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全鴨湯,就是放入冬蟲夏草的清炖鴨。
掏出鴨子的内髒,再放入大塊的生姜和洋蔥,以及冬蟲夏草、丁香、肉雞、草豆蔻、人參等,精心熬制就成了蟲鳥全鴨湯。
聽連生說,德九正跪在内侍府的院子裡接受審問。
德九竭力辯解說隻是使用了食譜上的材料,并沒有添加其他任何東西,德九推測可能是元子得了什麼病或者内醫院做得不好。
長今正在禦膳房裡,聽到這個消息後驚訝不已。
最高尚宮派來的醫女離開後,長今受到韓尚宮無微不至的照料,現在身體剛剛可以活動。
韓尚宮吩咐連生喂長今喝下米湯,接着又喂她稀粥,以便補養衰弱的胃腸,總之是用盡了心思。
可是當長今聽說德九被抓的消息時,剛剛喝過稀粥的胃便如翻江倒海般難受。
當長今和韓尚宮匆忙趕去時,德九正被關押在内侍府的監察房裡,踱來踱去愁眉不展。
“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分明是陰謀!”
“陰謀?”
“我得到殿下太多的寵愛,所以有人就在食物裡下毒。
”
“都什麼時候了,您還開這種玩笑?”
站在一旁的韓尚宮尴尬地咂了咂舌頭。
“我也是心裡難過才故意開玩笑的。
食物材料隻有鴨子和冬蟲夏草,藥材都是内醫院給我的。
我還能放什麼呀?再說了,往裡添東西還不得自己掏錢……”
“氣味尚宮不是嘗過了嗎?”
“說的就是這事,她說什麼問題也沒有!”
這時,東宮殿給元子診脈的禦醫下了最後診斷:食物中含有毒素。
既然通過了氣味檢查,所以毒藥非銀勺所能檢驗。
王後昏厥,大王震怒。
德九媳婦悄悄找到長今,痛哭流涕。
“我就知道他整天這麼胡鬧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出事。
天啊,我的冤家……可是,他畢竟是我唯一的丈夫,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沒法活了,沒法活了……”
長今好不容易把她哄走,轉身去找韓尚宮。
正好,内醫院的一名醫女正在韓尚宮處。
“醫官讓您把這棵毒草放進蟲鳥全鴨湯裡。
”
“為什麼?”
“醫官說要找出一種放進食物之後既不變色,又嘗不出味道的毒草。
隻有弄清楚這個,才能找出治療元子麻痹的解藥。
”
醫女回去後,長今主動要求承擔這項工作,不料韓尚宮連連搖頭。
“你和姜熟手關系親密,肯定會引起誤會。
最好還是交給其他孩子做吧。
”
最後,這件事交給了令路、昌伊和連生,長今暫時回避。
為了彌補這期間漏掉的料理學習,長今沒有離開禦膳房。
連生抽空來把結果告訴長今,諸如食物的顔色頻頻變化,或者雖然食物表面看來沒有異常,但是放進銀勺後立刻變了顔色等等。
這樣過了兩天,元子的麻痹仍未緩解,宮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但是内人們仍然堅持料理訓練,一天也沒有停止。
内人們排成一隊坐在禦膳房的工作場上,韓尚宮開始教授野雞雜燴湯的料理方法。
“野雞雜燴湯可以使血液變清,調節血壓,還有止瀉的功效。
你們知道什麼食物不能跟野雞一起食用嗎?”
“核桃、耳蕈、荞麥、蔥、醬豆等。
”
今英回答得最是迅速。
“那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對大腦和心髒不好。
”
“是的!每種材料都有多方面的特性,根據搭配材料的不同,有的對人體有益,有的則對人體有害。
這就是食物間的相生相克原理。
”
内人們都眨着眼睛認真聆聽,隻有長今在冥思苦想。
韓尚宮早就注意到了,但她隻裝沒看見,繼續講課。
“為了祛除豬肉的異味而放丁香,也是同樣的道理。
如果與含有郁金的湯藥一起食用,十有八九會引起腹瀉或嘔吐。
”
聽到這裡,長今豎起了耳朵。
“丁香……郁金……”
“長今你來說說看,什麼東西不能跟鲫魚一起吃?”
“跟蒜一起吃會引起低燒,跟芥菜一起吃會引起膿腫,跟豬肉、雞肉、野雞肉、鹿肉一起吃也會引起膿腫,跟麥門冬一起吃會害死人……嬷嬷!我要出去一下。
”
“正學習呢,你要去哪兒?”
“有件事我要出去打聽一下……德九大叔就像我的父親一樣,請您允許。
”
“……你去吧。
”
得到韓尚宮的允許,長今立刻朝内醫院跑去。
鲫魚和麥門冬一起食用會害死人,同樣道理,還有其他的食物混合食用也會變成毒藥,也許蟲鳥全鴨湯裡的某種材料與其他食物混合而生成了毒素。
隻有弄清楚這個問題,才能證明德九是無辜的。
醫女施然搖了搖頭,元子在服用蟲鳥全鴨湯時并沒有食用其他的食物。
“再好好想想。
元子有沒有吃過不用于平時的食物,哪怕一點點?”
“沒有啊……如果非說有的話,那就是肉豆蔻油了……”
“肉豆蔻油?那是什麼東西?”
“聽說是種香辛料,是使臣從中國帶回來的,我也不大清楚。
聽說元子心虛氣弱,所以内醫院連續三四天讓他服用肉豆蔻油。
”
既然是中國的香辛料,不是朝鮮常用的東西,其效果和毒性也就無從得知。
長今千方百計想對肉豆蔻油多些了解和認識,突然想起了校書閣。
長今派人傳話過去,等了不大一會兒,闵政浩來了。
也許是跑得太急了,政浩趕到長今面前時,已經氣喘籲籲了,便尴尬地笑了笑。
“對不起,上次我失約了。
”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好。
”
“沒什麼事……這是上次就準備還給你的書。
”
政浩雙手接過書來,眼睛卻始終盯住長今的臉。
“哦,大人……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本書?”
“你說吧。
”
“《眩麻集書》。
”
“現在你竟然看起了醫書?”
政浩笑着走在前面。
長今跟在政浩身後向校書閣走去。
陽光強烈,風聲響徹耳邊。
樹枝随風搖曳,仿佛要把最後的葉子震落。
落葉任意飛舞,最後列隊跟在二人身後。
天地漸漸褪色,隻有走在天地之間的兩個人,服裝格外鮮明。
政浩穿的是藍色衣冠,長今則是紅色發帶,兩人都分外耀眼。
在校書閣前接過《眩麻集書》,長今轉過身去,政浩一句話也沒說,隻有目光充滿了溫柔。
兩人之間對話的減少,反倒說明彼此心中堆積了更多想說而不能說的話。
“該藥益于胃腸,多在腹瀉、消化不良時服用。
精油、油可治療慢性風濕痛,但因含有大量油性成分,過度食用容易導緻身體僵硬。
容易導緻身體僵硬……”
長今正在閱讀《眩麻集書》中有關肉豆蔻油的部分,注意到了“容易導緻身體僵硬”。
德九之所以被帶走,就是因為元子身體麻痹,麻痹不就是身體僵硬嗎?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仍然沒有答案,《眩麻集書》說的是“過度食用”,醫女說得明明白白:隻服用了少量。
“容易導緻身體僵硬……容易導緻身體僵硬……”
連生原本正在鋪被褥,這時候也停了下來,呆呆地望着長今。
“你呀你,我真想鑽進你的身體,看看你到底在想什麼。
”
“怎麼突然說這種鬼話?”
“你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力氣去管别人的事情?”
“這不是别人的事情,弄不好還可能被賜死藥呢。
這可是關系到德九大叔生命的大事!”
“别提什麼死藥不死藥的,聽着就感覺渾身發毛。
”
“……死藥……是的,死藥!”
突然,長今好像被賜死藥的人一樣猛跑出去。
連生靠着透風的門,大聲喊叫。
“長今!你要去哪裡?”
“熟手料理間!我要去做試驗!”
連生本來也想跟着出去,但她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長長地歎了口氣,沒有人能阻攔長今。
連生左等右等,等着等着也就睡着了,起來解手時發現長今仍然沒有回來,她有些擔心了。
長今本來就容易惹事,而且連續幾天滴水不沾,現在暈倒在哪個角落裡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裡,連生便坐起來穿衣服。
趕到熟手料理間一看,長今果然暈倒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隻是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興奮,臉上竟然洋溢着笑容。
長今到底還是病倒了,連生想到這裡,頓時覺得心往下沉。
韓尚宮正在最高尚宮的執務室裡。
連生帶領兩位尚宮來到熟手料理間時,長今的麻痹仍然沒有緩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嬷嬷!我查清楚了。
是食物之間的相生相克原理。
”
“相生相克原理!那你說是什麼食物之間産生了這樣的作用?”
“肉豆蔻和人參!”
“我也聽說元子服用了肉豆蔻,不過據醫官說隻是很少的量,而且中國也經常使用這種處方。
”
“問題出在人參。
人參不僅是恢複元氣的最佳材料,而且産生效果最快。
蟲鳥全鴨湯裡的人參眨眼間就提升了肉豆蔻的功效,所以引起了麻痹症狀。
”
“對!為了縮短痛苦,有時會在賜死藥裡放人參啊。
可是你又怎麼證明服用肉豆蔻和人參,能夠導緻身體麻痹的事實呢?”
最高尚宮附和完了長今的推論,随後提出了疑問。
“嬷嬷!我就是證據啊。
”
“什麼?”
“我親自食用了肉豆蔻和人參,結果産生了麻痹症狀。
”
“你見過這麼執著的孩子嗎?現在我馬上就去東宮殿,韓尚宮你趕緊把長今送到醫女那兒。
”
最高尚宮急匆匆地跑開了。
“嬷嬷,德九大叔現在可以放出來了吧?”
麻痹越發嚴重,然而長今心裡隻惦記着德九。
韓尚宮嗔怒似的瞪了長今一眼。
這麼多天以來就知道惹事的孩子,真是拿她沒辦法了。
元子的麻痹消除了,大王特意賞賜牛肉給親身試驗肉豆蔻與人參相克原理的長今。
德九終于獲得釋放,沒等邁進大門就叫起了老婆。
“老婆!”
德九媳婦匆忙中穿着襪子就跑了出來,用她鍋蓋般的大手捶打着德九的後背。
“哎喲,哎喲,你這個冤家!不是說要蹲十年大牢嗎?”
“哎呀,老婆啊,我好疼啊!怎麼還打我,這裡已經挨過打了?”
“有沒有傷着啊?”
“當然有!”
“哪裡?”
“膽……我的膽都快吓破了。
”
“都這個樣子了,還敢跟我胡言亂語?還不快走。
”
“我剛回來,又要去哪兒?”
“到司饔院去見長今一面。
”
夫妻二人去了司饔院。
長今沒來,韓尚宮替她來領材料。
韓尚宮見到德九,輕輕地用眼神打了個招呼。
“辛苦您了。
”
“我始終相信,早晚有一天事情會真相大白……”
“嬷嬷,長今呢?”
“她身體還不大好,醫女正在給她針灸。
她的麻痹慢慢就會好了,您不用擔心。
”
“那麼請您轉告長今,從今往後,每月從俸祿裡扣除的白米減到一半。
”
“您說什麼?”
“您轉告她就行了,長今一聽就會明白的。
”
德九媳婦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正想說“我們走吧”,不料德九正色迷迷地看着韓尚宮。
德九媳婦在德九腰上用力掐了一把,德九一聲不吭,慢慢地流下了眼淚。
他就像煮過的鹿皮,盡管被妻子拖着往前走,卻還是邊走邊回頭張望,嘴裡不停地吧嗒着。
“可惜呀,可惜,這麼美貌就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