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痕迹!作一個捕頭,最需要冷靜。
他慢慢地走回去。
到了小妹身邊,小妹靜坐着。
他不說話,默默地把箭重新插回箭囊。
他又仔細擦幹三把飛刀上的血,裝進小妹的鹿皮囊。
“你走吧。
”她突然說。
“走?為什麼?”小金問。
“官府隻要殺我,”小妹平心靜氣地說,“你不要再管我。
”
“我不能不管。
”小金苦笑說。
“你跟着我,隻會死!”
“生有何歡,死又何懼?”
——小金說的是實話,一個人剛剛被迫殺了十六名官府同僚,的确沒什麼歡樂可言。
“你會把我們倆都害死!”
小妹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
言下之意,竟像責怪他把她從牢獄裡救出來!
小金看着她,卻苦笑了——“不錯,行路難!”
“你說什麼?”
“李太白的詩——”小金解釋說,“行路難,行路難!”
他似乎終于領悟到真正的詩意。
“多歧路,今安在?”小妹背了後兩句。
“但我們隻有一條路。
”
“何路?”
“生路,逃亡之路。
”
“我們不是一直在逃嗎?”
“我們到底在逃什麼?”
“我們仍往北逃?”
小金問得奇怪,小妹居然反問得更奇怪,似乎要告訴小金一直往北去找“飛刀門”的,并不是她。
“為何不?”
“那還不快逃?”
“你會不會騎馬?”小金盯着她問。
“跟騎馬有什麼關系?”
“因為——”小金說,“若我們兩個都騎馬,可能會逃得快一些。
”
說完,便一瘸一拐,去牽回了兩匹馬,一匹是“八隊”的,一匹是他自己的。
他扶小妹上了一匹,自己上另一匹。
這個舉動可以有多種解釋:
——他太衰弱了,抱不住小妹。
——他确實想逃得快一些。
——他不想抱小妹,表示對她的冷淡。
但無論如何,分别騎在兩匹馬上,兩人就不能肌膚相親,他便能更冷靜地思考問題了。
在離開花地的路口,他留下了一根黃布條系成的蝴蝶結。
蝴蝶結代表緊急,他要求緊急跟他的兄弟會合。
他從沒有這樣渴望、迫切甚至憤怒地想要見到捕頭兄弟!
(四)
小金很頭痛。
一個人如果嘔吐過,在宿醉的第二天醒來,他一定頭痛欲裂。
小金雖然沒有醉酒,卻已在花地大吐了一場,為那場屠殺,為那些頭顱和鮮血。
他正在頭痛地思索——
事情看起來複雜,說穿了隻有三個因素:小妹、“八隊”、自己的兄弟劉捕頭。
他最想見到自己那兄弟,見到以後,他就能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他希望小妹早點睡下。
他沿途已經扔下了三個蝴蝶結,他巴不得早點從小妹身旁溜出去。
他跟小妹來到了一座山神廟。
此廟廢棄無人。
他點了篝火,找來樹枝幹草替小妹鋪了一張床。
他拿出水囊、幹糧,與小妹分食。
他不說話,自己狼吞虎咽,也不想聽小妹說話。
可小妹卻偏偏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
小金一怔,他放下手中的幹糧。
“你想說話?”
“是。
”
“想說什麼?”
“想問你一件事。
”
“問吧。
”小金無奈地說。
他知道女人纏着要問一件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問。
“你為什麼冒死救我?”
“因為,你是柳雲飛的女兒。
”
“還有呢?”
“我是随風大俠。
”
“還有呢?”
“沒有了。
”
“我不信!”
小金感到納悶,小妹問這些幹嘛?幸好他對女人多少還有了解,于是他反問:“你到底想問什麼?”
“你真想知道?”
“是。
”
“好,那我問你,”小妹道,“——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小金頭痛了。
——他知道回答這個問題最簡單有效的辦法是說“喜歡”,而且要理直氣壯、毫不遲疑地回答。
可他知道,果真如此,對方一定會接着問:“怎麼個喜歡法?”“跟别的女人比呢?”“你喜歡過别的女人嗎?”“你喜歡過多少女人?”沒完沒了,糾纏一夜。
——假如不是在逃亡途中,不是莫名其妙身負十六條人命;假如不是急于前去秘會兄弟探讨案情;假如清風明月、紅爐溫酒、閑來無事,他倒樂于笑嘻嘻地和她糾纏下去……
——但此刻他正頭痛得很!
“喜不喜歡你,這很重要?”他打斷小妹。
“當然重要。
”
“我覺得别的事更重要。
”
“什麼事?”
“睡覺。
”
“為什麼是睡覺?”
“睡足了覺,才能趕路,才能逃亡。
”——小金居然很有耐心。
“可我不想睡!”她态度很強硬。
小金看着她,心中一動——
“我也有話想問你。
”他突然道。
“什麼?”
“為何到牡丹坊行刺劉捕頭?”
“為父報仇。
”
“你認識他?”
“不。
”
“你能确定,他害死了你父親?”
“凡是官府狗賊,我都想殺!”
“殺一個是一個?”
“是。
”
“我看沒這麼簡單。
”小金冷冷搖頭。
“為何?”
“牡丹坊裡官府捕快來來往往,你一直沒動手。
怎麼劉捕頭一出現,便立即行刺?怎麼偏偏就要殺他,不殺别的捕快?”
小妹沉默了片刻。
“牡丹坊的事,我不想再提。
”她說。
“我不時在想,你刺殺劉捕快之舉不同尋常!”
“不同尋常的是你!”
小妹生氣地喊道,小金愣住——
他看到小妹的眼眶中有眼花打轉。
“我?”他狐疑地問。
“沒錯。
”
“我有何不尋常?”
“随風大俠做了什麼,”小妹傷心道,“難道像風吹過就忘嗎?”
“我随處風流,小妹何必多問。
”小金想把話繞開。
“我想知道,你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
“像風一樣做過的事,我怎麼清楚?”
“我要你停下來想!”
“風不會停!”
“為了我,也不肯停?”
“現在你明白,我名字随風的來曆了吧。
”
小金冷冷地說。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小妹悲傷地叫道。
“其實——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小金歎道。
豈料,小妹哭了!
她傷心地喊:“那你就去做你的風吧,不用管我!”
她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失望,哭喊聲撕心裂肺。
小金驚訝地看着她,他頭痛得更厲害。
——他被這個女孩子的感情搞得很煩惱,可是他沒辦法。
——因為他還有更加煩惱的事,他得急着去辦。
——的确,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喜歡了就不辦這個案?不喜歡了就接着辦這個案?這個案究竟還需不需他辦?到底是誰在辦?
——怎麼辦?
(五)
小金很瘋狂。
人瘋狂的時候就會抓一件東西,對小金來說是刀,他會舉着刀,生氣地砍。
我很了解小金。
可小金也應該懂得兩句詩——
抽刀斷水水更流,
舉杯消愁愁更愁。
也就是說,他不如省點兒力氣,瘋狂沒意義。
我就像是水。
我安靜地站在那裡。
黑夜,像是另一種水,籠罩着荒野,彌漫着大地。
世間沒有一把刀可以剖開這濃重的黑暗,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抖開黑暗背後的謎團。
我手裡捏着一隻蝴蝶結。
它軟耷耷的,像已經失去生命的飛鳥。
它和别的蝴蝶結一樣,一隻隻地從小金那裡飛出,帶着惶惑、緊張、呼籲,然後在我手中被捏死!
我慢慢地把蝴蝶結抛開,它沒有用了。
因為我聽到腳步聲,是小金趕來了!
我不回頭,緩緩道:“兄弟,你來了。
”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