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聲音靜如止水,也充滿無奈。
“怎麼回事?”小金怒氣沖沖地問。
“兄弟,事情發生變化了。
”
“什麼變化?”
“我知道你要問,”我痛苦地說,“可記得我們說好了隻安排樹林裡的一次追兵突襲?”
“可不是——為何多出了‘八隊’?”
“因為,上面認為我們的計劃不周全,‘飛刀門’的人不會輕易上鈎。
”
“上面是誰?縣太爺?”
“比縣太爺更厲害。
”
“州府?”
“不,朝廷派出了‘飛鷹營’和三千名官名,也在搜捕‘飛刀門’。
”
“他們怎麼發現我們的行動?”
“昨日,就在你剛上路後,他們聽說抓到了‘飛刀門’女賊,前來查問,縣太爺不敢瞞報。
”
小金疑惑地看着我。
“與我們有何關系?”
“事态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計劃,”我苦澀地說,“朝廷欽差勢力大,如今行動已不由我指揮!”
“所以,派出了‘八隊’?”
“沒錯,樹林的假殺沒留下一具屍體,瞞不過‘飛刀門’。
上面認為既然有此舉動,就一定要假戲真做,要真死人!”
“所以,‘八隊’便來殺我?”
“是的。
”
“難道‘八隊’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們隻知道是你劫了獄。
”
“為何不說破我的身份?”
“怕他們殺得不像!”
小金驚呆了,死命盯着我。
“這一切,你昨夜居然不肯告訴我?”
“我奉命不許洩露,怕你知道了,也殺得不像!”
小金憤怒得發抖,我看得出他的震驚!
“你還是不是我兄弟?”
“可我也是個捕頭,不得抗命。
”我凄楚地說。
“那我們的計劃還有何用?”
“它變了。
”
我簡潔而痛苦地說。
我補充道:“跟蹤小妹,追查‘飛刀門’的任務并沒有變。
”
“不!”小金一聲怒吼。
我不想反駁他,我理解他的心情。
于是我就像水,默默無言。
我靜待着他狂風暴雨般的發作。
“你知道,我一刀刀剁向‘八隊’時,是什麼滋味?”
我低下頭,忍受……
“兄弟,我後悔聽信了你!”他怒道。
“我也後悔!”我突然也喊起來,“你難道不問問,我跟在你和小妹後面,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小金被我的發作震住了。
因為在我眼裡,他一定看到了隐隐的淚光。
“我在遠處,看着‘八隊’的弟兄們倒下,看着你受傷,每一刀都像砍在我身上,我比你還痛!”
他冷冷地聽着。
他猛一擡頭,說:“昨夜,你為何不許我和小妹親熱?”
我一愣:“因為,我怕你被她迷住,讓弟兄們的血白流。
”
“我不信!”他冷冷搖頭。
“你必須信,我是為你好!”我幾乎在向他懇求。
“破‘飛刀門’難道不能用别的辦法?”
“别無選擇!”我痛苦地說,“我倆已無法控制局面,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
小金在聽,在等。
“明日還有一批追兵前來,是‘飛鷹營’精銳,還有一場更大的追殺等着你。
”
——小金的眼睛瞪圓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事情變成了這樣。
——誰都清楚“飛鷹營”比“八隊”更兇猛殘酷!
“嗡”地一聲,他拔出了刀。
我剛聽到出刀聲,刀便已架在我脖子上。
很涼,很疼,因為刀刃随着憤怒的手的顫抖擦傷了我的皮膚!
“兄弟,這是何苦?”我苦笑。
“讓你停止!”他說。
“殺了我,也停不下來。
”
“我不想再自相殘殺了!”
“你已經殺了十六人!不做下去,他們便白死了,‘飛刀門’也不會現身!”
“你瘋了?!”
“我沒瘋,我隻是個奉命行事的小捕頭。
”我吼道。
“我可以不做捕頭!”他怒喝一聲。
我看着他,反問:“不做捕頭,那你做什麼?”
他一愣。
“我來的時候,聽說‘飛鷹營’已得令,對你格殺勿論,你不殺他們,他們便殺你!”我咬着牙說道。
小金的手在抖!
他就像一頭困獸突然咆哮:“行!你不停手,我停,我不幹了!”
他猛地收刀,怒沖沖回身走掉。
沒人知道他要到哪裡去?況且他走得太快,也沒來得及聽到我那悠長的一聲喟歎——很簡單,隻是一個字:
“好。
”
(六)
很簡單,很好嗎?
我靜靜站在黑暗裡,任冰涼的霧氣滲入我的骨髓。
霧也是一種水。
我覺得自己如同一把刀,被浸在了水裡,不能動彈,沒有生命。
——我對小金撒了謊。
——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八隊”和”飛鷹營”,其實都是我調來的。
對我來說,與“八隊”及“飛鷹營”聯絡上很容易,這兩批人馬最近一直都在縣城轄區境内,秘密搜捕着“飛刀門”。
我是捕頭,“八隊”和“飛鷹營”雖然瞧不上我,但我要找到他們,捎一個信并不難,别忘了這是我的地盤。
我給他們的信很簡單:一男一女兩名“飛刀門”亂賊在逃,請追殺。
路線同樣簡單:往北。
很簡單——我瘋了嗎?
我這是在請他們殺死自己的兄弟——小金!
我對小金的快刀很有信心,可我同樣知道,在“八隊”和“飛鷹營”聯合進攻後,從來沒有人能活下來,連“飛刀門”的幫主柳雲飛都不能!
我雖然從不賭博,可如果有人請我下注,賭小金能否在“八隊”和“飛鷹營”的捕殺中逃生,我大概會伸出顫抖的手,把賭注挪到“八隊”與“飛鷹營”一邊。
我沒有騙小金。
那時,我尾随其後,不見其蹤,卻能夠預料到他将和“八隊”的一場混戰。
想到小金生死難蔔,我确實難過得哭了……
——可是,我是真的想要他死。
——沒有人命令我,是我擅自改變了計劃。
——我把誘捕“飛刀門”的計劃,改變成了殺死小金的計劃!
——我承認我瘋了,我很沖動。
——我的沖動極其可怕,那是種原始的野性、獸性!
——不要逼問我這一切為什麼,這是我的秘密。
……
夜涼如水,月照旅人。
孤獨、瘋狂、畏懼。
我的脊背上有陣陣寒意。
這才是旅途中的第二夜。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都會沖動,小金會沖動,我也會的!
于是,原本簡單的計劃變了——小金由捕頭變成了真正的逃亡者,我也由一名捕頭變成了嗜血的屠刀!
在計劃中,我倆原本隻是棋子,他主内,我主外;他負責蒙騙小妹,我則帶隊追蹤。
可忽然間,我和小金兩枚棋子都活動起來,像有了自己的思維和獨立性。
小金拒絕做棋子,他要跳出棋盤!
我不由得苦笑——小金要真能跳出去也好,這盤棋就與他無關了。
我預料不到明日的後果——“飛鷹營”一旦發動,我一個普通捕頭當然無法阻止。
落子無悔啊!我給“飛鷹營”通了風報了信,這盤棋就由“飛鷹營”來下了。
這麼想着,我漸漸又回到了自己捕頭的身份上。
想着身份,我不由得脊梁骨更加發寒!
我想到了案子,
我想到了更多,我想到改變計劃的後果。
我像一頭失職的獵犬,我聽到了“嗖嗖”作響的鞭聲!
我渾身的毛孔都緊縮了。
我的表情很苦。
我惟有向天祈禱,請它向我保證,明日的一切将如我所希望的那樣發生……
可天是黑色的,像一個人沉着臉,天上隻有一些隐約的星星。
霧很濃,似永遠不散。
我隻能苦笑,因為我還明白一點:假如小金真的撤出棋局,與小妹分道揚镳,那我這個捕頭獵犬瘋子傷心漢或嗜血的殺手,就連追蹤他倆中的哪一個都拿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