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長今才突然意識到,自從進宮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一道。
現在,一道也該長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了。
“一道還好吧?”
“這個臭小子呀,你提都不要提他。
讓他娶個媳婦,他死活都不答應,還整天嚷嚷着參加什麼内禁衛。
”
“那怎麼了?誰說我們一道就不能當内禁衛了?”
“内禁衛是誰都能當的嗎?那可是在大王身邊保護大王的地方,要有結結實實的後台,出身要好,還得有錢才行?就那麼兩個東西挂兩邊,還想當什麼内禁衛軍官?真是活見鬼!跟人打架倒有一套!”
“喂,就這麼個兒子,你幹嗎非把他罵個狗血噴頭,我看你恨不得吃了他啊?”
“就因為隻有一個,我才不能吃他。
要是有兩個,我早就吃了,你能把我怎麼樣?”
長今忍不住想笑,但還是用門牙咬了咬嘴唇,按捺住了。
兩個人一見對方就吵個沒完沒了,但是一旦失去任何一個,剩下的那個都會失落而無聊,甚至失去了生活的樂趣。
鋪好被褥并肩躺下,長今隐隐有種回到娘家的感覺。
八歲時失去母親來到這裡,這裡是她寄居兩年的巢穴。
來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離開時是少女,現在剛剛成為内人回來。
突然,長今感到無比悲傷,有種想哭的沖動。
“這是你自己喜歡而選擇的路,我也不好說什麼,但是做宮女可不會像想象中的那麼容易。
”
身旁德九媳婦的說話聲聽起來很遙遠,恍惚是在夢中。
“自古以來,女孩子長大成人就該投進男人的懷抱,繼而生兒育女,這就是我們女人的一生。
你現在這個年齡是女人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候,要是一輩子隻做宮女直到凋謝,我都為你惋惜……”
“什麼凋謝呀,如果我能成為最高尚宮,為大王料理禦膳,我生命的意義絕不亞于一輩子做男人的女人。
”
“哎呀,你就這麼喜歡做飯?不要光想着給大王料理禦膳,還是想想怎麼能陪大王睡覺吧。
既然一輩子都要在宮裡度過,大王的懷抱可比禦膳房的爐竈溫暖一百倍。
哦,肯定溫暖多了。
别想着當什麼最高尚宮,還是試着做大王的女人吧。
”
“……我更喜歡做最高尚宮。
”
“到死都是處女之身,你竟然這麼喜歡。
哎,你既然這麼說,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
”
也不知道是歎息,還是呻吟,德九媳婦哼了一聲,叽裡咣啷地翻了個身。
翻過身去,她的嘴裡仍然念念有詞。
“其實,我每天夜裡還不是過着宮女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長今放下碗筷便站起身來。
“你這就要走嗎?吃完晚飯再走不行嗎?”
看德九的表情好象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可見這不是他随口說出的客套話。
德九媳婦什麼也沒說,長今已經走出大門時卻把一個包袱遞了過來。
“拿着吧。
第一次出宮休假嘛,本來就應該給你做些吃的帶走……”
長今為她的良苦用心而激動。
德九在一邊瞪大了眼睛。
“喂,你什麼時候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謝謝你,大嬸。
”
“有什麼好謝的……這個,你也拿着!”
德九媳婦遞給長今一本小冊子,翻開看時,每一頁都寫着密密麻麻的數字。
“做了内人,俸祿也漲了吧?我給你做的食物總共花了十兩銀子,你每個月還我兩升白米。
那麼一年,再加上辛苦費,你還一年半就可以了。
你我之間一定要算清楚,别忘了在這兒做個标記,免得以後麻煩。
”
“我說嘛,你這個鐵公雞怎麼這麼大方,怪不得……剛才還說什麼娘家母親……”
“我隻是想告訴她一個道理,天底下沒有白吃白拿的好事。
要想在宮裡生活一輩子,必須堅強而且毒辣才行。
”
“喂,你這個吝啬的婆娘,從你身上真是一根毛也甭想拔下來。
”
就以這每月兩升白米換來的食物代替野草莓,長今來到母親的石頭墓前。
從最初的約定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深秋時節的山腳下已經沒有了野草莓,隻有麒麟草依然茂盛。
無憂無慮奔跑在白丁村後山上的懵懂時節,她喜歡和男孩子們打賭看誰捕到的蝴蝶更多。
如果誰能找到成堆的麒麟草,誰就算赢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一種名叫紅珠絹蝶的蝴蝶定會在那裡産卵、吮吸花蜜并将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娘……”
長今在母親墳前跪拜磕頭。
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年,洞穴裡的石筍與十年之前并沒有什麼不同,而當年的八歲小丫頭已經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堆起來的石頭仍如十年前一般冷漠。
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既不成長,也不消亡,因為它們沒有悲傷。
既然沒有悲傷,當然也就不會有任何表情了。
她是一個溫柔的妻子、善良的母親。
盡管做宮女的夢想破滅了,然而降生于她那挫敗夢境的生命如今正站在她的面前。
正如麒麟草養育了紅珠絹蝶,每一個生命都會養育另外的生命,而作為宮女卻不得不違背這條天理,站在母親的石墓前,長今徹骨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然而,人能孕育的難道就隻有生命嗎。
長今強忍眼淚,回想着自己的夢想,也許從來到人間那一刻起,這個夢就已經在自己的心底紮根了。
成為禦膳房内人之後,長今開始接受正規的料理訓練,轉眼過去了一個多月。
大王突然降旨,原來預定五天後進行的狩獵活動提前到第二天。
這個消息頓時讓禦膳房忙得天翻地覆。
内侍府慌忙送來了早就準備好的食物清單。
最高尚宮指定了由韓尚率領前往獵場的内人名單。
今英到保管銀器的别監那裡取銀制餐具,長今則到司饔院去取材料。
韓尚宮和闵尚宮對照食物清單,忙忙碌碌地準備着包括調料在内的各種料理材料。
大王打獵一般定于十二月的臘日(冬至之後的第三個未日,例如,己未日、乙未日等——譯者注)左右,并由内殿燒廚房準備内餐帶去打獵,回宮後做臘日湯,這是慣例。
今年的狩獵日期沒有選在臘日,看來是大王的情緒不好。
當中宗還是晉城大君的時候,曾與慎守勤十三歲的女兒成婚。
自從慎守勤的姐姐成為燕山君的後宮,慎守勤便從承旨一路攀升到左議政,他不但是大王的娘舅,更是大王最親近的心腹,權勢赫赫,不可一世。
燕山君之所以沒有殺死同父異母兄弟晉城大君,也與他是愛妃的侄女婿不無關系。
當樸元宗密謀反正,擁立慎守勤的女婿晉城大君時,慎守勤拒絕了。
中宗反正成功之後,慎守勤被柳子光一黨殺害。
對于慎氏來說,丈夫榮登王位之日,即是父親面臨死亡之時。
晉城大君登基不久,便開始讨論冊封慎氏為王後的問題,卻遭到反正功臣的強烈反對。
他們的理由冠冕堂皇,說慎氏的姑母原來是燕山君的妃子,父親則是燕山君的娘舅。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們害怕慎氏一旦成為王後,便會為死去的父親報仇。
終于,慎氏在丈夫登上王位後的第八天,被逐出宮。
面對反正功臣們的重壓,中宗不得不抛棄了糟糠之妻,然而他卻瞞着臣下将自己最喜歡的馬匹送給了慎氏,這也是他不忘夫妻之情的證明。
慎氏親手為禦馬做粥,一邊對馬訴說起了自己心中的感慨。
“你是個牲口,我還能見到你,可是大王殿下卻不能到這裡來。
你要吃飽,回去好好伺候大王殿下吧。
”
面對那些将自己擁立為王的功臣們的壓力,中宗不得不趕走了慎氏,但是大王對慎氏的感情卻是特别的。
慎氏被逐出宮以後,住在河城尉鄭顯祖的家裡。
為了能夠眺望景福宮的樓閣飛檐,慎氏經常獨自跑到仁旺山上。
大王在相思難耐時也會登上宮中最高的樓閣,遠遠地注視着那一邊。
慎氏的娘家人得知這件事以後,為了看起來更加顯眼,便把慎氏的大紅裙子鋪在岩石上。
然而後來,慎氏的住所遷到竹洞宮,兩人之間的想念之情也就徹底斷絕了。
慎氏與中宗經曆生離死别,至死也沒有再見到這個令她割舍不下的人,含恨離開了人世,隻留下一段仁旺山裳岩的傳說。
忠誠地策馬往返于前後之間,統帥禦駕隊伍的人正是内禁衛從事官闵政浩。
他喚馬的技術和身穿官服的模樣顯得相當沉穩,當他發現長今跟在隊伍後面,眼睛就更加明亮了。
狩獵場上文風不動,萬裡無雲,秋日的陽光燦爛地普照大地。
在中浪川與漢江相接的遼闊平原地帶,早在朝鮮初期就修建了養馬場。
從夾在河流之間、綠草青青的馬場洞,到沙斤洞、踏十裡、杏堂洞、纛島,這片廣大的地域用來放牧是再合适不過的了。
纛島也是國王檢閱軍隊的地方。
每逢有重大活動,首先要把作為活動象征的纛旗插在這裡,所以得名纛島。
青草蔭蔭,綠柳成排的纛島上,大王縱馬跑在隊伍最前面,身後的王室貴胄和臣子們列成一排。
“誰打到最大的野獸,重重賞賜,大家努力吧!”
鑼鼓聲驚天動地。
大王手握缰繩,縱橫馳騁。
“鶴翼陣!”
闵政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