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牛,堅決不會慚愧地低下頭,順從地自我改變。
“成老師,他的打鳴快了,不就是他的鐘快了嗎?”冬冬一臉的理所當然。
狡辯,這是成東青用一輩子也學不會的高深學問,冬冬這個八歲孩子卻掌握得爐火純青,成東青哭笑不得。
要不是孟曉駿的那張書簽一直在鼓舞着成東青,成東青都覺得自己才是成功的老娘,考大學花費了三年時光,在燕京混了五年的差班,工作後被學生愛護着嘲笑,工資勉強糊口,戀人不自覺地輕視,就連做個家教,也隻能撿人家不肯接的冬冬,而且還沒錢。
高主任是怎麼說的來着?
“成老師,學校這麼多老師,我為什麼找你幫忙,因為我覺得你人還算忠厚。
學校不是市場。
給錢,性質就變了。
”
說這話的時候,成東青已經教了冬冬兩個月了,成東青給蘇梅買資料也已經拖了快三個月了,實在不能繼續往下拖,才鼓起勇氣來問高主任,誰料想竟是如此。
高主任在一邊看着電視,冬冬坐在桌邊猛咽餃子,電視裡播着改革開放後的大好形勢,合資的合資,經商的經商,創業的創業,發展第三産業的、提供技術服務的……多樣化的經營,多樣化的發展經濟補充錢包。
比如,什麼中國某某公司和德國某某公司合資經營中國第一個現代化乘用車工業基地,什麼某某特區設立某某新技術開發區發展技術産業服務,什麼某某人物下海炒瓜子發家緻富。
現在明明已經是經濟報酬時代了,為什麼他的勞動不能得到補償?成東青喉結上下艱難地挪動了好半天,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臨走的時候,高主任從冰箱裡拿了一袋餃子塞給成東青,速凍的,剛剛時興起來的新玩意。
“你平時也買不起,拿去嘗嘗鮮,别客氣了啊。
”高主任一臉的恩賜。
成東青抱着那袋餃子,恨不得能像王陽一樣潇灑地,一袋子摔到人臉上開罵:“老子不是要飯的!老子隻要自己該得的報酬!報酬!”可惜成東青沒那份骨氣,一袋餃子,好歹也能吃兩頓,能剩下二十分之一本資料錢,摔回去就沒了,說不定還得背個大處分,連工作也沒了。
成東青遊魂一樣抱着那袋餃子回到宿舍。
當水煮開時,他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冰箱,沒辦法儲存剩下的餃子,本着不浪費的原則,隻好全部下了。
蘇梅已經很久沒來了,說是要專心複習,不想分心。
成東青知道,白天鵝是對癞蛤蟆有點失望了,現實的困境已經讓白天鵝失去了從前的驕傲和優雅,染上了湖邊成群結隊為了吃食兒成天奔忙的土鴨味兒。
餃子裝了滿滿一大盤子,成東青每吃一個都覺得肉痛,兩個多月的所有業餘時間,就換來這麼昂貴的一袋餃子,怎麼咽都卡着喉嚨吞不下去。
孟曉駿又寄了新一期的《閣樓》,這次還夾帶着一封信。
吃飯的時候,對成東青來說,書是舍不得看的,怕弄髒,信也舍不得,可惜今天的晚餐實在有些艱難,成東青把信攤在枕頭上,吃一個餃子扭頭看一段,仿佛這樣就能忘掉今天的挫敗,這幾年來的挫敗,這小半輩子的挫敗。
“在哥倫比亞大學當助教?”成東青使勁咽下最後一隻餃子,吃得實在太撐了,有些嘲弄地看向鏡子,對着裡面的自己,自言自語地說,“你用不用這麼牛啊?你問我?别人下海,我下餃子,你覺得怎麼樣?”說完,連成東青自己都笑不起來,一言不發地躺倒在床上,渾身就像被抽了所有筋骨一樣,連動一動都無法做到。
也許是那頓餃子吃得太撐了,也或者是因為情緒影響了消化,成東青沒能熬到天亮,半夜就起來大吐特吐,把那袋昂貴的餃子貢獻給了宿舍的下水道。
胃裡翻江倒海一樣的糾結逼出了成東青眼角的淚水,也不知道究竟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隻知道第二天起來上課去的成東青,眼裡多了一份堅決的熱烈。
失敗了這麼多,當母親的也夠強大了,應該能賜予一個可愛的孩子了吧?成東青默念着當年孟曉駿的那張書簽上寫下的話,再次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