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教授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你看看你說的……學生想看看老師……回去後好好工作……”
“我會記住您的,永遠。
哪怕是有一天跟别人結了婚有了孩子,都會記住您。
您呢,會忘了我吧?”
“哪裡的話……怎麼能這麼說……将來有什麼困難……”
“——為了不讓您忘了我,我一定要送您個禮物。
”
女孩兒說着,從包裡取出一張碟,四處看看,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影碟機,放上,打開。
裡面放的正是醫生進修學院結業那天的情形。
女孩兒一旁做解說:“那天的結業典禮學院搞了錄像,我找他們要了來,上街把我們的這段刻了兩張碟,你一張。
”屏幕上出現了譚教授和女孩兒二重唱《山楂樹》的情景,音質雖有些嘈雜,但仍可以說清晰動人。
二人默默看。
譚教授忽然有感覺似的,扭頭向客廳門口看——
——坐在輪椅上的妻子如鑲嵌在客廳門框裡一般。
譚教授一下子站起身,想說什麼,又實在說不出什麼。
女孩兒随之看去,也看到了這個坐着輪椅、森森然看着他們的老女人,跟着站了起來。
這時小雨媽媽卻不看他們了,而是把目光轉向了屏幕上動情歌唱的那對男女。
……屋裡空氣凝固了一般,隻有歌聲尴尬地繼續着,此時沒有人想到該拿它怎麼辦。
小雨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了家。
一進家就聽到了《山楂樹》的歌聲,她有些奇怪地向裡走,先看到的是坐在客廳門口的媽媽。
小雨叫了聲媽媽,媽媽一動不動,無知無覺,雕塑一般。
小雨快步過去,看到了客廳裡的情景。
她盯着電視屏幕看了一會,又盯着那女孩兒看了一會,顯然她認出了她。
那女孩兒似乎也認出了她。
歌聲繼續。
忽然,小雨一言不發走到影碟機前,關上機,取出碟。
誰也不看地問:“這是誰的?”
女孩兒微微一震,不動,不響,靜默片刻,譚教授答:“我的。
”
小雨眼睛盯着爸爸,兩隻手一下,把一張碟一分為二,兩下,二分為四……譚教授緊盯着女兒,片刻後,突然轉向女孩兒:“走吧。
我送你。
時間不早了。
”
小雨尖叫一聲:“爸!”攔在譚教授了面前。
譚教授一把推開小雨,對女生厲聲地:“走!”率先走了。
女生吓得拿包低頭邁着小碎步跟譚教授走了。
大門關上了。
小雨撲跪在媽媽身上,仰臉看她:“媽媽?”媽媽不響,不動。
……
樓下,譚教授送女孩兒上了出租,臨關門的一刹那,女孩兒說:“都是我不好,太任性。
對不起!”
譚教授溫和地笑着:“走吧。
沒有關系。
”女孩兒流着淚揮手告别,車走了。
譚教授久久站在原處沒動,任夜風吹起了他的衣襟,頭發。
家裡,小雨把媽媽安排上了床。
媽媽一直沒有說話,小雨看着她。
許久,媽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小雨,這不是我說,你都看到了。
”
“這不能說明什麼!”
“不。
”媽媽搖頭,“它能說明!說明你爸爸——的确是有人喜歡他!”
小雨嚷起來:“那有什麼用?這種事都是雙向的,我爸爸這邊不動心她再喜歡也白搭!”
“怎麼知道你爸爸他不動心?小雨啊,是個男人這種時候他都得動心——那女孩子你看見了,年輕,漂亮,熱情,主動——你爸爸他不是神仙也不是鋼鐵做成的!”
“我敢保證爸爸他沒做什麼……”
“沒做不等于不想做!本質上男人都一樣,區别隻在做不做。
”停停,自語般:“從前啊,都是猜測,想象,和親眼看到真不一樣。
猜的想的,怎麼猜怎麼想,都是假的,死的,不會像這樣,一個大活人擺在你眼前,有血有肉的,會說會動的,笑起來,鈴铛似的。
那女孩兒,我看着都喜歡,男人要不喜歡才是不正常呢。
”沉思着,“……是我拖累了他了。
”小雨一懔,看媽媽。
媽媽笑笑,“小雨,媽媽是不是太自私了?”小雨不知如何回答,心情複雜。
媽媽:“不說這些了!……你打電話說回來有事,還非叫你爸爸也回來,什麼事?”
小雨“噢”了一聲,拿出一個卡,“這是你們幫我們交的房錢,密碼是您的生日。
我們把房子賣了。
”
“說賣就賣了?”
“可不說賣就賣了。
”
媽媽點頭,“也好。
本來就是為了會揚的奶奶,既然老人什麼都知道了,你們就沒必要這麼硬撐了。
下步怎麼打算的?”
“我來就是想跟你和爸爸說說這些事。
”
“我的意見,不如你們住到家裡來,我想你爸爸他肯定同意。
”小雨搖頭,媽媽不解:“為什麼?”
“他現在這種情況住家裡,他别扭,你們也别扭。
……”
媽媽點頭補充:“我和你爸爸這種情況,對他也是一個刺激。
”
小雨忙道:“那倒不是。
你們和我們還不一樣。
”
“一樣的小雨一樣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看看你爸爸和你媽媽,看一看!現成的例子擺在這——他生生被我拖到了五十多歲!可他是男人,女人上了五十,一文不值!……”
小雨兩手捂住耳朵:“不聽不聽我不聽!”
媽媽扒開小雨的雙手:“你必須聽——小雨,當斷則斷!”
小雨眼淚汪汪:“可爸爸說,會揚他不是沒有希望……”
媽媽毫無憐恤:“我得這病的時候,也是你現在這想法,包括你爸爸,也是一樣:抱着一線希望,治,以為能治好,以為自己會是個意外,自己身上會出現奇迹——所有不治之症的病人和他們的家屬都是這個心理,所以才千方百計地治,受那麼多苦,甚至為此傾家蕩産。
結果到頭來,你跟大夥一樣——不治之症他就是不治之症,奇迹隻能發生在極個别人身上極個别的情況下。
……”
“他就是治不好,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媽媽心痛地看着女兒:“小雨,我理解你的感情,可是,現在需要的是理智。
”
小雨喊:“别說了媽!”繼而乞求,“媽,我現在心裡難過得很,不要再說那些話,拜托!……”
媽媽拍着女兒的肩:“好好好,不想離咱們就不離,啊?”停停,痛楚地自語般,“等想離的時候,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