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被屏風遮着的床,醫生邊戴指診用的指套,邊讓王純“把褲子脫了”。
“……怎麼脫?”王純問。
“什麼怎麼脫?”他問。
王純愣了幾秒,突然離去。
醫生見怪不怪,對門口的護士道:“下一個。
”
……
醫院門口有一處公用電話,一個女孩兒正在打電話,操着一口抑揚有緻滑滑溜溜帶着卷舌音的京腔。
王純站在她身後等。
她要叫鐘銳來,她一個人無法單獨面對。
“怎麼不說話了?……我都說這半天了,該你說了。
……你想說什麼我怎麼知道?……就是不知道!……以後不給你打電話了!……”
王純看着女孩兒烏黑的後腦,心急如焚,下決心打斷她,提醒她自己在等電話,剛要開口,一陣惡心再次由胃裡翻湧上來,她閉緊嘴快步跑到一個背人的地方一陣幹嘔,完畢後四處張望,眼睛裡滿是焦慮恐懼。
街上陽光燦爛,到處是匆忙或悠閑的人們,迎面走來兩個顯然是剛剛來京的農村少女,深棕臉,玉米穗樣的頭發,透明的尼龍紅上衣裡套着汗衫,黑褲子下露着明黃的尼龍絲襪子,在時髦的都市人群裡,她們的裝束是那樣刺目得突出。
王純卻羨慕她們,此時此刻,她羨慕着一切沒有懷孕的姑娘。
她返回公用電話處,沒有人了,趕快撥電話。
先打到了小學校,請老呂找,萬不得已再呼他,她不想等回電。
老呂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現在已是下午三點,“一大早就出去了”,去哪了?回家了?
有好幾次,她去找他,他不在,都是回家了。
他跟她說:“住平房,家裡有很多女人幹不了的力氣活兒。
”她知道。
但心裡很不好過。
“我不會破壞你的家”,當時的确是她的心裡話,但當時的她已不是現在的她了。
沒有哪個女人不想和她相愛的人結婚,哪怕她是個大明星,大名人。
不管愛的時候怎麼想,愛上之後,婚姻永遠是女人的首選,不是貪得無厭,是天性使然。
沒有婚姻的愛好比沒穿衣服的人,不能出門,不得見人,得不到基礎需要之外的任何滋養,最初的新鮮過去之後,終會葬送在蒼白單調脆弱的重複之中。
她呼了他。
七分鐘過去了,電話靜靜的趴着不響。
一個小夥子來打電話。
王純差點哭了出來。
她決定去小學校等他。
鐘銳正在計算機展銷會上忙得一塌糊塗,譚馬躲起來了,因為看到了方向平。
譚馬是應鐘銳邀請而入夥的,業餘時間幹,白天仍在方向平那裡,腳踩兩隻船,必要時三隻四隻船他都踩。
盡管毫不懷疑鐘銳的能力、為人,但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面包沒到手之前,他絕不會扔掉手中的糠窩窩。
鐘銳的展台成了熱點,他在機上演示,人們在他身後圍成扇面,十來隻眼睛盯住了閃爍的熒屏。
所帶的資料和名片全發完,還不斷有人聞訊趕來索要。
一家報社的張姓先生為了保險,直接拍出了現金定金。
這期間鐘銳的呼機響了兩次。
第一次是曉雪呼的,“今天是丁丁生日”。
他并沒有忘。
不會耽誤。
第二次顯示是“王小姐,請回電話”,電話是一個陌生的号碼。
王純去河北還有一周才能回來,是誰?
譚馬回來時鐘銳請他幫着回個電話。
譚馬回電話,對方電話占線。
五分鐘後再撥,通了,一個老太太接的,告訴他這裡是公用電話。
當日交易結束的電鈴拉響了,譚馬回來,把呼機還給鐘銳,“呼錯了。
”鐘銳接過塞兜裡,把張姓先生給的定金拍到譚馬面前,“定金!”
二人相視而笑。
從展銷會出來已近傍晚,鐘銳直接去了商場,給丁丁買生日禮物。
丁丁生日晚會在姥姥家舉行。
姥姥親自下廚,媽媽進進出出端菜,小姨點生日蠟燭,生日蛋糕上有五個奶油澆出來的大字:“丁丁五歲快樂!”旁邊一個八音娃也在搖頭晃腦地唱着“祝你生日快樂”。
丁丁卻一點都不快樂。
爸爸說好要來的,到現在沒來,看來是不來了。
生日蠟燭點起來了,像五朵金燦燦的花,丁丁雙手托腮看着,不說話。
三個大人互相看了一眼,極力制造歡樂氣氛。
“丁丁,吹蠟燭!”
“一定要一口氣吹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