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不要喪氣,還是趕緊追上她們吧,她們剛離開不久。
”
執事話音未落,長今早已跑開了。
可惜金雞讓她快不起來,盡管如此,長今也不能把金雞丢下。
敦化門前,崔尚宮正拿着出宮令牌給士兵看。
今英跟在崔尚宮身後東張西望,終于與咬緊牙關跑來的長今目光相遇。
她的臉上露出短暫的喜悅,繼而又滿懷遺憾和歉意地望着長今。
崔尚宮強行扭住今英的胳膊。
長今束手無策,呆呆地望着被強行拉走的今英。
今英一步一回頭,終于消失在長今的視野中,仿佛一切也都随之消失了。
“古往今來,宮女之法甚于國法。
區區宮女竟敢翻越宮牆?”
勃然大怒的提調尚宮厲聲呵斥。
最高尚宮以及禦膳房所有的尚宮全都垂首侍立,猶如罪人。
王宮上下都忙于準備大王壽宴的關鍵時刻,長今卻被内禁衛軍官帶走了。
如果不是這樣,最高尚宮還可以在她的職權範圍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竟然有這種事情發生,可見宮女教育何其松散!”
鐵證如山,誰都無話可說。
韓尚宮陰沉着臉,憂心忡忡。
“簡直是可惡之極!最高尚宮罰俸半年!帶領長今的韓尚宮、負責禦膳房教育的崔尚宮,分别由上贊降至中贊!至于長今,除了領受内禁衛的懲罰,明天淩晨還要重責二十大闆!”
“嬷嬷!”
韓尚宮的幾近于哽咽了。
“她還隻是個丫頭,面對即将死去的血肉之軀,一時失去了分辨能力,所以才如此輕舉妄動。
求您發發慈悲吧!”
“你給我閉嘴!如果不想被趕驅逐出宮,就給我閉嘴!”
提調尚宮臉色鐵青。
既沒有人敢求情,也沒有人敢退下,所有在場的人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真想讓我趕你出去嗎?”
“……”
“我不願再看見你,馬上出去!”
即使再堅持下去,提調尚宮的氣也不會消。
走出執務室的尚宮們全都耷拉着肩膀,垂頭喪氣。
最高尚宮立刻趕往長番内侍的執務室,塊頭肥大的她搖晃着胳膊逐漸走遠。
韓尚宮茫然不解地盯着她的背影。
“我也是剛才聽說的,提調尚宮下了命令,我也沒有辦法,這是宮女們的事。
”
“可你不是分管禦膳房嗎?這孩子冤枉啊。
”
“至于最高尚宮為什麼要為手下包庇過錯,這可不在我的權限之内。
”
“既然如此,内禁衛那邊還請您幫幫忙。
她已經被趕出宮了,聽說還要追究她侵犯王宮的罪過。
請您無論如何也要幫忙阻止。
”
長番内侍默默無語,不置可否。
“如果一定要趕她出宮,為什麼非要從内禁衛的監牢裡離開呢?可不可以讓她從我的房間裡走?”
“我明白了,這個我倒是可以幫幫忙。
”
今英也在向崔尚宮求情。
“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
“最高尚宮嬷嬷也會處罰你的。
”
“不管怎樣處罰我,我都心甘情願地接受,但是請您救救長今吧。
如果提調尚宮了解事情的經過,也許就會改變主意的。
”
“這樣一來,不但你私自外出的事,就連我欺騙提調尚宮拿到令牌,還有你弄丢金雞的事,不都得讓提調尚宮知道了嗎?”
“長今什麼過錯也沒有,為什麼要讓她獨自受罰呢?”
“事情的确是因你而起,但她沒有按時回來,這就是她的錯了。
”
今英無話可說,向來都隻散發着傲慢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在不停地流淚。
“從現在起你就把這件事情忘掉吧!一定要守口如瓶,千萬不要惹出更大的亂子。
我的話你一定要牢記、再牢記,知道嗎?”
“嬷嬷,求求您……”
崔尚宮轉身背對着今英,冷漠得似乎能夠掀起一陣涼風。
望着她的背影,今英一邊叫嬷嬷,一邊茫然地哭泣。
長今被内禁衛放出來後回到住處,與韓尚宮面對面坐着。
美麗的臉憔悴不堪了,仿佛在地獄過了一夜。
“你打算就這麼走嗎?”
“……”
“真的就這麼走了嗎?”
“我做内人時有一位朋友,也和你一樣好奇而且熱情。
有一天,她被驅逐出宮,我卻無能為力,什麼忙也幫不上。
”
韓尚宮在哭泣,卻沒有一滴眼淚,憐憫、無力和感歎讓她瞳孔充血,竟然流出了血淚。
“真的是無能為力啊。
”
韓尚宮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長今不由得想起母親,悲傷頓時湧上心頭。
“母親被趕出宮時,她的心情也像我這樣嗎?也是這樣悲傷、茫然,感覺就像被抛棄了嗎?”
“真的是無能為力,什麼忙也幫不上……”
當時的她也像現在這樣感慨,吞咽血淚嗎?經曆兩次難以忍受的生離死别,卻不能放聲痛哭,宮女的心裡到底是什麼樣呢?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心靈,才能成為宮女呢?
晨曦透過窗戶紙射進來。
長今站起身來行了個大禮,她低下頭去,終于還是掉下一滴眼淚,打濕了地面。
“嬷嬷,是您給了我這個沒有父母的孤兒血肉般的親情,請您務必保重。
”
韓尚宮沒說一句道别的話。
然而當門關上,當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時,韓尚宮終于還是小聲啜泣了。
當然,早已離去的長今無從知道。
最高尚宮的住處門戶緊閉。
長今在門前施禮,身後的禦膳房尚宮、内人和丫頭們全都遺憾地望着她,就連令路的表情都有些難過,今英也夾雜在這些沉痛的面孔之間。
連生沒來,不知道她正躲藏在哪個角落裡偷着哭呢。
施禮完畢長今正準備離開,今英向前邁了一步。
盡管已是春天,但她看上去卻是冰冷的,仿佛站在寒風中。
“一切都是因為我。
”
“不是的,我沒有按時回來,是我的錯。
我走了。
”
長今走了。
距離越來越遠了。
竟然沒有握一下長今溫暖的手,今英為自己的無情而後悔。
現在她想要伸手,隻是太遲了。
這種願望越來越強烈,今英更用力地雙手揪緊裙角。
“長今!長今啊!”
聽到這個聲音,所有的人都回頭看去。
隻見連生把裙角卷到膝蓋之上,跌跌撞撞地正往這邊跑來。
長今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長今!”
“好,我還以為走之前見不到你了。
”
“來……長今……說……說是讓你去茶栽軒(朝鮮時代負責試驗栽培從明朝引進的各種珍貴藥草和植物的下等官衙——譯者注)。
”
“什麼?”
“哎呀,累死我了。
提調尚宮嬷嬷說讓你去茶栽軒。
”
“茶栽軒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又有什麼關系呢?提調尚宮收回了趕你出宮的命令。
”
“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們的最高尚宮嬷嬷和韓尚宮嬷嬷哭着為你求情。
她們甯願放棄三年俸祿,隻求把你留在宮中。
”
長今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最高尚宮和韓尚宮正從提調尚宮的住處往這邊走來,兩位尚宮的眼睛都深深凹陷下去。
最高尚宮什麼也沒說,直接回了自己的住處。
韓尚宮走過來,眼圈立刻就紅了。
見此情景,長今也流下了熱淚。
“怎麼能動不動就哭呢?”
“因為我……嬷嬷為了我……”
“不要說了!雖說比趕出宮門要好,但對一名宮女來說,去茶栽軒和被抛棄也沒什麼區别。
要是這樣,你還願意去嗎?”
“是的!我去!”
“當然了,不久後的禦膳競賽你也不能參加了。
不能參加禦膳競賽,也就無法成為内人,這個你也知道吧?”
“是的。
”
“你做禦膳房宮女的日子就等于結束了!要麼就此放棄,要麼到那邊以後不管什麼事都盡心盡力去做好,這個由你選擇。
這是我給你出的題目。
”
一道簡難的題目。
但是隻要不離開王宮,長今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馬上就走!”
聽完這句話,長今立刻邁出腳步,連生抽泣着跟在後面。
“長今啊,你一定要回來,記住了嗎?”
但是長今不能給她任何承諾,隻是用力握了握連生的手,然後松開了。
連生站在那裡,就像路标一樣。
長今與連生的距離逐漸擴大,越來越遠了。
春日的陽光燦爛得讓人心痛。
溫暖的大地上,一個影子仿佛被釘牢在地,一個影子漸漸走遠,還有另一個影子,那是站在遠處目送長今離開的今英。
從敦化門出來,還要走一段漫長的山路,盡管屬于王宮,卻并不在宮牆以内。
因為這裡地勢較高,看得見王宮的屋頂。
長今難以擺脫心底的憂郁,一邊走路一邊盯着腳底的宮鞋。
一個身穿内禁衛訓練服的男人正從對面走來,男人用布包着肩膀。
正是長今的緊急處理最終挽救了這個生命。
兩個人擦肩而過,各自沉浸在思緒中,誰也沒有認出對方。
所謂茶栽軒,其實隻是位于王宮圍牆之外的一片菜地,專門用來栽培從明朝或俄羅斯引進的貴重香辛料和藥材種子。
當時,漢陽城内禁止種植莊稼,進貢給王宮的蔬菜或藥材的栽培卻是例外。
蔬菜由内農圃負責,藥材種子則由茶栽軒保管。
越過一座山崗,眼前突然呈現出大片的菜地。
菜地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遙遠的茶栽軒建築。
壟溝逐漸加深,看似綠油油的藥草其實大半都是雜草。
藥材和雜草混雜,難以區分開來,看着就讓人頭暈目眩。
長今歎了口氣,繼續往前走,突然,腳下好象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仔細一看,竟然是人腳。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叉腿躺在壟溝裡打呼噜。
長今懷着厭惡的心情幾乎是打着滾跑到了茶栽軒。
大白天竟然擺起了酒席,幾個男人正圍坐在平闆床上喝酒。
通過每個人的黑紅臉色就可以看出,這場酒決非剛剛開始。
長今的臉差點紅了,但她還是故做威嚴地說道。
“我是從禦膳房來的宮女。
請問哪位是負責管理茶栽軒的大人?”
“大人?好,大人,不錯。
來,喝一杯,大人。
”
一個男人慢吞吞地走到另一個男人面前,舉起酒瓶,哈哈大笑起來。
“從衣着打扮來看,你們應該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為什麼大白天喝酒,而不工作呢?”
“怎麼了?是不是不給你酒喝你不高興了?”
“什……什麼?”
“你要是不願意喝酒,那就給我們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