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的殺手!
但時間長了,我内心慢慢疑惑起來,我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把刀?我究竟是奉公守法的劉捕頭,還是柳雲飛麾下的影子殺手?
他對我——是真誠的嗎?
懷疑一旦出現,就像雞蛋裂了縫。
雞蛋縫裡滲出的是蛋清黃水,可人心裂了縫就會流血。
我流血了,在一次行動中負了輕傷。
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我拔刀從不失誤!
很快又來了一道新的命令——讓我去刺殺一位刺史。
我知道在那位刺史手下,有幾位護衛是原來和我同做捕快的兄弟。
我動搖了!
我覺得自己完全是一把盲目嗜血的刀,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兄弟都能殺,那還有什麼能不殺?人生還有什麼底線?
我懷疑自己很可能會戰死——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刀?
——不得不佩服柳雲飛,他居然沒見我,便洞察了我的動搖。
行動前夜,我獨自坐在一家小客棧中,熄了燈,抱着刀,心内一片苦寂。
忽然窗外有人“撲嗤”一笑——
那是我聽過最美的笑聲。
如果說大姐的笑已很動聽,那麼這聲笑,我就沒有詞彙形容了。
——隻是動心。
——極讓我動心!
“什麼人?”我低聲喝道。
“花非花。
”她說。
“飛刀殺!”我答。
這兩句是“飛刀門”最隐秘的暗語。
接着窗子就揭開了——
“誰讓你來?”我問。
“幫主。
”
“何事?”
“來幫你殺人呀——”她笑吟吟地從窗子躍進來。
——我麻痹了,這很奇怪,隻有上蒼能夠理解。
——多情如我……
——她是知道我身份的第三人。
(四)
——同樣沒必要過多追溯,那天晚上驚心動魄的一戰。
我習慣了一個人行刺,忽然多出的一個助手,反而有點讓我分心。
誰知道呢,也許柳雲飛就是故意讓我分心、動心,他知道控制我,就必須控制我的心。
——戰況最激烈時,我倆殺掉刺史突圍,她負了傷,我一驚,撲向圍攻她的護衛,其中就有我幾名昔日兄弟。
我不顧一切砍死了他們,突破了内心的最後禁忌。
我從此将成為沒有任何道德良心牽挂的殺手。
——但我也負傷了,傷得很重。
醒來時,是三天以後,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
一隻手在替我擦汗,擦掉我的痛苦與呻吟。
她的手!
如果說大姐的手像蔥玉,有點冷漠,她的手就意味着母愛,讓我動心——可她還那麼的年輕!
我昏迷中做了許多惡夢,被殺死的兄弟們來向我索命!
“哦,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我呻吟着說。
“小妹。
”
“小妹?”
“是,‘飛刀門’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小妹!”她說。
我流淚了。
我永遠也不會告訴她流淚的理由。
小妹,這個詞跟母親一樣,讓人感覺那麼溫馨,使我意識到在冰冷的世上,我還似乎有她這麼一個親人!
“不要離開我!”我說。
“你别哭,”她安慰說,“我不走。
”
——誰能相信沉默呆闆的捕頭、冷酷兇悍的殺手、或者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會對着一個小女孩失聲痛哭呢?
——我死死拉着她的手,不肯松開一刻。
——她溫柔地讓我握着,從日出到日落,從日落又到天明。
——那時我就發誓,誰敢從我身邊把她奪走,我一定殺了他!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日出……
美妙,陶醉,忘懷,心動,夢幻……
她陪我養了半個月的傷。
她告訴我不必為官府那邊擔心。
我不擔心,我知道“飛刀門”神通廣大。
我隻擔心傷好得太快,痊愈時她将離開我。
傷還是好了。
我與她再呆了十日。
因為她對我說:“我得教教你。
”
“教什麼?”
“飛刀,”她笑了,“幫主說你連飛刀都不會,未免太不像自己人。
”
于是我跟她學飛刀。
小妹教的刀法,在“飛刀門”中已臻一流境界,她得到過幫主柳雲飛真傳,但比起那招“飛刀殺”來,仍遜色不少——百步之内,能取敵要害,但能發不能收,少了“飛刀殺”那份詭魅灑脫。
我學得很快,有一日小妹不禁贊歎:“難怪幫主說,你是罕見的刀法天才,什麼招數,你一學便會。
”聽完這句話,我當即後悔了,因為我知道一旦學會,她就要離開。
于是我把修習的速度放慢下來。
但十天後還是學完了——她對我說:“劉大哥,你好好溫習,用不了幾年,幫中除了幫主和大姐,恐怕無人及你!”
我不說話,此時我已明白,我情願用那招“飛刀殺”來換取她多陪我一日。
她走的時候說她會再來——假如幫主有新任務給我。
她已接替了大姐與我聯系。
噢,我又恢複了青春,我又重燃了對生活的渴望!我的一生中,再沒有像那段時間一樣,盼望着殺人的使命!暗殺刺史那回,我殺死了幾個熟悉的兄弟,我就不再是我,而是一把喪盡仁義的魔刀!現在對于我來說,魔力來自小妹!隻要能允許我跟她相處,無論她帶來什麼命令我都會執行,無論讓我去殺誰我都幹!
柳雲飛沒有讓我失望,在後來的大半年,他确實數次派來了小妹。
我重新開始了新一輪瘋狂的暗殺。
我殺掉了江湖第二大幫“連弩幫”的正副幫主。
我殺掉了“飛刀門”内部叛變的三名地方壇主。
我殺掉了朝廷的一名節度使,那案子震動朝野!
每一次,小妹都陪伴着我。
如果不随我行動,她也會靜靜地坐在某間屋子裡,等待着我歸來。
所以每次執行殺人使命,簡直是我的節日!
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笑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都會使我如魔似狂!
其間發生了一件事:
暗殺節度使前一天夜裡,我去節度使府踩點歸來,對此次任務心存恐懼,因為那裡戒備森嚴,高手如雲。
我回到小妹的屋裡,拒絕了她溫好的酒。
我表面不動聲色,手卻在暗暗發抖。
小妹注意到了——她此次帶來了兩個任務,暗殺節度使隻是頭一個,也就是說,她不能讓我失敗。
我不知道,她的任務除了給我送信,還有什麼?
那天深夜,我抱着刀躺在榻上,忽然外面有人輕輕推門進來了。
我沒有拔刀,也不動——無法形容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的美妙!
——我一生中,有兩個深受刺激的瞬間。
——第一次在雪原上,目睹了柳雲飛的“飛刀殺”絕技,刀光如電,此刀隻應天上有!
——第二次,就是披着輕紗的小妹。
她緩緩地讓輕紗滑落,她的胴體也像輕盈的飛雲。
我擁雲入懷,夢耶,幻耶?
我全身的骨節、毛孔、血液都在歡唱。
我隻能告訴你們,如果能重複那一夜,我情願用生命交換!
(五)
天亮了,小妹哭了。
她的淚水灑在枕畔,好似晶瑩的露珠。
我坐起身,發現身下小妹留下的殷紅血迹!我戰栗了,天哪!她給予我的是何等寶貴的東西。
“我會回來,會殺死節度使的。
”我輕輕安慰她,這一夜,使我重新獲得了男人的自信。
她哭着,無聲地搖頭。
“你不喜歡我?”
我疑惑地問,她仍搖搖頭。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默默地撫摸她的雲鬓,持刀出去。
要暗殺節度使,我有一整天的準備要做。
我知道她還會來陪我,因為還有下一個任務。
我成功地幹掉了節度使,并全身而退。
數日後,另一個任務也被我漂亮完成了——
她來了。
我們雲雨。
這番銷魂,固然有久旱逢甘霖的美妙,但與初次的美妙已不一樣。
說不清是為什麼?或許是她身上有一種深深的痛苦憂愁,傳染給了我。
可我已經同樣深深地戀上了她,超過了一切,超過了對我的刀的愛。
我默默摟着她,等待天亮,一刻也舍不得睡。
我盡量想像自己溶化在她身上,就像一朵雲溶入另一朵雲,一陣風飄進另一陣風。
我想了很多,我的年紀,我的秘密身份,我對她的瘋狂。
我又什麼也沒有想,因為我已經瘋狂,我隻是沒機會表現出來,可我相信她能夠體會到我的瘋狂!
“我會去求見幫主。
”我低聲說。
“為什麼?”她說。
“請他答應——把你許配給我!”
她躺着,靜靜不說話,我察覺了她沉默中的苦澀。
“幫主不會不答應的。
”我焦躁地說,想到我為柳雲飛殺的許多人,辦的許多事——可忽然間,我感到一陣寒意,因為我這才發覺,對柳雲飛我其實毫無把握,就像我琢磨不通他那招“飛刀殺”一樣。
果然,小妹苦澀地說:“你不懂。
”
“不懂什麼?”
她不說。
“幫主會嫌我年齡大,與你不配?”
她搖頭。
“幫主會覺得我資曆不夠,幫中還有更配你的弟兄?”
她搖頭。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