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到懷裡,摸出了一隻鹿皮囊。
刀囊沉甸甸的,三柄鑄花飛刀俱在。
我把鹿皮囊鄭重交給小金。
小金卻大咧咧往懷裡一揣。
他的模樣很輕松——沒有什麼理由不輕松。
然後他一笑——
“啷裡個啷——大哥你不是問過我,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一怔。
“我哼這個,覺得它比你逼我背的詩有趣,”小金解釋道,“可我發現這事越來越有趣了,我哼哼是表示佩服你。
”
我不說話。
“畢竟是老捕頭,”小金說,“你決定我倆之中一個裝客人時,就已是深謀遠慮成竹在胸了!”
好話人人愛,小金知道這道理,所以對我大唱贊歌。
不過他是由衷的,他這人很單純,想到就說。
“不見得吧——萬一搞錯了,她不是柳雲飛女兒呢?”我淡淡說。
“那就權當弟兄們鬧一場,尋開心,”小金笑道,“我進去了——”
我點點頭。
這時候,大狗他們已經悄悄進了牢房,院子裡隻剩我們倆。
小金笑笑,慢慢拔出樸刀。
他難得一次拔刀這麼慢。
因為用不着快。
他又輕輕吹着口哨,然後大搖大擺闖進去。
我在院裡靜聽。
——裡頭一扇門“咚”地被踢開!
——有人驚呼“大膽,何人亂闖?”。
是大狗在喊。
——接着是小金的快刀聲,把獄卒們的兵器打飛!
——又是一頓拳腳,大狗、二馬“嗷嗷”地倒下去。
——我聽得很認真,把自己想像成盲人,因為這場劫牢打鬥是給目盲的小妹聽,而不是給她看的!
——聽了一會兒,沒什麼破綻!
然後,黑影一晃,小金就大咧咧地闖出來。
他懷裡多了個小妹,她似乎神志未清,雙手緊摟着他。
小金沖我一擠眼。
我不動。
我是黑暗中的影子,不能出聲。
我看着小金把小妹扶上馬,他跟着躍上去。
他攬着小妹,另一手扯緊缰繩。
小妹軟綿綿地靠在他胸口。
小金雙腿一夾,馬兒載着一男一女,無聲地消失在黑暗中,那情形像夢境一樣!
——于是,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于是,一切就難以挽回了。
——真的不可挽回嗎?三十年後,我多麼想伸出衰老徒勞的手,去挽住小金的缰繩啊!我很想告訴他,前面是一條萬劫不複之路,充滿了血腥與屠戮!我們三個人,我、他和小妹,都将深深卷入其中——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生命!
但是,已無法挽回……
夜深沉,人冰冷。
愁思如水,抽刀難斷!
我望着小金的背影消失在夢境中,他也将擁有一個特别的夢。
可那時候,我确實不清楚将發生的一切!否則我将砍斷那匹馬的四足,以我畢生所學的刀法,我會拔得比小金的刀還快!
我這人是有點兒怪——
當時我默默地讓小金和小妹遠走,我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是那一刻真實的心情。
我甚至還沒頭沒腦地冒了一句,伴随着籲出一口長氣——
“啷裡個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