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打開大門,鐘銳随老呂跑進傳達室,老呂去找傘的工夫,雨聲、雷聲頃刻在天宇間響成一片。
“住住走吧,就這雨,傘也沒用。
”老呂拿把傘從櫃子隔出的裡間走出來說。
窗玻璃被雨水澆成了水簾,外面漆黑一片,閃電劃過,瞬間的雪亮使一切更加驚心動魄。
“好雨,憋了這些天!……我尋思你今晚不能回來了,剛剛鎖上大門。
把衣裳脫了吧,濕乎乎的不難受啊?你媳婦兒怎麼沒來?……幸虧沒來。
這雨且得下陣子呢。
坐,坐啊。
啊呀,好涼快啊。
吃了沒有?……”
鐘銳眼看窗外,沒心情跟老呂搭讪,老呂全不在意,獨居慣了,自說自聽慣了。
鐘銳在想那兩間暴雨中的小平房,想平房下的妻子兒子,心裡沉甸甸的,早晨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假使曉雪換一種态度呢?又想,這是不可能的。
換了他,也許一樣,他的确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
雨越下越大。
鐘銳注意到老呂屋裡有一部電話。
王純似乎很關心他走後的情況,為此還專門呼過他,并一再說,安定下來後,給她個電話。
“這電話可以打嗎?”鐘銳問老呂。
“打打打!”
鐘銳撥電話。
“王純嗎?”
不是王純。
是另一個年輕女孩兒。
王純已經走了。
“請問她去哪了?”
不知道。
鐘銳給譚馬打電話,問到頭上了譚馬無法再知情不報,震驚憤怒的同時,鐘銳感到了心痛。
一個年輕女孩子,家在外地,專業又不太好,她怎麼辦?
這是一間擁擠而整齊的大學女生宿舍,十四平米的地方放着四張上下床,四張桌子。
王純在一張下鋪上香甜的睡着,離開正中後,她去了一家電腦門市做臨時工,每天裝貨發貨,非常辛苦。
住處一直在找,還沒有太合适的,現在暫時住母校她一個小同鄉的宿舍裡,宿舍裡一個叫毛茵茵的女生母親病重,回家去了,王純就睡在她的床上。
屋内頂燈已熄,女孩兒們都睡了,隻有王純的小同鄉燕子仍躺在她上鋪的小台燈下,邊吃東西邊看書。
走廊裡傳來由遠而近的拖箱的軋軋聲,燕子好像有什麼預感,放下書,坐直身子,側耳靜聽。
拖箱聲在宿舍門口停住,片刻,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燕子跳下床去開門,毛茵茵回來了。
毛茵茵看到了睡在自己床上的陌生人。
“咱們學校畢業出去的,我同鄉,在北京沒地兒住,我……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
……你媽媽好些了嗎?”燕子急急地說。
王純被驚醒,幾秒鐘後,明白了面臨的情況,迅速起身,抱歉地笑着,幾下子穿好衣服,把随身的東西塞進她的大包裡,準備走。
“都這個時候了,你去哪裡?”燕子擔心地問。
“放心,我有的是地方。
”
“我陪你去!”
“你回來的時候誰陪你?……快睡吧,明天還有課。
”王純笑道,又對毛茵茵說了聲“對不起”,背起大包出門,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
走出宿舍樓,當确認背後不會再有眼睛注視時,她停住了腳步。
真不想走啊,不走不行,走又往哪裡去?她很困,很累,渴望睡眠。
最後決定找家旅館,隻是不知現在哪家旅館還沒有關門。
她擡起沉重的雙腿走,好比一個疲憊的旅行者,在身體和精神都準備休息了的時候,又被迫連夜向火車站趕,手裡捏着的是一張站票。
大雨落下時,王純正走在一段兩邊全是院牆的馬路上,急驟的雨柱頃刻間把她澆得全身上下裡外沒有一根幹絲兒。
雨水流進眼睛裡,嘴裡,她閉緊眼睛走,睜着眼睛走也是一樣,現在走到哪裡都一樣,她仿佛掉入一個巨大的無可脫逃的黑色水洞,隻能聽天由命,反而沒有了恐懼驚慌。
一座立交橋好像就在不遠的地方,但似乎走了好久,還是可望而不可及。
忽然她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大蘑菇公用電話亭前,立刻鑽了進去。
盡管下半身仍暴露雨中,但聽到頭上方雨打金屬的答答聲而不再是打在自己的頭上,還是感到安全了許多。
但同時就感到了冷,深入骨頭的冷,她哆哆嗦嗦徒然抱緊了雙臂。
放眼望去,天地間到處混沌一片,沒有人,沒有車,整個世界似乎就剩下了她一個……
突然呼機響了起來。
借着路邊雨絲打不斷的路燈光,她驚詫地發現,是鐘銳呼她。
他找她什麼事,這麼晚了?好不容易從濕淋淋的包裡翻出幾個硬币,她回了電話。
“你現在在哪裡?”
鐘銳劈頭就問,但也絕沒以為她在路中雨中,他的“哪裡”是哪個公司住在何處。
王純沉默片刻,如實說了自己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