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雪、周豔負責把這裡恢複原狀,下周一開始資料室的正常工作。
”
“處長,今兒都星期四了。
”周豔說。
“星期四、五、六、日,四天時間,夠了!”
這一天曉雪沒能“點個卯就走”,而是紮紮實實地幹了一天,兩個吊扇一刻不停地轉,她身上的衣服仍然從裡直濕到了最外面。
就這麼幹,也才幹了全部工作量的一小部分,家裡的事情完全顧不得想了,什麼爐子,什麼煤,想也白想。
這天晚飯是帶丁丁在外面吃的,鄰居給了兩瓶熱水,一瓶留着喝,一瓶用來給丁丁擦澡——是“擦”,不是洗。
給丁丁擦完了,借着丁丁的水,擦了擦自己汗濕的身上,倒掉渾濁的髒水,端着尿盆去胡同的公用廁所,丁丁現在隻能在家裡尿尿,夏天尿盆又不能長時間放屋裡,有空就得倒,去一次廁所來回得七八分鐘。
廁所裡亮着昏暗的燈,曉雪選了一個較為幹淨的茅坑走過去,突然旁邊洞裡站起個人來,把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老太太。
老太太系好腰帶,拎起自家的馬桶架向外走,邊對曉雪說:“人老先老腿,蹲下起不來,起來蹲不下,解大手就得帶上這個。
……你是新搬來的?”
曉雪點頭,勉強笑笑,心中一片茫然。
曉雪端尿盆回家,沒進家,就聽到家裡傳出電視的聲音,電視還沒來得及安呀,怎麼回事?她加快腳步進家。
鐘銳在家,正在調電視上方的室内天線,丁丁在看電視。
曉雪沒理鐘銳,從桶裡倒了半盆水,坐下,動手脫腳上已污迹斑斑的絲襪。
鐘銳提起暖壺給她兌水,她攔住,簡短道:“還得留着喝。
”
鐘銳慚愧極了,看着曉雪洗腳,說不出話。
曉雪洗完腳,端着出去倒,順便洗手。
鐘銳跟出,小心地說:
“曉雪,我,我找到房子了。
……”
曉雪一下子轉過頭來:“是嗎!……在哪裡?”
見她為他高興,鐘銳心裡輕松了些。
“離這不遠,騎車二十分鐘。
”
“你覺着怎麼樣?”
“你去看看?”
曉雪匆匆沖了沖手,肥皂盒也忘了拿,急急往屋裡走:“那,咱們現在就去看。
……丁丁怎麼辦?”
“帶上。
”
“對,帶上。
……飯還沒做,我倒不餓,你吃了沒有?”
“去外面吃嘛!”
進家,曉雪二話沒說關了電視,丁丁憤怒了:“你幹嗎?”
“走,跟爸爸看新房子去。
”
“我要看電視。
”
曉雪蹲下,雙手握住丁丁的小手腕,說:“丁丁,你不是不喜歡這個家嗎?所以呀,爸爸又給咱們找了個新家,這下子你的鋼琴就可以拉回來了……”
“我還是喜歡原來的家。
”
曉雪這才想起,回頭問鐘銳:“比原來的房子怎麼樣?”
鐘銳知道全弄擰了,面對滿懷期待看着他的妻子兒子,不知怎麼說才好。
半天,道:“曉雪,你弄錯了,不不不,是我沒說清楚。
……”沒等他結結巴巴說完,曉雪眼淚已流下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鐘銳試圖用一連串的“對不起”息事甯人,根本沒用。
手足無措地站在不斷流淚的妻子面前,他硬着頭皮又說:“但是,但是這也是相輔相成的呀。
有了好的工作環境,就可以馬上開始工作。
事業成了,一成百成。
……”
“一成百成,一成百成!”曉雪仰起淚光閃閃的臉,“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夠等到你的一成百成?”
“當初我和方向平靠十幾萬貸款起家,幹到百萬時也不過一年時間。
曉雪,相信我,很快!”
“‘很快’在你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概念?一年?五年?十年?說話丁丁就五歲了,馬上應該開始各種教育,窩在這個地方他能幹什麼,隻能整天看那些電視垃圾!……”
如開了閘的黃河水,曉雪滔滔不絕,看着她忽大忽小忽長忽扁的嘴,鐘銳苦惱地想,人為什麼可以閉上眼睛而無法閉上耳朵?
鐘銳是逃出家門的。
胡同裡黑幽幽的,鐘銳胳膊下夾着被褥衣物走,步子沉重,胡同裡沒有路燈,沒有天光,天光完全為低垂的烏雲遮蔽,空氣黏糊糊、沉甸甸,要下雨了。
走了近七八分鐘,才走出胡同,上了公路,打了輛車。
到小學校時,校門已經關了。
“大爺!大爺!”已開始落雨點了,稀疏而巨大,預示着暴雨的來臨,鐘銳把東西緊緊抱在懷裡。
老呂用一把蒲扇遮頂,小跑着出來開門,雨點開始變得急驟稠密。
“你拿的這是……被子?”老呂邊把鑰匙往鑰匙眼裡捅,邊說,“上我這拿把傘,被子淋濕了可不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