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德上山下河的過程中,長今不知不覺進入了醫術的世界。
島上有很多小噴火口,它們既不是丘陵也不是小山,向上凸起然後又沉沉陷落,數量約有幾百個。
島上居民将這種小噴火口稱做是火山丘。
有一次,她們一起去鹿古水丘,那個地方也叫水月峰。
傳說有一對兄妹,哥哥叫鹿古,妹妹叫水月,他們聽說有處方可以治好母親的病,于是拿着處方到處尋找百種藥材,已經找到了九十九種,卻沒有找到最後一種。
這種藥材就是五加皮。
最後,他們曆盡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五加皮,可是五加皮藏在陡峭的絕壁底下。
水月下去摘的時候,跌落到絕壁下面摔死了。
“後來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了?我不是說了嗎,水月已經死了?”
“我是說她媽媽,九十九種藥材都吃了,會不會因為少了最後一種五加皮而死呢?”
“嗯……這是後話,傳說裡面沒提,你自己想吧。
”
既然需要吃一百種藥材,很有可能因為缺少一種而導緻死亡,不過五加皮好象是用做強壯劑或陣痛劑的,也許不會導緻死亡。
長今把自己的猜測一說,長德敷衍地說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猜去吧。
”
經過一番軟磨硬泡,長今終于跟随長德去了瀛州山,轉眼之間已經是夏天了。
中間被野獸踏出一條小路,兩邊分别是雞腸草和九節草,郁郁蔥蔥。
這兩種草同為菊花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形狀和顔色也都極為相似,所以很難區分。
“這是雞腸草,這是九節草……雞腸草葉子數量多,藕荷色的花顔色也更深。
”
“你這愚蠢的家夥!”
為了弄清楚區分的方法,長今正在尋找各自的特征,不料長德突然罵道。
“你用花兒來區分草?”
“那用什麼……”
“如果用花兒來區分,那等花兒謝了你怎麼辦?秋天和冬天就不需要藥草了嗎,就不用區分了嗎?還有春天,花開之前怎麼區分?”
長德言之鑿鑿,不容長今不信。
在花開之前和花謝以後仍然能把植物區分開來的東西,那應該是葉子吧。
“那……應該是葉子吧?”
“對!你看,雞腸草的莖彼此交錯,邊緣有粗粗的齒輪,你看見了吧?相比之下,九節草的葉子呈橢圓形,分成好多個葉片。
連花在内都可以入藥,治療風濕、婦科病和胃腸疾病效果明顯。
”
“風濕、婦科病、胃腸疾病……”
“是的,花凋謝以後,草也各有各的特色……等到凋謝之後怎麼來區分你呢?”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原以為你隻是有點兒愚,現在看來你真是笨透了。
如果把你比做草,依你現在的年齡不正是開花的季節嗎?可你沒有丈夫,沒有丈夫自然就沒有子女!一般的女人凋謝之後,都把丈夫和子女當成自己的葉子,你又把什麼當做葉子呢?”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沒想過?”
“我不願去想。
”
“那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地學習藥草的知識呢?”
“……我學習藥草知識,隻是為了弄清一件事。
”
“為了弄清一件事?那你把這件事當做你的葉子就行了。
”
長今無話可說,長德仿佛是一個生有天眼的女人。
盡管長今什麼也不曾說過,但她卻知道長今丢失了自己的夢,而且還知道長今并不想重新找回這個夢。
是啊,現在隻要提到料理,長今就恨得咬牙切齒。
母親和韓尚宮都因它而死,而自己再也不能回宮了。
就算回去,宮裡也已經沒有了韓尚宮。
沒有了韓尚宮,做好食物同樣有那麼多的嘴巴等着享用。
可是沒有了韓尚宮,做食物還有什麼意義。
現在她已經沒有信心做出飽含虔誠、能夠讓人吃完之後臉上綻笑的食物了。
沒有了興緻,而且也失去了意義。
盡管崔氏家族聲名顯赫,連續培養了五代最高尚宮,但在争奪朝鮮第一禦膳尚宮的比賽中,結果還是長今赢了,這就是說她朝鮮第一的料理實力得到了認可。
即便如此,她還是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最親愛的人。
料理這東西,無論你做得多出色,始終都不能拯救他人,反而會害死人。
這就是料理,直到現在長今才意識到這些。
“既然還有事情需要你弄清楚,那就應該把自己的眼睛睜大。
就這樣像個睜眼瞎似的,别說弄清楚什麼事了,就連眼前的路你都看不見。
傻丫頭!”
“睜大眼睛,就能看見路嗎?”
“看不見路,你可以自己開路呀。
”
“在看得見的路上走,都會跌落萬丈深淵,何況是看不見的路,我怎能開創出來呢?”
“你不要隻盯着前面!路邊的東西看也不看,隻顧拼命向前走,結果隻會毀了自己的前途!看看雞腸草,看看九節草,看看周圍有沒有野獸,看看有沒有捷徑……有很多笨蛋隻顧眼前,結果一腳踩空!”
重新開創一條路……這太遙遠、太可怕了,長今想都不敢想。
長今好像沒聽見,徑自加快了腳步。
樟木、女貞樹、厚葉石班木、接骨木、雲實、海州常山樹……長德親眼看見了以前隻聽說過名字的樹木,邊看邊在随身攜帶的小本子上辛勤地畫下了花和葉。
馬尾蓮、濟州山水菊、犄牛兒苗、漢拏蒲公英、濟州五葉草、玄參、雲山蒿、漢拏金龜草……越往高處走,花株越小,顔色卻也更加絢麗了。
不過,長德最用心教長今的還是藥草。
“這是鐵線蓮,幼芽可以用來排毒,根可用于治療腰膝痛、哮喘、風痹、腳氣、發汗……這個看似海葵的花叫做雞矢藤,果實能止痰、祛風,還可以用于治療腎炎和痢疾等。
”
長今從來不知道天地之間竟有這麼多的草藥,绶草、漢拏石蒲、虎杖根、山蘿蔔草、大薊、林蔭千裡光、山蒲公英、紫果茅莓、毛野扁豆、山綠豆、山韭菜、海邊胡枝子……她更不知道每種草進入人體後,将會産生那麼大的效果。
童年時代的她幾乎天天泡在山上,但她看見的隻有動物和花兒,關于藥草也隻聽到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
拿長德的話來說,也許自己隻看見了眼前的東西。
山頂向下凹陷,像一口巨大的鐵鍋。
“這叫頭無嶽,果然是一座無頭之山。
山丘也是這樣,這座島上所有的山都沒有頭。
”
噴火口的水冰冷得直讓人寒毛直豎。
傳說很久以前,有位神仙曾在這裡戲弄一頭白鹿,所以叫做白鹿潭。
就在這裡,長今見到了一個無限寬廣的世界,也更加重了她的悲傷。
凸起于大地的是山丘,凸起于大海的則是島。
走在下山的路上,萬事萬物都朝着大海延伸;攀登上如此陡峭的高山,卻仍然望不見大海的盡頭。
島上的道路條條曲折蜿蜒,走到盡頭卻都是大海。
怎樣才能開出通向大海的路呢?就算一路走過,又将為誰而歸呢?
“一定要回來,我等你!”
政浩在那裡。
雖然還有政浩在,可是自己已經淪為官婢了。
“奴婢也可以學習醫術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
“你是說不可以嗎?”
“宮裡的醫女隸屬内醫院,同時也是妓女,所以又稱為藥房妓生。
妓與婢本來就是一樣的意思!據說最初是由舞女淪落為妓女,所以妓女、舞女和醫女原本就是一家!”
長德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身世,語氣略帶諷刺的意味。
“那你是說,即使奴婢變成醫女,也仍然擺脫不了奴婢的身份了?”
“許多貴族家的女人即使生病,也不能讓男醫員看見自己的身體,甯可不治而亡,醫女的職業也就應運而生。
當時,從官廳奴婢中選出年紀較輕的充當醫女。
奴婢和醫女,論卑賤是不分上下的。
”
“那麼奴婢和醫女又有什麼不同呢?”
“有什麼不同?一個是一輩子做飯洗衣直到老死,一個是幫助别人減輕痛苦,甚至在某些時候把人從死亡的邊緣挽救回來,有時也被叫到達官貴人們的宴會上,還有機會成為高官的小妾!大王有那麼多的女人也需要看病,甚至分娩,除了醫女還能指望誰?單從這些來看,雖然她們同為卑賤之身,是不是也大不相同呢?”
幫助别人減輕痛苦,甚至在某些時候把人從死亡的邊緣挽救回來……長今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終于打開一條海上之路,似乎也找到了重歸大地的理由。
“……我要學習救人之道。
不要殺人的料理,我要學習救死扶傷的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