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把話題繞回來。
“噢——”小金苦笑道,“為什麼?”
——苦笑,或苦澀這玩藝,确實會傳染。
——我把答案告訴他:“沾上了她,你說不定會死。
我不願看你死。
”
——我說得很慢、很慢,眼睛也像釘子一樣地盯着他。
如果說目光是錘子,那我希望把這根釘子慢慢、慢慢地打進他心裡去,讓他牢牢記住我的話。
——“因為,我們是兄弟!”我再加上一句——補了一根釘子。
——我自以為兩根釘子打得挺漂亮,小金會感激我這個大哥。
——然而,當他擡起眼睛時,我明白我錯了。
“大哥,案子是案子,其它的你别管!”他說。
他的聲音也發啞,像喝多了酒,或者是被人觸中了心中一塊脆弱的地方。
他對小妹動了真情,方才如此敏感吧!難道才走了一天,他就開始維護她,竟不願與我深談了?
“今日在樹林,我們已騙過小妹,你們跟着走就是了。
”
“還要走幾日?”
“需要幾日,我們就走幾日,你怕她跑掉不成?”他冷冷地說。
小金走了——
帶着怒意,悄然消失在樹林裡。
我知道他回去陪小妹了。
他居然為了小妹——一名女犯,跟我這做大哥的沖撞起來。
——我很悲哀,也很痛苦。
我喝下去的幾口酒在胃裡翻騰!
我這人向來不擅飲酒——隻能說,我已經盡心盡力勸說小金了,我真的很絕望!
因為我想起了他最後那句冷硬的質問。
還要走幾日?
——我真的不勝酒力,覺得好難過,我奉勸世人不要飲酒!
——因為每一口酒,都是苦酒,喝了酒,人便發狂。
——小金算是好酒徒吧,可他不也正為小妹發着狂?隻在我們上路的頭一日便弄成了那副模樣。
——小金動作快,每一日他都能幹出許多事;我動作慢,但一日也夠我幹不少事了。
——如果有人問我,這頭一日過去,接下來将遇上什麼?
——那麼,我會老老實實,慢慢地,慢慢地回答道:
——“第二日。
”
(五)
第二日。
風和日麗。
空氣中有令人微醺的味道。
第二日屬于小金,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這樣說?
我提前告訴你們,小金将充分地震撼性地體驗這一日。
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一連串的震撼将從此日開始。
開始了——
他騎着高頭大馬,摟着小妹正跑在路上。
他沒有挑大路,專走無人的小路,有時還抄近路,方向沒錯就行。
往北。
他心情仍極佳,一半是因為沿途風景頗好,一半是因為他睡足了覺。
人睡足了,頭天晚上的疲勞多半會一掃而空,對新的一天充滿憧憬。
小金便是這樣子。
沒有人知道,在那一日開始時,他心裡想了什麼?
這永遠是謎,當然也不太重要——至少我可以肯定,他沒有想李太白的詩,我曾經逼他背過的詩——
其中一首裡有四句堪稱千古絕唱:
“行路難,
行路難!
多歧路,
今安在?”
假如人生都是坦途,大詩人用得着反複詠歎嗎?
行路難,做人難,破案難,破案的時候選擇方案更難——假如不選擇小金裝扮随風大俠,這案子也不會誤入歧途——
大半日過去了。
他和小妹穿出了一片山谷。
小妹斜挎刀囊,握着藤棍,小金則弓箭腰刀俱全。
快馬俠侶,縱意江湖,人生快樂莫過于此!
小金勒住了缰繩,跑了大半日,人和馬都需要休息一下。
他下馬,把小妹也扶下來。
小妹拄着藤棍,試着走了幾步。
她聞到了什麼,輕輕地轉頭,對着前方。
“前面有花盛開?”她問。
“正是。
”小金道。
山谷前,一大片花海綿延着。
深秋的花,嬌豔缤紛,在風中搖曳,在寂靜中怒放!
那像是一片魔毯,又像是人生夢想中的天堂。
人生不是天堂,夢通常很短暫,花開花謝,同樣短暫,所以人都願意在夢裡多盤桓一些,當看到難得的鮮花美景,人們定會駐足。
小金選擇在這裡歇息,理由也差不多。
他凝視着那片花海,心想可惜小妹看不見。
他的生活中,一向隻有酒、刀和朋友,女人們迷戀他,但她們隻是匆匆過客,從來在他心裡留不住,然而現在他居然停下來,一本正經地賞起了花。
他不是獨自賞花,而是替小妹賞花。
他想,小妹若看見這片美麗的花海,一定歡喜得很——
他居然替一個女孩操起了這份心,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這片花叢很廣闊嗎?”
果然,小妹輕輕地問。
“簡直望不到頭——”小金向她如此描述,不禁恨自己語拙。
也許,跟大哥多背些詩歌就好了——恐怕小金正懊惱地這樣想着。
“美嗎?有多美?”
“有——”小金靈機一動,說道,“好像風把顔色吹散了,灑滿了山坡。
”
小妹笑了。
“我幾乎忘了,你是随風大俠,張口閉口都是風。
”她說。
小金發現,她的笑容比眼前的花兒更美。
他于是不再看花,而是癡癡地看她。
與遠處花海相輝映,她的笑别有一種魅力。
可惜她以前很少笑,所以她這一笑,小金便禁不住盯着看。
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像——花癡!
想到這裡,小金苦笑,他發現認識她之後,他有些喜歡上苦笑了。
原來苦笑意味着癡——
心癡。
情癡。
“你知道,在牡丹坊哪句話讓我印象最深?”小妹說。
“哪句?”——小金其實懂得答案,但他故意不說。
——他喜歡這個女孩子的單純,他不願破壞她的單純。
以前都是女人們千方百計地來讨他歡心,可他現在卻千方百計地想讓小妹高興。
——與她相處,他願意做單純的傻瓜。
“你曾說,”小妹果真輕歎道,“要帶我來山野爛漫處……”
“是啊。
”小金深情地回應了她。
“我從來就沒摸過山野之花。
”
“為何?”
“因為我的父親。
他仇人太多,官府要捉他,江湖豪傑也跟他為敵,他們對他無能為力,便隻好打我的主意了。
”
小金聽着,他猜想身為柳雲飛之女,小妹的幼年一定不尋常。
“父親不能每日陪我,也提防我的行蹤被人知道,”小妹說,“我被鎖在一個大院,身旁隻有老媽和老仆,他們不敢帶我出門,更不敢從外面采花進來,因為這樣一來,别人就知道院裡住着個小女孩了。
”
小金動容。
“誰能想到,”小妹憂郁地說,“‘飛刀門’幫主的女兒,最大的心願不過是得到一朵花。
”
——她的樣子,很是凄美。
——因她的人生被長久辜負。
小金不再說話。
他立即轉身上馬。
他打馬朝山坡下飛馳而去。
天地之間,花海蕩漾,倘若有人旁觀,會見到遠遠一騎馳騁在豔紅畫中,很沖動,也英姿勃發!
在花海裡,騎手和馬顯得渺小,像一葉扁舟逐浪。
風勁吹,吹亂一坡的紅。
小妹拄着杖,靜立着。
遠方的騎手從馬背俯下身來,将手抄入紅色花海。
待他左手盈滿花兒,再側身将右手探下。
沙沙沙,是風聲;刷刷刷,是花飛起!
于是那騎手也被染紅,那男兒催馬更矯健!
小金轉眼又策馬跑回坡上,他兩腳夾緊,棄了馬缰,因為雙手無暇。
他跳下馬,把手伸給小妹。
一大束爛漫無比的野花,每一朵都散發芬芳!
小妹陶醉了——花朵擁滿了懷。
她的臉離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