚輩就此告别了。
從這裡出去的路……”
“看起來你也不像害人之人,可是虎口上怎麼有血氣呢?”
天壽大驚失色,連忙對着老者仔細端詳。
老者仍然閉着眼睛,天壽實在讀不懂老者的内心。
“您,您說什麼……”
“命途多舛啊……你這輩子跟女人的冤仇深之又深啊。
”
“前輩!哦,道長!我的命運怎麼了,何以見得我命途多舛?”老人這才睜開緊閉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三個女人把握你的命運。
”
“三個女人?”
“第一個女人,你想殺她,但她卻死不了。
”
“我……我會殺女人?”
“第二個女人,你救了她,她卻因你而死。
”
天壽聽到這裡,頓時啞口無言。
“第三個女人,她殺死你,卻救了更多的人。
”
聽說自己會被人殺死,天壽異常驚訝。
“這真是我的命運嗎?那我該怎樣做,才能擺脫這樣的命運呢?”
“……”
“道長!請您告訴我該怎麼做。
”
“躲避才是最好的辦法。
”
“怎樣才能避開那些女人呢?”
“你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天壽又一次張口結舌。
“我已經見過并将她殺害的女人,那不就是廢後尹氏嗎?”
天壽毛骨悚然,感覺後背上冷汗直冒。
“那不是我的本意。
”
“所以說嘛,你的命運注定不幸。
”
“道長!隻要我能避開第三個女人,不就可以活下來嗎?我該怎樣做才能避開這第三個女人呢?”
“其實不然,你隻要避開第二個女人就行了。
”
“第二個女人?那就請您告訴我避開第二個女人的方法吧。
”
老者站在那裡緘口不語。
“道長!”
天壽連聲呼喚,而老者卻始終不肯開口。
天壽注視着老者,心中倍感失望,當他決定放棄時,卻看見老者拿來筆墨,在紙上寫着什麼。
不一會兒,老者将一揮而就的三張紙抛向天壽。
天壽慌忙接住,急匆匆地打開來看,三張紙上分别寫着“妗”、“順”、“好”三個字。
“這……這是什麼意思?”
天壽擡頭去看,然而老者方才坐過的地方隻剩下陰森森的冷風。
天壽忘了疼痛,連忙跑了出去。
“道長!道長!”
急切的聲音變成了回聲,返回來響徹在天壽耳畔。
老者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妗’字表示輕佻,‘順’字表示溫順,而‘好’的意思就是美好,這些字代表的都是女人嗎?”
“有什麼含義嗎?”
“怎麼說呢,輕佻的女子,溫順的女子,美好的女子……僅憑這些還無法得知含義,依貧僧之見,隻好拆字了。
”
“拆字又是什麼意思?”
“太祖建國前夕,民間廣為流傳‘木子得國’的故事,施主可否知道?”
“大師,我越來越糊塗了,您說的怎麼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話……”
“木和子,結合起來是什麼字?”
“是‘李’字啊。
”
“對。
所謂‘木子得國’,說的就是姓李的人統治國家。
就像這樣,如果表面看不出内在的奧妙,那就隻能拆字了。
‘妗’字是由‘女’和‘今’組成的,拆開來看,就是你今天遇見的女人。
施主是什麼時候得到這些字的呢?”
“昨天。
”
“昨天有沒有遇見什麼特别的女人?”
天壽眼前一片漆黑。
“難道廢後尹氏就是第一個女人?”
天壽臉上血色頓失。
“看你臉色蒼白,就知道的确存在這樣的女人了。
”
“大師,請您幫我解釋一下另外兩個字。
”
“依貧僧之見,‘順’字左邊的‘川’表示水,右邊的‘頁’表示頭,其奧妙也許就在于這兩個字吧。
”
“表示水的川,表示頭的頁……”
“至于‘好’字嘛,則跟女兒的‘女’、兒子的‘子’密切相關。
”
“女兒的女、兒子的字……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跟女兒的女和兒子的子相關呢?”
“貧僧無能,不過是略為拆拆字而已。
”
“既然大師都弄不明白,我又怎麼能懂呢?”
“你還沒見到代表‘順’和‘好’的女子吧?隻有菩薩的慧眼才能看見你今後将要遇見的這兩個女人。
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
看來再等下去也不會有準确的答案,于是天壽把紙放進袖筒,向大師合掌作别。
邁步走出一柱門之前,恰好傳來的木魚聲留住了天壽的腳步,他轉身回望剛剛離開的廟宇,佛像所在的大雄寶殿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