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卻并不太惹人讨厭。
女人在看女人時就是這樣的。
“不是那兒……往下……不是……再往下……”
每到夜裡,鄭氏都癢癢得滿地打滾。
每一處挨過打的地方都生了瘡,渾身上下傷痕累累。
“對,對,就着那兒……用力撓。
”
每天夜裡她都忙不疊地要求長今給她撓癢,長今既不拒絕,也沒有誠意。
如果拒絕,似乎不近人情;如果表現出誠意,自己心裡又會因此而痛苦。
那是身受亂杖之刑的痕迹。
亂杖刑是村裡人為了懲罰奸淫女子或亂倫者而研究出來的法外之刑。
韓尚宮不僅受了亂杖刑,還受了剪刀周牢刑,胳膊上也受了周牢刑,長今去的時候,韓尚宮的胳膊已經斷了。
腳腕交叉雙膝跪地,兩臂捆在身後,兩隻肩膀靠在一起,中間插上木棍來回扭動手臂。
為了逼迫韓尚宮說出背後指使人而采用慘絕人寰的剪刀周牢刑,最後除了被打死之外再也無路可走了。
長今夜闖中宮被帶到義禁府,也受了被點亂杖刑。
用草席蒙住犯人的身體,幾個人一起拿木棍亂打一氣,這是亂杖刑的一種。
打到還剩一口氣的時候,長今被關進了監獄。
監獄裡有個分辨不出是活人還是死屍的女人,仔細看時竟然是韓尚宮。
韓尚宮隻睜了一下眼睛。
“明伊呀……”
她分明是這樣呼喚了一聲。
直到此時,長今方才知道韓尚宮那位屈死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親。
“嬷嬷!是我,我是長今。
我是樸明伊的女兒長今啊!”
“好,長今啊,你是我的女兒。
”
是的。
被驅逐出宮的母親和父親結婚生下長今,而韓尚宮與料理結緣才有了現在的長今。
她們都是自己的母親,既是恩師,又是心底永遠的遺憾。
這是韓尚宮最後的結局。
長今送走韓尚宮,所能做的隻有帶血的悲泣。
世界上和我最親的兩個女人,我親眼目睹了她們的死亡。
第一位女人臨終之際,我至少還給她喂了葛根。
對于第二位女人,我卻就連這點都沒做到。
我在第一位女人的屍體上搭建了石墓,卻隻能眼睜睜看着第二位女人的屍體像行李包一樣地被人擡走。
當長今看到鄭氏的傷口時,感到格外恐怖。
當她帶着一條三色流蘇飄帶踏上這片被人遺忘的土地時,在這荒涼的地方,唯一能讓她感受到人間溫情的人就是鄭氏了。
長今開始尋找另外的方法,以取代每天夜裡的撓癢癢。
她想給鄭氏熬荞麥粥,但她是奴婢身份,所以很難弄到荞麥。
荞麥不僅有助于祛除胃腸的濕氣和火氣,促進消化,對于治療女性因着涼而引起的病症和瘡傷等也很有益處。
沒有弄到荞麥,長今卻找來了榆樹皮。
春天新發的嫩葉可以直接生吃,榆根皮則要先在水中浸泡,搗碎之後塗抹于患處。
多年的陳舊瓦片用火燒過之後放在患處,也能起到熱敷的作用。
這段時間以來,藥材成了長今最感興趣的對象。
最初她隻想減輕鄭氏的痛苦,卻逐漸對其他藥草的種類和治療症狀、毒草的區分和效果等産生了興趣。
這都是因為韓尚宮的死在長今心中留下了刻骨的遺憾。
食物引起瘟疫的說法沒能站住腳,她們就設計了符咒事件,然而這還不夠,竟說韓尚宮在食物中放了毒草。
盡管長今不相信,但她卻想知道大王到底為什麼患病,為之幾近瘋狂。
連病因都查不出來的内醫院醫官同樣不可饒恕,正是他們害得韓尚宮含怨而死。
“那條三色流蘇飄帶,是大王送給你的嗎?”
鄭氏的說話聲把沉思中的長今喚回到現實。
回到房間便拿出三色流蘇飄帶來癡癡地端詳,這已經成了長今的習慣。
剛從政浩手中接過的三色流蘇飄帶,即使在漫天飛雪之中仍然依稀留有他的體溫。
“是不是因為你偷了這條流蘇飄帶而被趕出王宮?”
長今苦笑着搖了搖頭。
“不要恨任何人,如果你心裡有痛恨的對象,那麼你自己的心裡就會有毒氣蔓延。
不等這種毒氣噴射到所恨之人的身上,首先就傷害了你自己的肝髒。
”
鄭氏說這話時,俨然是一個貴族家的女人。
第二天,長今洗完衣服後拿着笸籮走進田野。
昨天晚上給鄭氏治療時,她發現榆樹皮差不多用完了。
陽春三月的榆樹,鐘形花冠上還沒有長出葉子,卻先開出了白色的小花。
看來現在還不到摘小葉的時候。
“你不該使用榆樹皮,應該用土大黃才對。
”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長今猛然回頭,原來是首醫女。
她好象也是來找榆根皮的,幾塊榆根皮露出了背在她身後的網兜。
“一般都用榆根皮治療瘡傷,其實用土大黃見效更快。
陸地上到處都有,不過在這裡就隻能到山上去找了,土大黃生長在有水氣的地方。
”
“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找瘡傷藥材的呢?”
“宴會的時候她不停地搔癢癢,就是跟你住一個房間的那個老官婢。
”
看見鄭氏撓癢癢就知道自己是來找榆樹根,她應該不是個平庸的首醫女。
“把土大黃的葉或根搗碎,塗在患處,很快就會奇迹般愈合。
你先讓她到我那裡去一躺。
”
“可是……你是怎麼……怎麼知道這麼多藥草,而且還能把它們區别開來呢?”
“天地之間到處不都是藥草嗎?”
“藥草和其他的草,以及每一種藥草的形狀和功能不是都不相同嗎?”
“最常見的藥草往往就是最靈驗的藥草。
”
“……不要拼命找那些你看不見的藥草,就從眼前的藥草中尋找。
最常見的藥草就是最靈驗的藥草。
”
“最常見的藥草就是最靈驗的藥草……”
長今反複回味這句話,首醫女已經離開不見了。
後來,長今在監營内外都經常遇見首醫女,但是對方根本不理會她。
長今主動跟她打招呼,她哼都不哼一聲,更别說回答了。
她叫長德,雖然隻是小妾,卻畢竟是判官的女人。
她覺得沒有必要一一回答官婢們的話。
長今到大麥田裡送午餐,陽光分外耀眼。
朝廷分給每個監營一塊未加開墾的土地,由各監營自行開墾,當作屯田,并用屯田負擔軍用經費,目的是補充軍資,實際上常被用做官廳的一般經費或者成為牧使的私人錢财。
屯田都由官婢負責耕種。
因為屯田存在嚴重的弊端,成宗大王把田地分為軍屯田和官屯田兩種,廢止了奴役勞動,但在濟州島仍然由官婢負責屯田的耕種。
大麥田緊挨大海。
明媚春光中快要成熟的麥穗仍然綠油油一片,遠遠望去,分不清哪裡是麥田,哪裡是大海。
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當地人把大海也看作田地,盛産海參的地方叫做海參田,盛産海帶的地方叫做海帶田。
不管是大海還是陸地,隻要物産豐饒,那就是農田。
所以不管從顔色來看,還是從名稱來看,本地的大麥田和大海都沒有嚴格的界限。
将要到達時,突然傳來一聲足以震顫麥田的慘叫。
長今大驚失色地跑上前去,長德正蹲在石牆底下,幾乎昏厥了。
長德前面有條蛇盤成一團,正吐着蛇信子。
旁邊有許多幹活的農夫,卻隻在一旁觀望,沒有人跑過來把蛇趕走。
長今找來一根長樹枝,而蛇卻不見了。
情急之下,長今搖晃着盛有午飯的籃子吸引蛇的注意,然後把它趕到了麥田那邊。
蛇搖擺了幾下腦袋,對長今怒目而視,沒支撐多久,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哪有這麼可惡的家夥……那麼多男人,竟然害怕一條蛇,眼睜睜看着不動?”
兩個人并肩走在回監營的路上,長德氣喘籲籲地罵那些農夫。
她不了解這裡的風俗,所以更害怕,也更覺得惡心。
“這裡的氣候又濕又熱,即使冬天也很暖和,所以蜈蚣什麼的就比較多,也有很多蛇,但是這裡的風俗是崇拜蛇,既不打死也不趕走,這樣以來,蛇的數量就越來越多了。
”
“他們竟然崇拜蛇?難道蛇不惡心嗎?”
“據說每當天要下雨的時候,蛇就成群結隊地出沒。
”
“我開始讨厭這座島了。
”
“你害怕蛇嗎?”
“我不怕!隻是讨厭罷了……”
好象自己也覺得剛才的話好笑,說到最後長德放聲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與她冷冰冰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盡管長德沒有對長今說一句感激的話,但從那以後她開始理會長今了。
患者越來越多,給人治病的時候,她常常讓長今打下手,挖藥草也常常帶上長今。
春天過去了,就在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