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外,大聲責備:“譚小雨,打你手機你怎麼不開?”小雨轉過頭去,竟是一副認不出他是誰來的樣子。
熊傑急了:“冉書記回來了!她們馬上要開會研究房子了!”小雨好像沒有聽見,一聲不吭,向急救室裡走,被熊傑一把拉住。
“你現在必須馬上去她家!走,我開車送你!”
小雨想甩開他的手,沒甩開,小雨一下子急了,兩手并用用盡全力推了熊傑一把,叫:“你走開!”
熊傑向後趔趄着倒退了幾步,驚得忘記了憤怒,一臉的不明白。
小雨消失在急救室裡,片刻後,屋裡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銳叫:“媽——”
……
……今天是星期三,小雨在等媽媽送飯來,看門的老頭兒要關門了,嘩嘩地拉上了一邊的大鐵門,又去拉另一邊的門,就要關上了,小雨緊把着門不讓鎖,這時,遠遠地,媽媽騎車頂風向這裡趕,小雨叫起來:“媽媽媽媽你快點啊!”媽媽聽到了女兒的叫聲,更奮力地低頭向這邊騎。
突然,媽媽摔了,車把上的東西滾了一地,小雨急得哭喊:“媽媽——”
媽媽——
會揚到家,開開門進,扔下東西三步兩步進了屋。
小雨半醒着習慣地向旁邊伸手摸索,同時習慣地道:“會揚,抱抱我。
”
會揚撲過去将小雨抱在懷裡,小雨徹底醒來,睜開眼怔怔看會揚,突然,緊緊摟住他大哭了起來,邊哭邊喊:“會揚!媽媽沒有了!……我沒有媽媽了!”
靈堂。
黑白的大字。
黑白的遺照。
遺體。
花圈。
挽聯。
靈堂裡響着的不是哀樂,而是《山楂樹》的旋律。
告别儀式尚未開始。
供死者親屬等候的房間裡,小雨、會揚、譚教授坐在排椅上,胸戴白花,臂纏黑紗。
李曉、陶然等一幫科裡的小護士簇擁在小雨身邊——典典沒來,她和她的丈夫在外地還沒回來——誰也說不出話,隻是一會兒整整小雨胸前的白花,一會兒捋上她一絲掉下來的頭發,一會兒捏捏她的手,以傳遞着心中的同情和悲傷。
小雨沒有淚,神情恍惚。
譚教授身邊聚着他的同事和下屬,皆俱沉默。
靈芝也來了,同樣的白花黑紗,一個人站在一邊暗自垂淚。
陶然打破沉默:“以後有什麼事就說,啊,小雨?你看你這麼大事我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
“不,陶然!你幫大忙了!”陶然不解,小雨笑笑,她的笑容比哭更讓人難過,“忘了?我媽吃的最後一頓飯就是在你那裡做的?夜裡三點鐘把你給提溜起來做的。
她說好吃,一口氣吃了那麼多,可高興了。
……”姑娘們再也忍不住,都把臉别向一邊,垂淚。
惟小雨沒淚,隻有臉色慘白。
李曉喃喃:“不說了小雨,啊?不說了。
”
小雨定定地看李曉:“護士長,我媽說讓我一定記着謝謝你,說你一人帶着個孩子要工作,還一天三趟地跑去看她……”
李曉叫:“小雨!不說了!”
小雨住了嘴,怔怔看李曉,李曉輕輕摟住了她的肩,小雨倚在她懷裡哀哀地哭了。
李曉緊緊抱着她,輕輕晃着:“好了,小雨,好了。
……這事對你媽媽來說未必不是好事,類風濕到了你媽媽這個程度非常痛苦,真的是生不如死,應當說這對你媽媽來說是解脫。
……”
譚教授也聽到了這話,沉默。
會揚也聽到了,亦沉默。
……
4.靈芝一吐為快
自媽媽走後,小雨一直沒有回家。
這天遺體告别後,她又回了自己的小家。
晚飯後,會揚勸她回家一趟,她執意不肯。
她不想回去。
她怕回去。
家裡頭到處都是媽媽的影子。
會揚說:“你爸爸此刻非常難過,他會自責,你不回去,他會覺着你也在責備他。
”
突然地,小雨說:“會揚,不要恨媽媽!”
會揚緩緩搖頭:“你媽媽隻不過是對我說了實話。
……”
“理解就行,别受影響,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會揚未置可否,隻拍拍小雨的頭:“走吧。
”
小雨起身,跟會揚走。
二人出門,關門的聲音驚動了住在近鄰的靈芝。
他們下樓後,靈芝租住的大門輕輕開了一道縫,靈芝目送着他們下了樓。
譚教授坐在小雨媽媽的房間裡,床上已是人去床空,譚教授坐在床前久久不動。
恍惚間,看到妻子微笑着坐在床上看着他:“我同意離婚。
”……他騎車帶她,奮力蹬上一個大坡,她把臉緊緊貼在了他的背上。
……他們一起散步,肩并肩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的金輝裡。
……年輕時的他們一起在舞台上盡情唱着《山楂樹》……
小雨和會揚到家,在小雨媽媽屋裡,看到譚教授一動不動的後背。
小雨輕輕叫:“爸爸。
”
譚教授慢慢回過頭去,看着女兒女婿,眼睛濕潤了。
“你媽媽不該走這麼早的,毫無疑問,我提出離婚對她是一個很大的精神刺激,導緻她身體免疫力低下,免疫力低下導緻感染,直至導緻了現在這個結果。
正常情況下,她不該走這麼早。
……”
面對這樣邏輯嚴謹的分析,小雨和會揚誰都說不出什麼。
譚教授看女兒:“小雨,你心裡是不是恨爸爸?”
“不不不,沒有。
哪裡有。
……”
“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
會揚看着這父女倆,一言不發。
……
清晨,會揚去上班,出門,關門。
随着門關的聲響,靈芝住的房門應聲開了道縫,見是會揚,門開,靈芝出來了:“會揚哥!”
會揚笑笑:“靈芝,我們家安電話了,你有事可以電話聯系,免得還得老聽着門。
……”
靈芝點點頭,歎口氣,“你上班去?正好,一塊走。
我正想找人說說話,這些天了,心裡頭憋得難受。
”
一路上,都是靈芝在說,說的都是譚小雨。
“……譚小雨做事真絕啊!你跟我有矛盾,有意見,是你我的事,阿姨生病你不該瞞着我。
阿姨對我像對自己的孩子,可她走的時候我都不知道,生病住院我都沒能去看她一眼!……”
“小雨不會是有意瞞你,可能是沒顧得上告訴你。
”
“她怎麼顧得上告訴你了?”會揚對這種孩子氣的邏輯一時也無以反駁,沒吭。
靈芝說:“——她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