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這家夥!雖說還沒舉行内人儀式,可我總算是個宮女!你一個奴才竟然讓宮女給你倒酒!還不趕快給我引見判官大人?”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都三個多月沒見他人影了。
别張狂了,要不就跟我們一起喝酒,要不就去睡覺。
”
長今受到侮辱,氣得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
看着渾身發抖的長今,那男人用鼻子笑了笑。
“既然是宮女,就應該等着享受大王的恩寵啊,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跟這些混蛋沒有共同語言。
長今逃跑似的離開那裡,出來尋找自己的住所。
茶栽軒的一邊以橫七豎八的木頭支撐,上面搭了個蓋,看樣子岌岌可危,仿佛吹口氣就能把它吹倒。
房間裡隻有一床被子,地上積塵很厚,隻消拿手一掃,灰塵便仆仆亂飛了。
長今連連歎息,耳邊傳來了韓尚宮的聲音。
“你做禦膳房宮女的日子就等于結束了!要麼就此放棄,要麼到那邊以後不管什麼事都盡心盡力去做好,這個由你選擇。
這是我給你出的題目。
”
長今挽起袖子,找了把小鋤頭便去了菜地。
烈陽炙烤着菜地,長今甩開大步走在其中,一雙雙飽含嘲笑的眼睛在她身後緊緊追随。
菜地裡的雜草怎麼鏟也鏟不完。
光是鏟草,就已經耗費了好多天。
可是第二天再到菜地裡一看,又長出了新草,幾乎跟前一天鏟去的數量差不多。
長今不得不感歎草的旺盛生命力。
不過,偶爾也能發現幾棵稀落的藥草。
如果仔細尋找,還可以看見被鏟倒的牌子。
上面寫着藿香、柴胡、何首烏、石蒜之類的名字。
石蒜又名龍爪花,它的鱗莖對治療扁桃腺病症有特殊的效果,長今曾經在白丁村莊後面的小山上挖到過。
雲白經常喝得爛醉如泥,随便躺下就能睡着,他可比藥材更難見到。
他好象把菜地當成睡午覺的地方了。
有一天,長今怒不可遏,端起一瓢水就潑到了他的臉上。
“一個奴才怎麼整天不幹活,就知道喝酒睡覺呢?”
睡夢中的雲白被潑了個落湯雞,眼睛半睜半合地擡頭看了看。
“你願意幹活兒自己幹好了,為什麼要來煩我,讓我覺都睡不好?”
“喂,你能不能馬上站起來拿鋤頭?”
雲白躺在地上摸過鋤頭,胡亂地撅着身邊的地。
“你……你這是幹什麼?這不把藥草也撅出來了嗎?”
“啊,你不是讓我鏟嗎……我現在不是在鏟草嗎?”
長今氣更不打一處來。
雲白剛剛鏟過的地方長出了嫩苗,嫩苗像蝴蝶似的張開嘴巴向上拱。
長今趕緊跑過去奪過了雲白手裡鋤頭,把目光投向露出嫩黃葉子的幼芽。
“這是菘菜。
”
看着長今興趣盎然的樣子,雲白把名字告訴了她。
“菘菜?”
“對緩解内髒多熱、頭腦渾濁、排便困難很有效果,如果喝了酒,第二天口渴的時候服用效果最好了。
”
說着,雲白當着長今的面把那株看着就讓人憐愛的嫩苗一把拔掉,塞進了嘴裡。
他咯吱咯吱地大嚼不止,長今真想上前狠狠地抽他兩個耳光。
為了壓抑動手打人的沖動,長今臉上的肌肉明顯在抽搐。
“菘菜。
”
菘菜是中宗時代最早引進朝鮮的,當時剛剛開始栽培,是一種能入藥的白菜。
雖然不能打他,可也不能就這麼放過他,長今正在咂舌,突然聽見菜地下面傳來急切的聲音。
“死人了!快……快來看啊!”
聽見聲音,一向遊手好閑的雲白也露出緊張的神色。
長今跟在雲白後面一起跑進茶栽軒,原來是做飯的女傭暈倒在地上。
雲白跑過去給她把了把脈,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撥開嘴巴望了一下。
“快拿針筒來!”
長今不知道雲白沖自己說話,愣愣地站在一邊看。
雲白大聲呵斥。
“讓你把針筒拿過來,沒聽見嗎?那邊,到抽屜裡找找!”
長今找到針筒遞給雲白。
雲白動作娴熟地開始了紮針,他的額頭上滾動着汗珠,但是紮針的手卻是十分鎮靜。
雲白一連紮了好幾針,不一會兒,躺在地上的女傭“嘩啦”一聲把吃過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這就對了。
”
女傭吐出來的穢物沾到雲白的衣服上,但他并不在意,扶起女傭拍打着她的後背。
“活動一下手指!”
看着女傭的手指來回蠕動,雲白緊張的神情放松下來。
“好了,你現在應該到裡面去!你,過來扶她一下。
”
長今過來扶起女傭,雲白從站在一旁的巴隻(巴隻)手裡奪過酒瓶,說道。
“煮些黃豆,把黃豆水給她服下去。
”
随口說完,他又把嘴貼到瓶口咕嘟咕嘟地大喝起來,然後就出去了。
不一會兒,他又變成了一個醉鬼。
“他的手藝不像偷看或偷聽來的……”
長今一邊扶着女傭回房間,一邊小聲對女傭說。
“您還不知道吧?他就是主簿(朝鮮時代在内醫院、司仆寺、漢城府、惠民署等各部門設立的從六品官職——譯者注)鄭大人啊。
”
主簿可是從六品官員,原來他不是奴才。
照顧傭服下黃豆水後,長今又去了菜地。
坐在平闆床上的雲白仍然在喝酒,他望着菜地那邊無邊無際的天空,目光之中充滿了凄涼。
“我不知道您就是主簿大人,多多冒犯,請您原諒!”
“那你以後聽我的話嗎?”
“請您吩咐。
”
“什麼事也不要做。
”
“為什麼?”
“你不要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要以為這裡還有什麼希望。
要麼喝酒,要麼睡覺,如果這些你都不喜歡,也可以跟巴隻調情。
總之怎麼都好,就是不要幹活。
”
雲白含糊不清地說完,盯着長今。
他的眼睛裡含着血絲。
面對這樣的目光,長今簡直無話可說了。
第二天,長今開始整理丢得到處都是的種子。
當她發現一個寫有“百本”字樣的種子袋時,便去找雲白。
雲白依舊以菜地為炕,寬衣解帶,舒展四肢。
“大人。
”
雲白好象沒聽見。
沒有辦法,長今隻好把種子袋推到他鼻子底下。
“這是百本的種子嗎?”
雲白隻睜開一隻眼睛,粗略地掃了一眼,不耐煩地回答說。
“是的。
”
說完,雲白撲騰坐了起來,大聲吼叫。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不是讓你什麼也不要做嗎,你把我的話都當成耳邊風了?”
“我做不到。
”
長今面帶微笑,好象故意激怒雲白。
“什……什麼?”
“你我都是拿國家俸祿的人,既然拿着老百姓的稅當俸祿,就應該為國家做事。
”
“好,你厲害,既然這麼厲害怎麼會被趕出宮呢?”
“而且作為我來說,如果連這邊的事也不做,真的會支撐不下去。
也許大人您心裡沒有任何希望,心裡反而平靜,但是我會把這份希望當做動力。
”
“别臭美了。
你看看這裡的人,最初哪個不是像你這樣瘋狂地折騰?都沒有用。
黃梁美夢不會給你帶來希望,隻會令人絕望!”
“盡管如此,我總還是要活下去的,絕望之中總能有一粒種子生根發芽吧?”
“你的嘴皮子真是不得了。
好吧,希望也好,絕望也好,都随你的便吧,隻是請你不要幹涉我。
”
長今沒再說話,悻悻地離開了。
耥開一條壟溝,長今播下了百本種。
澆水之後又等了幾天,依然不見發芽的迹象。
有一天,種子終于沒等到發芽,腐爛了。
撒播方式失敗後,長今又試了條播、點播。
播種以後,她試過放任不管,也試過輕輕蓋上一層土,有時也埋得很深。
然而一切努力都沒有效果。
她試過澆少量水,也試過澆水分充足,有時連續幾天停止澆水。
好肥料也都用過了,甚至澆過自己的尿。
躺在結實外殼中休眠的百本,仿佛故意嘲笑長今的種種努力,就是不肯發芽。
早在燕山君時代,百本種子就被帶回了朝鮮,其後足足耗費了二十年的時間,想盡各種辦法栽培,可是每次都化為泡影,看來必定是另有原因。
百本對人身内外都能産生良好影響,幾乎所有的湯藥之中都要加入百本。
由此以來,百本便沒有了固定的行情,隻能任憑明朝使臣漫天要價。
長今嘗試在兩條溝壟之間條播,輕輕地覆蓋泥土,撒上肥料。
這時候,長今到茶栽軒已經兩個月了。
不管走到哪裡,火辣辣的太陽如影随形,熾烈地灼烤着後腦勺。
“住手!”
長今提着水桶正要往前走,突然聽見雲白大喊一聲。
其時雲白正趴在地上,盯着地面看。
此時此刻的雲白眼神之中充滿了認真,一反平日的醉鬼形象。
長今蹑手蹑腳地向前,朝雲白視線停留的地方看去,綠色的幼芽鑽出了地面。
“這……”
巴隻們三三倆倆地圍攏過來,其中一個激動地喊道。
“長出葉子了!百本發芽了!”
長今眼裡滿含熱淚,男人們也都跟着激動,望着遠方的天空良久無語。
“這邊的雜草鏟掉就可以了嗎?”
“你呀你,雜草可不能這樣鏟。
”
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拿起小鋤頭趴在壟溝裡,有個已經拿着水桶搖搖晃晃地下去打水了。
蜿蜿蜒蜒的溝壟盡處,天空像着火似的通紅一片。
“我去了趟内資寺,那邊還剩下很多,他們都給了我。
”
雲白把種子袋扔給長今。
長今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微笑着接了過來。
“禦膳房有個宮女問我是不是從茶栽軒來的,然後托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
雲白稀裡嘩啦地掏出一本小冊子。
長今趕緊把信拆開,卻是連生熟悉的筆迹。
“我每天都懇求最高尚宮嬷嬷讓你回來。
丫頭們都在準備即将到來的禦膳競賽,忙得不可開交呢。
不管今後怎樣,我先把希望與你共同分享的心意裝進這本小冊子,并将我聽到和學習到的東西寫下來給你看。
希望你不要放棄,堅持錘煉,争取盡快回到禦膳房。
”
小冊子裡記滿了芝麻粒大小的字,偶爾還有畫得不大好的圖畫。
長今撫摩着、親吻着,仿佛那就是連生的臉龐。
終于抑制不住,長今把小冊子抱在懷裡哭了起來。
從第二天開始,長今不論走到哪裡,都拿着小冊子大聲背誦上面的内容,不管是在房間裡、菜地裡,還是在倉庫中。
現在,百本已經長到手掌般大小,遠遠望去,周圍的土地都是一片碧綠。
“選擇幹海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