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老屋賣了,打發了債主們。
我身上除了官府配發的腰刀,就剩二十斤烙餅。
我準備靠這二十斤幹糧趕回京城,重新做捕頭,領那份俸銀。
真冷啊,我胯下的瘦馬不時嘶鳴,帶着悲意。
我覺得自己仿佛像一張枯葉,在随風飄逝。
我忽然又有點想飲酒——暖哄哄、熱辣辣的一口酒,至少可以安慰一下一個天涯苦旅的斷腸人。
我憂傷地朝天地之間望去——
我吃了一驚,因為我真的看到了酒!
不是一口酒,而是一壺酒。
在雪白的原野,在驿道旁的古亭,一位老者負袖而立,旁邊小爐炭火熊熊,酒正被溫于火上。
亭旁,系着一匹五花馬,極為名貴的座騎。
“老弟,别來無恙!”他朗聲笑道。
半月前,我殺了那中年人,便踉跄辭别,并謝絕老者贈予我的一百兩金錠,不料卻在此地與他重逢。
我木木然下馬,進了亭子行禮。
“前輩在等人?”
“等你。
”
我好不詫異。
“好雪,好刀!”他大笑,“半月前一戰,老夫不能忘懷,今日須飲得盡興!”
我不說話,默默接過他遞來的酒。
我一飲而盡。
酒味醇厚,暖意頓時竄遍全身!
我得承認正需要這杯酒,老者出現得也正是時候!他雪中送炭,我孤苦無依。
我無力拒絕他贈予的溫暖。
我默默再飲。
“那一日,可知為何邀你共飲?”老者的談興頗濃。
“為何?”
“我見你于厮殺之時,端坐不動,那份定力非常人所及,便疑心你是‘六合幫’中的好手……”他道。
我一怔,明白過來。
“所以前輩想先下手?”
“我恐你突然施襲,傷了我的幾名部下。
”
我苦笑——“可前輩卻弄錯了。
”
他微笑——“老弟出手,我便知錯。
你刀上鑄着‘長安府制’四個字。
”
我驚訝——“前輩好眼力!”
他大笑——“可一招之間,能殺掉‘六合幫’幫主的,當今天下算上老夫在内,也不過三、四人——對你的身手,老夫沒有走眼。
”
我吃驚不小。
我做捕快多年,聽說過“六合幫”的聲勢,他們的幫主自然非比尋常。
可一個非比尋常的幫主,竟在一招之間,被醉酒的我給——殺了!?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老者又歎,“劉老弟,想不到你一手好刀法,埋沒于官府捕快之中。
”
我再吃驚——“前輩如何知道我?”
“哦,”老者負着雙手,面對雪原站起,“普天之下,隻要老夫令下,豈有‘飛刀門’查不出的事情?”
他把“飛刀門”這三字吐出時,浸浸然有一股自得之神氣!
仿佛天下盡在他的囊中!
我不禁駭然——不是因為“飛刀門”幫主柳雲飛是朝廷通緝的頭号要犯,而是因為這樣的一位大人物竟肯屈尊與我相交。
柳雲飛轉過頭,對我微笑。
“老弟不必多慮,今日我不帶一名屬下,隻同你飲酒談詩。
難得你文武全才,與老夫志趣相投,我喜歡得緊。
”
他看看爐上的酒,眉頭一皺。
“哈,老夫疏忽了,”他笑,“有酒無肴,甚是無趣。
”
我局促地想,我包袱裡倒是有二十斤烙餅。
我沒好意思說。
在這豪爽的老人面前,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亭外忽然有一隻飛鳥掠過。
鳥飛得很急很低,正在饑餓中四下覓食。
柳雲飛掌一翻,已扣住閃亮利器。
他揮掌。
飛刀激射!
——劃過一道美妙的弧線,飛刀旋轉過去……
——它像是被掌力所控制,一閃便飛回來。
——它回來時,已穿過飛鳥,将鳥擒住。
——盡在一眨眼之間!
我不能眨眼,怔怔盯着這出神入化的一刀!
我從來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神技。
我看得發癡!
柳雲飛舉着手,接下飛刀和鳥。
他臉上竟有種奇特的黯然——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他長歎道,“想當年我創出這招‘鬓如青絲’,如今時光飛逝,使來頗有戀舊之感!”
——英雄竟落寞如斯……
我盯着他雪白的發鬓,确如茫茫雪原般令人感慨油生!
柳雲飛發完感慨,轉身對我一笑:“十年來,我這招‘飛刀殺’逢出手必殺人,今日為老弟捕鳥佐酒,也堪稱快事。
”
我怔怔說不出話。
我已完全被這位柳老英雄的豪氣折服,也欲與之共擔一份落寞。
于是,我陪他飲酒。
我們大笑、痛飲,烤熟分食了那隻鳥。
我們把酒談詩,關于天生我材必有用!
我聽他說起當年如何痛恨官府黑暗,埋沒人才,便創出了“飛刀門”!
……
茫茫白皚,天地間隻有兩個男人,一壺酒,兩顆心!
心很熱,熱得肝膽相照!
我從來沒有這麼陶醉過!
我也從沒有把話說得這麼盡情過!
我醉了。
我真的迷戀那場雪那頓酒嗎?
我迷戀的是柳雲飛的人,還是他的飛刀絕技?
不管怎麼說——當酒醒之時,我成了“飛刀門”一個秘密的成員。
(三)
從此,我有了雙重身份。
我仍然是京師的劉捕頭。
我也是一名殺手——
“飛刀門”最秘密也最銳利的一個殺手!
我替“飛刀門”殺過的人,可以開列出長長的清單,其中不乏當世一流好手——但時過境遷,追憶這份清單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被我殺的;他們被殺時,甚至都不清楚我為何襲來?
惟一的罪名,就是他們得罪了“飛刀門”,直接或者間接地對“飛刀門”不利。
知道我殺人的,除了“飛刀門”幫主柳雲飛,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内,隻有大姐,就是當初在酒館中陪着柳雲飛的神仙女眷,她在“飛刀門”中地位很高,是柳雲飛的情人。
那四名使單刀的漢子,屬于對柳雲飛最忠心的“飛雲十八騎”。
我雖然再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但和柳雲飛相處時,他常常把幫中情形事無巨細地告訴我——
柳雲飛有這種魔力,能讓你感到,他什麼都不對你隐瞞,什麼都像對好兄弟一樣地講出來;他會讓你覺得,他是你惟一的知己,讓你為他熱血沸騰,情願肝腦塗地!
他甚至暗示過,他願意把“飛刀殺”傳授給我。
一個人若掌握了“飛刀殺”,就意味着日後将接掌幫主之位!“飛刀門”的幫主,雖然時時處于危險中,但在江湖中聲名之隆,地位之重,恐怕已相當于官府中的王公——甚至天子!
——但我對做幫主沒有興趣,我是一個奇怪的人。
——我不是那種有權力欲的男人,說起來别人也許不相信,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多情的人。
——我表面冷漠,可實際上我對刀也多情,對人也多情!當然能讓我動心的刀或人都不多。
——我甘願為柳雲飛賣命,一方面确實是他的“飛刀殺”誘惑着我,另一方面,他的人也征服過我。
——哦,雪原皚皚,喪母之痛,迷途瘦馬,然後一壺酒,一席話,稱兄道弟,即景聯詩……
我後來知道,“飛刀門”雖然貌似強大,可兇兆重重,正處在柳雲飛創立它以來最深刻的危機中。
道理很簡單,樹大招風,朝廷要剿滅它,其它幫派想瓜分它,就連“飛刀門”内部也不時有人對柳雲飛欲除之而後快。
我探母途中遭遇的“飛刀門”與“六合幫”血戰,不過是柳雲飛無數危險中的一個小插曲。
所以,柳雲飛幾乎不相信任何人。
他甯願親自召募一個像我這樣的新人!
回到京師後,我沒法與他常見面了。
他奔波于全國,忙着撲滅各處反叛敵對勢力,來與我聯絡的是大姐。
我記得在長安西市遇到大姐時,不由心生感喟——她喬裝成一個賣菜的農婦,形容憔悴。
雖然眼神還靈動跳脫,但滿臉的倦容竟也掩蓋不住。
跟随柳雲飛這麼一個名人不容易啊!以她的地位,本該享受榮華富貴,可她沒有名份——誰都知道柳雲飛對亡妻一往情深——她還得替男人來幹跑腿送信的累活兒。
大姐總是送來柳雲飛的親筆手令。
内容是殺人。
時間、地點、對象清楚。
一切都替我安排好了,我隻須去官府告假,或者去到官府,一道出公差的命令已等待着我。
我常常懷疑,官府裡也有“飛刀門”的内線。
否則,一次次讓我出行,哪有如此便利?但我懶得想,隻知道“飛刀門”是個龐大而恐怖的組織。
我起初隻是信賴柳雲飛,至于它的恐怖,是我後來慢慢才體會到的——
我替柳雲飛殺了三十餘名江湖豪客。
我替柳雲飛除滅了二十餘名幫内奸細。
我替柳雲飛幹掉了十餘名貪官污吏——他說他們是貪官。
黑暗中,我的手中刀上竟沾了如此多的鮮血!
我自己都想不到,練就的刀法,居然能殺死這麼多人!
柳雲飛說得沒錯。
以他的好眼力,一眼便看出我是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