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那道遊龍般的長袖探來,刷地從幾案上卷走了小金的長劍。
她的動作一氣呵成,仍然如行雲流水。
但,其中添了股狠辣!
劍一到手,她立即拔劍出鞘,盈盈旋轉,叱喝一聲,殺機大盛。
這一劍是向我刺來的。
那是奪命狂怒的一劍!
我頭皮一麻,耳旁隻聽到衆人的驚呼聲。
我慌忙握住刀柄,那一劍來得實在太快太狠,我眼前隻是一片藍光霓影,其中夾着一星寒冷的劍鋒。
慌亂之間,我驚疑:小妹為何要刺殺我?
我自诩拔刀從容不迫——刀慢,或者根本不用拔刀。
可這一回,我真的拔不出了。
因為已根本來不及作此動作——
頃刻間,嗡鳴的劍尖似乎已隔着皂色公服,貼上皮肉,将死亡的氣息注入我的心髒……
(五)
夜色很深。
冰涼、空曠、霧氣彌漫的街道像一條黑暗的河。
我獨自站在那裡,背上的汗水已經慢慢風幹。
後面的牡丹坊高樓,也掩燈熄火,在經曆了一番驚咋之後,如一座黑漆漆的鬼城。
怎能想到,一個月内我兩次踏進牡丹坊,都在生死線上轉了一遭。
兩次襲擊都毫無道理,或者說,跟我都沒有必然聯系,都是我自找的。
作為捕頭,我是不是太奉公克已啦?或許,正是我的性格導緻了如此這般的命運。
我是個捕頭——
捕頭就得像獵犬一樣锲而不舍,追蹤着各種線索。
獵犬的另一特點是忠實。
可我忠實的對象是什麼?
我不由得一陣迷惘。
剛才隻差一點兒,我的心髒就被刺穿了——果真如此,縣太爺大概會惋惜,小金和我的那幫弟兄們大概會在我靈前灑酒掬淚。
我沒有别的親人朋友,我的死大概就這麼了結了,連我的刀都不會随我陪葬,因為那是官府配給的兵器,還得歸公,留給别的捕快。
假如我有在天之靈,恐怕我會在冥冥中瞧着一班痛哭的弟兄們苦笑吧,因為我連自己為何被殺都不明白!
很多事我都不明白,所以我習慣了苦笑。
小金總是笑話我,說我的笑比哭還難看!
但劍刺來的那一瞬,也許正因為我不願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雖沒拔刀,但跪坐着的膝蓋猛然發出一股力。
我整個人平平地後退,小妹那柄劍餘勢不衰,一直釘着我的胸膛往前推。
這情形别人看上去挺滑稽——像她揮劍在推着我滑行。
其實她若再猛推進一寸,或我滑動稍慢,我就完蛋了,會像街頭夜市小販拿鐵釺穿着賣的燒烤小鹌鹑一般,被小妹挑起來。
幸好,再快的劍,其勢也有衰竭時,我正将退無可退,忽然發現面前的劍停頓住,原來小妹一股劍氣已然用盡。
我頓時猛吸口氣,騰身跳起,揮拳朝這盲女打去……
我同時還瞥見一旁的小金臉色轉憂為喜。
他知道我沒事了!
小金當然清楚,若别人一劍刺不死他大哥,大哥就再也死不了。
話雖如此,我心裡仍惱火極了——事後小金跟我說,我當時臉色鐵青,兩隻鐵拳呼呼有聲,一下接一下朝小妹砸去。
小金說真擔心我會把那如花如玉的小姑娘劈頭砸爛!
小妹也着實了得,那時她側耳聽我的拳風,且戰且退,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朝門外退去。
——她在牡丹坊做舞伎已有些時日,雖說目盲,地形倒是很熟悉。
她慢慢地退到隔壁浴池。
以明眼對盲眼,此時我已胸有成竹,暗暗打定主意,非得使出漂亮手段,将這小丫頭擒下不可,不然捕頭的臉面往哪兒擱?
打到浴池邊,小丫頭又生急變,她扔掉劍,佯裝腳步不穩,落入池中。
水花濺起,驚亂了池底那朵碩大的牡丹花!
我正待下去擒她,猛然眼睛一花,一道藍鞭挾着水珠迎面襲來!原來她長袖浸水,沉重有力,竟也變成了一件武器!
她化用擊鼓之法,将我的臉當成了鼓!
我閃身避過她一擊,臉頰被水珠刮得生疼。
我立穩,慢慢地拔刀了——
抽刀斷水!
待小妹水袖第二次擊來,我喝一聲,刀光一閃,将她的袖子齊齊剁下!
四面響起了雷鳴般的喝彩聲嗎——為我這難得一見的刀法?
沒有!自古聖賢皆寂寞,刀客也一樣!
刀法鬼斧神工者如柳雲飛,臨死前使出那招“飛刀殺”,雖驚世駭俗,月光下不也寂寞如斯?
我一刀使過,刀已歸鞘,趁她躍至池邊慌亂立足之際,鐵掌一探,扼住她咽喉,然後順勢一撞,将她重新摁到池中!
水花急濺,似一陣喝彩之聲。
——可力擒這小妖女之時,我的頭腦中卻一片茫然……
——我突然很傷感,因為數年來,我還是頭一回和一個女人貼得如此之近!
——小妹在水中,在我的掌下拚命掙紮,她脖頸的肌膚像魚一樣細膩光滑。
——于是我扼得更緊,一個好捕頭,當然不會對嫌犯手下留情。
——我簡直是在虐待她,以發洩我胸中積郁的怒火!我在想着另一個火辣辣的女子……我從來也沒有完全得到過她,我多少次幻想像這樣牢牢地摁住她,讓她再跑不掉……
……
夜涼如水,月照缁衣。
我獨自立在黑暗長街上,心潮澎湃,面無表情,品味着悲涼!
小妹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大狗等弟兄押回縣衙。
小金為避嫌,也從另一個方向走掉。
我卻在苦笑——
沒有人知道,我多麼想去選擇另一種生活。
感受那種癡情,纏綿……完成一個老男人的夢想!
可案子還是要辦,人總得活在現實中——劉捕頭啊!
我握着刀,慢慢走上通往縣衙的街道。
黑暗侵入了我的每一寸皮膚。
我,一個捕頭,活着在幹什麼?我的一生,又終将往何方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