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近年來從未出現過人參收成不佳的情況。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侵吞了成均館學田的産物。
所謂學田,是由政府或社會人士捐贈的為學校所有的農田,借以保證學校的維護和經費的補充。
中國宋朝以後的學校之所以能夠蓬勃發展,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學田的興盛。
朝鮮在設立鄉學(高麗時代的教育機關——譯者注)的同時,還制訂了學田制度,免征鄉學的土地稅,但由此帶來土地兼并的弊端,所以後來開始限制數量。
政浩一邊囑咐大家在目标出現之前一定要盡量彎腰,一邊又讓學田附近的兩名士兵回去。
必須趕在今天日落之前回去,因為還有事要做。
雖然已經過了立冬,但是還沒走到半個時辰,後背就熱乎乎的了。
順着流水聲,政浩來到溪谷邊,坐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洗臉,流水中映出長今的臉龐。
政浩使勁甩了甩頭,緊緊地閉上眼睛。
長今的身影已經占據了他的心靈,無時無刻不浮現在他的眼前。
這個若隐若現的影子,每天都要反複将他打擾,到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把她埋在心底深處呢。
長此以往,政浩擔心會出現某個難以控制的瞬間,如果自己控制不了自己,那才是最恐怖的。
昨天晚上他做了個噩夢,醒來後隐約擔心長今會不會又出了什麼事。
扭傷腳腕、違背約定連續幾天消失不見、失去味覺……這樣想來,她豈不是一個經常惹禍的女人嗎?也許正因為這樣,他就更加為她擔憂,一旦不在眼前,就感覺心裡空空落落。
身為铮铮男子漢,做一名保護君王的内禁衛軍官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然而,一個男人如果能夠細心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那未嘗不是另一種快樂。
不料造化弄人,這個不能接受自己保護的女人竟然是大王的女人……
思緒紛至沓來,攪亂了政浩的心情。
也許是因為栗子糕,她不是曾經說過嗎,希望吃到她的食物的人臉上能帶着微笑。
吃的時候的确是洋溢着微笑的,可是吃過之後心裡為何這般痛苦,這是什麼混帳的食物!
政浩努力擺脫雜念,把手伸進冰冷的溪水,捧了一捧水。
長今仍在水中,沒有消失。
現在,她正在水裡悲傷地哭泣。
是幻影?還是自己開了天眼?政浩既恐懼又郁悶,仰起頭,卻發現長今正坐在小溪上面高高的岩石上,頭埋在兩膝之間。
看來不是幻影,而是映在水裡的長今。
長今不時抽動肩膀,仿佛在哭。
政浩本想上去打聲招呼,卻又突然改變了想法,靜靜地離開了。
他想起德九曾經說過,會有一名禦膳房内人來服侍保姆尚宮。
長今在哭泣,如果現在過去跟她說話,最後一定會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永遠不松開。
政浩心情郁悶地走開了,長今什麼也不知道,她還在回味韓尚宮說過的話。
“我從你身上喚醒了才華,卻變成了害你的毒藥!”
越想心裡就越失落,長今開始抱怨起韓尚宮來。
自己的确考慮不周,但她并不覺得自己應該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雖然以前經曆過萬千曲折,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做得都很好,至少在料理方法上,這還是第一次出現失誤。
何況這既非偷懶也非投機取巧,而是努力做得更好,其實這一切都應該酌情考慮的。
“我從你身上喚醒了才華,卻變成了害你的毒藥!”
想起韓尚宮的話,又一滴眼淚落下來。
為了從這聲音中擺脫,長今站起身來。
禮佛時間還不到,住持大師卻在寺院裡低聲禱告。
供奉阿彌陀三尊的極樂殿門前,有個男人背對着這邊,他分明是政浩。
政浩好象是在禱告。
正巧,一位居士從旁經過,長今向他詢問道。
“那位大人在禱告什麼?”
“他母親生完他就去世了,而且他三年前還受過傷,所以他要禱告。
”
長今從來不知道政浩還受過傷,隻是猜測他應該是一名貴族子弟,成婚較晚。
這麼沉穩而溫厚的人,心裡竟然藏着巨大的傷痛。
長今失神地望着紋絲不動地站在寺院中央的政浩,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凄涼。
那天夜裡,長今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長今!我找到了,終于找到了!”
德九笑嘻嘻地舉起酒瓶。
“這麼長時間沒看見酒肉,我心裡都急出火苗來了。
現在我終于找到酒了,可惜沒有肉。
長今啊,你願不願意像從前一樣跟我一塊兒去打獵?”
“打獵?”
“是啊,抓一隻兔子回來,就着兔子肉喝酒,那才有滋味嘛。
”
“可這裡是寺院啊。
”
“那就更好吃了!自古以來,越是被禁止的事就越有趣。
你知道為什麼禁止嗎?就因為有趣,所以才禁止。
”
長今并不想去,卻被德九強拉着下了山。
原以為山上隻有松樹,誰知到了高處一看,楓仔樹、漆樹、槭樹和紅楓等,花花綠綠一大片。
一陣微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德九和長今點燃樹枝,用煙氣熏兔子窩。
兔子的習性是白天在洞裡睡覺,一到晚上便活躍在樹林裡,所以這種方法往往容易奏效。
兩個人屏息靜氣,等待兔子出來。
終于有一隻兔子跳了出來,沒有網,隻好張開裙子去套兔子,結果兔子跑掉了。
于是長今追趕,德九來抓,但是兔子頻頻從胯下逃跑。
有一次眼看就要抓到了,甚至還近距離地對視了一下,不料兔子竟然“吱”地叫了一聲,好象吓壞了的樣子。
平時兔子隻發出“呼呼”的聲音,隻在害怕時才會“吱吱”尖叫,這個長今心裡很清楚。
從前住在白丁村的時候,她經常和貴族家的孩子一起上山抓野兔。
“大叔!你過去!”
“哪裡呀,哪裡?”
“這邊,這邊!”
長今把兔子往德九那邊趕,德九張開雙臂半蹲下來,姿勢做好了,感覺還是不大可能抓到。
果然不出所料,兔子避開迎面撲來的德九,再次敏捷地逃跑了。
突然,政浩從草叢後面悄悄跳出,一把抓住了逃跑的兔子。
“抓住了,抓住了!”
抓兔子的時候,德九行動遲緩,就像老牛拉破車,可是看見抓在政浩手裡的兔子,他卻箭一般飛奔過去。
德九在政浩面前喋喋不休,長今突然感覺難為情,裙子狼狽地卷着,頭發散開了,貼在出汗的額頭上。
有待令熟手在場,殺隻兔子真是易如反掌。
然而不等火上的兔子烤熟,德九就已經三杯酒下肚,醉倒了。
“他本來也就是兩杯的酒量。
”
“那還天天嚷嚷着喝酒?”
“用大叔自己的話說,如果偷喝家裡的酒太多了,就會挨大嬸的罵,所以他掌握了一喝就醉的方法。
”
政浩大笑。
長今想起從前自己抓兔子被發現時,每次都要挨母親的鞭子,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嚴肅起來。
現在她又跟男人們一起抓兔子了,真希望誰能狠狠地把自己的小腿抽腫。
當年抽打小腿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隻留下她這個不孝的女兒,甚至從來沒有像政浩那樣禱告過。
“徐内人,看你趕兔子的動作,好象不是頭一次啊。
”
“小時候,因為抓兔子我沒少挨母親的打,可我還是經常跟貴族家的孩子們一起去抓野兔。
”
“現在怎麼隻有你一個人了?”
“都是因為我。
我的母親,還有曾經當過内禁衛軍官的父親都因為我……”
“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内禁衛嗎?”
政浩欣喜而驚訝地反問長今。
這時候,長今又哭了起來。
“讓你看見這副丢人現眼的樣子,真對不起。
”
“不,不是的。
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觸到了你的痛處,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
”
嘴上說着丢人現眼,可長今還是不肯停止哭泣。
偶爾她也努力想要忍住不哭,不料越想忍住,哭聲反而越大,眼淚也越來越多。
政浩找不出合适的語言來安慰長今,隻好茫然地望着天空。
月朗星稀的夜空,一顆彗星搖着尾巴隕落了。
曾經聽人說過,如果在流星劃過的瞬間許願,這個願望就會實現。
可是自己的願望太多了,還沒來得及許完,彗星早已消失不見。
“請保佑她做出吃完之後臉上帶笑的食物,請幫助這個女人實現她的心願,請保佑我永遠守護在她的身邊。
”
人的一生也像彗星一樣,白駒過隙,轉眼即逝。
在這短暫的一生之中,想要實現的心願卻是那麼地多,那麼地長。
藥材用完了,鄭潤壽差長今趕快去買藥材。
正巧政浩也要到山下的集市辦事,于是他們結伴前行。
兩人在藥房門前分開,約好一個時辰之後見面,然後政浩就去了酒篷,他跟穿便裝的軍官約好在這裡會面,分析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學田丢失的人參确實被運到了崔判述的商社。
這次的首要任務就是收集信息,所以現在應該回内禁府了。
政浩讓其他軍官先回去,而他自己決定再留一段時間。
政浩和長今會合,然後一起回山。
不用回頭,政浩就能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
“一、二、三、四……”
要是自己單獨出來,心裡沒有顧忌,說不定還能應付得了,但是有長今在身邊,再來對付四個人就有點兒困難了。
政浩希望這幾個人隻是盯盯梢,動手最好等到下次。
然而幾個惡漢仿佛在嘲笑政浩的天真,說話間已經站到了兩人面前。
政浩迅速把長今擋在身後,急忙拔刀在手。
還好隻是仗着人多,并沒有什麼厲害的角色。
眨眼間政浩已經打翻了三個,最後一個家夥正緩緩後退。
偷盜學田人參的家夥刀法不會高超到哪兒去。
長今已經驚呆了,政浩拉過她的手就跑。
一邊回頭張望有沒有人追來,一邊忙着照顧長今,還沒跑到山寺,政浩就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讓長今坐在松樹樁上稍微喘口氣,耳邊隻聽得“嗖”的一聲,一隻利箭激射而過。
利箭掠過長今的頭頂,再有分毫之差就命中長今了。
回頭一看,惡漢們追了上來,人數也比剛才更多了。
看來他們連喘息之機也不肯給了,隻能繼續跑。
政浩知道在到達寺院之前會路過一位隐士家,萬般無奈也隻好先去那兒暫避一時了。
正巧,隐士緩緩踱出了廚房。
“噓,有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