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近,像花一樣充滿紅暈。
她珍愛地低下頭去嗅。
然後——她微笑。
——跟小金在一起,她笑得為何這麼勤,如此多?
——她的笑,那麼嬌豔,令滿山鮮花失色,她正笑在山野爛漫處,笑在小金這年輕男人身旁。
——每一次笑,都令小金發癡。
他看她不夠。
小妹低聲問:“哪一朵美?”
小金一怔,立即醒悟到她的意思。
他上前細細察看,挑出了最燦爛的一朵。
他把這最燦爛的一朵花舉起來,别在小妹鬓間。
小妹側頭朝小金,像索問一個美麗的答案。
那問題就是:花與她配不配?她美嗎?
——哦,當然美!任何人,若非白癡,都會這麼說。
——小金居然連白癡都不如,竟癡癡地忘了說話。
于是小妹的臉色就忽然冷了。
她慢慢地轉頭,像聽着風聲。
小金疑惑地盯着她。
風帶來了花海的氣息,還有那裡的聲響。
小妹臉色愈沉,像被一種不快襲擾。
小金愈發奇怪——難道她不喜歡花?
這時,小妹淡淡地說了一句:“花地有人,追兵到了。
”
小金一驚!
怎麼可能有追兵?
追兵這出戲昨日在樹林裡不是演過了嗎?
他轉頭,大驚!
風中,遠遠的花地裡,果然已立着兩名盔甲整齊的藍衣武士,左手盾,右手刀,虎視眈眈,殺意寒冷。
風也都變冷了。
小金本能地握住刀柄。
他的手掌全是冷汗。
因為他目光一掃,望向了花地邊緣——他一向拔刀快,可這一眼,使他的手不由發軟,竟拔不出刀來!
什麼事情使小金如此懼怕?
他的震驚迅速被小妹感覺到——
“怎麼了?”
小金慢慢吐出了兩個字:
“‘八隊’!”
“‘八隊’?”
“‘八隊’一出,刀刀拼命,隻攻不守,隻進不退!”
——十六個字,是人們對這支州府精銳的充滿畏懼的評說。
小金說得不錯,也沒看錯:花地邊緣,靜靜立着十六匹馬,其中兩匹馬上無人,另十四名藍甲武士冷冷騎在馬上,每一個都提刀持盾,都像死神!八二一十六,十六名死神。
——“八隊”跟它的名稱一樣,其實可簡化為兩個字:殺人。
——風吹山坡,藍天花海間隻有小金和小妹。
——所以,他倆顯然是他們的目标!
——為什麼來殺他們?
小金不知道!
他隻體會到恐懼,因為“八隊”即使殺剩到最後一人,也決不收隊!
小金快要被風吹僵。
他僵不了多久。
“八隊”現身,立即便會發起攻擊!
假如有神,神會看見,那是一幅絕倫古怪的美景,花在深秋中最後綻放,而兩個年輕人惶然無助地立在天地間,過不了片刻,倆人可能就會像花一樣凋謝!鮮血将會噴灑,被斬下的四肢也會似花瓣飄零,在花根的泥土中腐爛!
(六)
我來晚了。
我和弟兄們的确騎着馬跟在小金後頭。
我們不能跟得太緊,小妹帶小金去找“飛刀門”,雖然小妹是瞎子,可你别以為我們就能大模大樣,跟在小金馬後幾十丈。
小金沿途作了記号,我們跟着記号,那些黃布條。
小金和小妹在花地逗留時,我們有充足的時間趕到。
甚至可以認為——我趕到了,就悄悄呆在旁邊看——但我不想說這個——
權當是個謎吧,關于我在不在場——即使我在旁邊,也幹不了什麼。
“八隊”素來橫行霸道,蠻不講理,不會理睬一個縣城的小捕頭。
他們出動,就為了殺人。
誰敢攔住他們,一樣被殺!
所以,我真正潛入花地時,已經是深夜。
滿天星鬥,花地像寂靜的海,嘩嘩地翻動着。
白日在陽光下嬌豔鮮紅的花朵,此刻在星星照耀下是慘淡的,顔色蒼白。
這很古怪,可我保證看到的是事實。
誰敢與我争辯呢?無人會在半夜無人時,潛入一片荒涼的花叢中徜徉——除了瘋子,大概惟有克盡職守的捕頭。
我沒帶弟兄們,把他們都留在了後頭。
我擔心花海那邊仍有危險,不願讓弟兄們冒險。
弟兄們對我都挺感激。
我雖然貌似刻闆、不近人情,可單憑這一點,他們都認我這個捕頭!
我先到達了小金和小妹停留過的山坡,蹑手蹑腳,必要時還伏下身,察看辨别地上的每一道痕迹,像一頭警覺的獵犬,把自己捕頭的天份發揮到淋漓盡緻。
我看到了灑滿一地的花。
我凝視着這些花,山坡離花地還有距離,一定是小金替小妹采來的。
我閉上眼,設想小妹捧着花時,蒼白的俏臉浮起怎樣的笑靥?她和小金說過了怎樣的話?然後小金陡然發現“八隊”,兩人是如何的驚慌?
花枝散得很亂。
顯然是小妹慌忙間失手撒開。
我離開了山坡,摸向夜色中黑暗的花海。
好香啊!一進入花叢,迷離無形的芬芳便撲鼻而來,令人不由沉醉。
我翕動鼻翼,敏銳地嗅出有濃濃的血腥味。
不是鮮血,而是凝結的血塊散發出來的。
在捕快忤屍房,我多次掀開蒙屍布,從被亂刀砍死的屍體那裡聞過這種氣味!我得承認,捕快這行幹久了,凝血的腥味會讓人興奮,有一種奇特的快感!
我俯下頭,發現許多花枝被踐踏,踩斷。
這一切痕迹,說明此地發生過一場鏖戰。
摸上去滿地的斷枝。
我置身之處,必定曾是一場圍攻的戰場。
血腥味也越來越嗆人,簡直壓過了花香!
我的身體又在顫栗,不知是因恐懼、興奮、發飚還是緊張?
可憐的花!它們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生在荒野之外,享受着風和陽光,可居然難逃一劫!我繼續想,如果沒有此劫,它們在綻放之後,也一樣要凋謝的吧?我既替它們感到難過,心裡也同時略感平衡。
我想,美終究也是會被毀滅的——人是種難以說清道明的怪物,罪惡感随時都可能湧上心頭。
我繼續摸索。
我摸到卷刃的鋼刀、被鑿碎的盾牌。
盾牌由厚木制成,厚約五寸,沉甸甸像一塊小門闆,把這種盾牌撞碎,需要怎樣的勇力和憤怒?
我真不敢再往下想像這一場激戰了!
我捧起一片花瓣,舉在星光下,果然看到上面沾滿凝固的血。
是誰的血?
如果血能說話,是她的血,我情願将它珍藏入懷。
可我無法斷定。
我隻能顫抖着,讓花瓣從我的手裡跌落。
我再向前走,踢中了一個圓乎乎的玩藝兒,很沉重。
我疑惑地蹲下察看,頓時就嘔吐了。
是一顆頭顱!
頭顱戴着藍盔,可從頸根處被刀劈下,它怒目瞪視,像還有生命,仍是憤怒不屈!
噢,要砍下這顆頭,刀得怎樣快?揮刀的人,得怎樣瘋狂?
我趴在花叢中,胃液翻湧,幾欲暈厥。
我不能再設想下去了!
我必須想一些不那麼瘋狂的事——
什麼事不瘋狂?與殺戮相反的是愛情,與醜惡對應的是夢想!
誰有夢想?
至少小妹有——她對小金提過。
不過她沒有細說,她的夢想是什麼。
我嘴角挂着酸臭的胃汁,躺倒在夜色中,旁邊是花,還有那顆血淋淋的頭,我以捕頭的思路努力地猜測,在殘酷的圍攻來臨前,小妹是否來得及說出——她的夢想。
我真想知道那個答案啊!
其實,這才是本案的關鍵!
小金根本就不知道案情的關鍵——于是,我繼續在黑暗中想着小妹的夢想,停止了嘔吐。
我要把嘔吐留給小金。
統統都給他:死亡、惡夢、逃命、崩潰、十六顆頭、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