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沒有聽見,隻是緩緩地看這個,看那個,神情有些異樣。
小雨不由得擔心起來。
這時,會揚轉過頭來,對小雨慢慢地道:“我……說話,不行了。
”
小雨忙道:“不會的!爸爸說過,都會有一段時間的失語,……”
會揚搖頭:“不是那個。
和那不同。
那時……是什麼都說不了,現在是有的能說,有的,”說着拿起杯子,搖頭;又指電話,搖頭;指電視,指窗子,指沙發,邊指邊搖頭,動作越來越急,神情也越來越急……
“……會揚恐怕是‘命名性失語’了。
”聽完了女兒的述說,譚教授道。
“命名性失語?”小雨機械地重複。
盡管是護校畢業,但爸爸所說的這種病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醫學分類非常細緻,越尖端越細緻,沒有哪一個人能夠成為醫學界裡面的全才。
這時小雨正坐在爸爸的辦公室裡,與爸爸隔着辦公桌相對而坐。
“簡單說,就是病人對物體的名稱失去記憶,具體表現就是記不住名詞。
”譚教授耐心對女兒解釋。
“可是那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會揚都知道,别的也都能說——”
“這是命名性失語的典型特征之一。
”譚教授打斷她,拿起一支圓珠筆,指點着挂在牆上的一張顱腦解剖圖讓女兒看,“看到了嗎,這個地方,”他用圓珠筆點住了解剖圖顱腦颞後部的一點:“大腦的分工是非常細的,這個地方,就像我這個圓珠筆芯這麼大的一點點地方,就是分管記名詞的,這一點受到了損傷,病人就會出現命名性失語。
……”
“就是說凡名詞就不能說了?”
“大部分不能了。
”
“寫呢,能嗎?”
譚教授強調:“他不能說不是發音障礙,是大腦失去了有關記憶。
”
“就是說,也不能寫。
……爸爸,您在臨床上接觸過這種病人嗎?”
“這是腦神經外科的常見病。
”
“那他們,都怎麼樣?”
“指什麼?”
“後來!”
“生活上不會有什麼太大障礙,但是工作上,就隻能從事一些簡單的體力勞動了。
……”
“不能治嗎?”
譚教授停了停,搖了搖頭,又停了停,說:“如果是兒童,随着身體發育,可能能恢複。
老年人則完全沒可能了。
”
小雨慢慢地:“……會揚呢?”
譚教授也慢慢地道:“我想,介于兩者之間。
”
小雨一下子撲過去抓住了爸爸的肩:“爸爸!想想辦法!”
“小雨,你也是學醫的,你是知道的,”譚教授不無艱難地,“在大部分的疾病面前,醫學無能為力。
”
3.從月薪兩萬到月薪六百
劉會揚在辦公室裡收拾着屬于自己的東西,地上是一個大紙箱子,他把收拾出的東西一股腦兒扔到紙箱子裡,電話鈴時時響起,他充耳不聞,任其自生自滅。
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劉會揚說了聲進。
進來的是一個同劉會揚差不多的年輕人,年輕人叫熊傑,是公司新任命的銷售部經理,劉會揚的接班人。
就熊傑個人的本意而言,實在是不想這個時候進這個辦公室,任命都任了,不在乎這一會兒半會兒;更不要說他和他的前任經理劉會揚關系一直很好,他能被任命與劉總的推薦有直接關系。
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于,工作不能中斷,正是上班時間,連續的電話鈴聲說明了有着許多的事情在等着他辦。
劉會揚看了熊傑一眼,熊傑面孔立刻有些發熱。
“劉總!對不起。
”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劉會揚依然是充耳不聞,熊傑便也不敢去接。
劉會揚又看他一眼,熊傑這才去接了電話。
這邊熊傑接着電話,那邊劉會揚收拾好了東西,抱着紙箱子走了出去,以緻熊傑連送行都沒能給他送送。
不過不送也好,避免了尴尬,否則,說什麼?說什麼都是虛僞。
劉會揚的事情在熊傑以及公司所有人裡都引起了極大震撼。
大家相互告誡,也對自己告誡,以後出門一定要注意安全。
原來人竟會是這樣的脆弱,不管他多麼年輕健康活力無限前程遠大,都能夠說殘就殘。
命運的改變有時隻在一兩秒之間。
熊傑接完了電話,由于劉會揚不在屋裡,他也就沒有了壓力,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在心裡安排着辦公室如何重新擺布的格局,安排完了,踏踏實實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坐下,撫摸着光滑的玻璃桌面,感覺着經理的感覺,不期然,辦公室門開了,前任經理劉會揚又返了回來,熊傑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仿佛正在行竊的小偷被人給當場撞上。
劉會揚理解他的心情,包括他剛才的舉動,伸手對他做了一個撫慰的手勢,然後道:“有件事:如果我奶奶來——”他指指電話,“找我——”
熊傑連連點頭:“放心放心。
”
劉會揚:“不想讓——”
熊傑接道:“不讓老人知道!”
劉會揚轉身走出寫有“經理室”三個黑字的辦公室,從一個前途無量的白領踏入了“隻能做一些簡單體力勞動”的體力勞動者的行列。
免除他經理職務時是董事長親自找他談的話,所有領導都為失去這樣一個得力幹将惋惜,但都無可奈何。
他們不忍讓他真的就從此做體力勞動,決定讓他休息,每月照發工資,隻是數額上有些變化,從前是每月一萬六千左右,現在是每月六百,也就是說,隻能拿公司規定的最低生活保障工資。
但是同時,董事長又做了這樣的承諾,不管劉會揚休息多長時間,一年,五年,十年,一輩子,他都是公司的職員,因為,他一向對公司貢獻很大。
劉會揚卻堅持不休息,要工作。
董事長想了想,想了又想,把公司全部工種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劉會揚隻能做清潔工,門衛都做不了,門衛也需說話。
清潔工工資不過八百左右,董事長想:八百和六百有什麼差别?但劉會揚堅持要做,他隻能應允。
劉會揚開始做清潔工。
這一日的工作是乘吊車擦拭公司的外牆玻璃,玻璃窗裡全是服飾整潔的白領男女。
有的在電腦前工作,有的在談事,有的在敲鍵盤計算着什麼,隻見其人,不聞其聲,越顯其優雅,肅穆,神秘。
現在的劉會揚與他們僅一窗之隔,卻已完全屬于兩個世界。
……職員們下班後,清潔工方可推着吸塵器進入辦公大廳,吸地毯,擦桌子;然後,清掃洗手間,男洗手間女洗手間。
先将一簍簍的手紙倒到一個大黑塑料袋裡,紙簍裡不乏女士們經期用過的衛生巾……
劉會揚要工作不僅僅是為了每個月多一些收入,多的這兩百元對于他每月的固定支出來說——不吃不喝每月還要支出五千元房款——可以說沒有意義,可是,不做這個又做什麼?天天待在家裡?他會瘋掉。
他被這突然的打擊打暈了,來不及思索,也不想思索,隻想做點事情,越累越好,以能無力思索,以能忘卻。
夕陽西下,劉會揚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家,汽車已經賣了,不僅是養不起的問題,而是要考慮以車款付房款的問題。
從前對于他來說不成問題的問題,現在已成了一個無可解決的當務之急。
家裡,妻子小雨已做好了飯,都收拾上了桌,就等他了。
門一開,小雨立刻笑臉相迎:“回來啦?洗手吃飯吧。
”
會揚一言不發去衛生間洗手,片刻,出來,在餐桌前坐下。
小雨小心地看他的臉,他不看她,也不說話。
二人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