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紉工廠的老大過來找茬兒。
結果,一個鼻梁骨被打塌、一個腦門縫了十三針、剩下一個被打掉兩顆門牙。
要不是看守們趕過來勸架,後果不堪設想。
當然,在這次打架中牛少英也受了不少損失,但和對方相比那簡直像麻雀的眼淚。
她隻不過受了點輕微的擦傷,掉了點頭發,胳膊上被咬了一口而已。
就因這次事件牛少英失去了假釋的機會,被關在一平米左右的審訊牢房裡一個月。
最無法忍受的是既收不到丈夫的信也無法給丈夫寫信。
在以後的日子裡,牛少英還因經常打架被關了好多次。
因此,其他牢房的囚犯們不敢欺負和牛少英一個牢房的以金子為首的囚犯們。
金子被判無期徒刑從拘留所轉到監獄之後,有一段時間像孩子似的每天以淚洗面。
雖然在工廠不怎麼哭,但是每天早晨起床号響起之前或臨睡前都哭得非常厲害。
臨睡前的時間是牛少英寫信的時間,所以人們甚至懷疑金子是不是故意等到牛少英寫信的時間,然後用哭來妨礙她寫信。
每當這時候,牛少英就大罵“臭婆娘,真他媽的倒黴,哭什麼呀!”那樣的話,金子就硬忍住哭泣蜷縮在那裡深呼吸五次。
囚犯們很好奇地看着金子的那種舉動,金子好像深呼吸五次之後就能穩定下來。
有一年的春天,在青州女子監獄橫掃一時的牛少英神話徹底破滅,那是每天都照例進行運動的三十分鐘時間。
在閃避球比賽中,被金子敏捷地躲過去的球打中了少英,她無力地倒了下去。
經檢查發現牛少英患上了慢性腎衰,直到腎髒功能全部喪失,她沒有過任何知覺。
在監獄内惡劣的環境下,沒有得到像樣的治療,牛少英奄奄一息。
雖然向監獄當局提出了多次停止服刑的申請,換回來的卻是法務部一次又一次的拒絕。
有錢有勢的人就一點點小毛病都會得到精心的治療,而少英的症狀越來越重卻依然被關在監獄裡得不到充分的治療。
頂多就是每周一次去外面的醫院接受透析治療。
少英一想到看不到想念的丈夫就死在監獄裡就幾乎絕望了。
但是,那時候一個天使般的人降臨在她的面前,那就是”親切的金子”。
金子很幹脆地說把自己的一個腎髒捐獻給少英。
9
“我之所以到現在能夠健康地活在這個世上,那都是托金子的福啊!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你才好啊……”
牛少英的丈夫黃氏一邊給金子斟酒一邊說。
“啊!”
依偎在丈夫肩膀上的牛少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猛然擡起頭。
“差點忘了,我們的金子是不是正在執行偉大的作戰計劃!親愛的,我們是不是可以幫助金子?”
“那當然了!隻要不是讓我們倆分開,有什麼不可以做的?”
金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從自己帶來的兜子裡拿出一本黃色的書,是佛教的經典《法句經》。
接過發舊的《法句經》,黃氏看了半天封皮,然後翻開書。
翻開幾頁就發現字和字之間布滿了用鉛筆整齊地畫着的設計圖。
一開始看不懂究竟是什麼,歪着腦袋看了半天,然後再把設計圖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
就像猜謎語似的翻來翻去地對着設計圖看,終于,黃氏開口問。
“是從哪裡弄來的?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
10
被人們稱為赤色分子的政治犯,在意識形态為重要統治工具的軍事獨裁政權下,被強迫改變思想而不斷受到各種酷刑,連狗都不如。
隻要免除死刑,就算再犯有重罪的無期徒刑都在二十年内釋放,但是與他們所犯的罪行相比算不上什麼的政治犯,因為拒絕思想轉變而被關在監獄裡的單間内度過三十餘載的人不在少數。
一段時期,金子認識交往的高善淑老人就是那一類的政治犯。
一九六七年才三十五歲的她作為間諜被捕入獄。
審訊機關為了讓她供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間諜組織,對她實施了包括性刑訊在内的各種刑罰,而每當在政權更疊的時候,都會強迫她改變思想而變本加厲地懲罰她。
但是,高善淑老人一直沒有改變自己的信念而拒絕改變思想。
她忍受着那些生不如死的侮辱和嚴刑逼供,堅持不改變思想的真正理由是為了她的家人。
為了這一理由,高善淑老人所得到的是滿身創傷和錯亂的神經。
從看守們的立場來看,女間諜高善淑真是個頭痛的家夥。
因為關着一個應該送療養院去的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中風患者,整天擔心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死去,而且照料她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看守們也不可能去幹那些收拾糊塗老人的大小便的活,就算囚犯也不見得有人願意幹這種活。
為了避免被扣囚犯獄死的罪名,監獄方面無數次地要求法務部假釋高善淑老人,但每次都遭到拒絕。
金子主動要求照顧令人絞盡腦汁的高善淑老人的時候,監獄内以看守長為首的看守們高高喊出了萬歲。
高善淑老人這種情況,就算每個月拿出一百多萬元的費用,社會療養院也不會輕易接受的,而金子沒有提出任何條件就主動要求照看她,真配得上是“親切的金子”。
隻要有“親切的金子”,高善淑老人就不會死在監獄裡。
“金子,我不行了。
你趕緊躲起來吧!”
高善淑老人每當在尿布上大便後就這樣對金子說。
“明白!擦完這個吧。
”
“我在外面已經吃很多了,你們趕緊吃吧。
”
“從蛋黃的顔色和刺鼻的味道來看,食物可能已經馊了。
”
“不是馊了,而是因為金子同志沒有吃過才這麼說。
如果吃完了就給我拿那裡的黃皮書。
”
高善淑老人一直抱着破舊的《法句經》。
隻要把《法句經》抱在懷裡就像心裡有了寄托似的臉上露出微笑。
“那裡也許是鐘路,也許是明洞?偏偏躺在那裡,我的爸爸媽媽也離得太遠,來不了的……人們為了避免踩我而繞着走,他們在竊竊私語這裡有個女間諜死去……但是我心中的榮譽感讓我不能死……現在我好累,好想死……”
“您不是說活下去也是鬥争嘛,不死的鬥争……”
有一天,這樣的高善淑老人把自己那麼珍惜的《法句經》遞給金子。
“把這花獻給你,因為你有元首……”
金子以為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沖她要回《法句經》,但是高善淑老人在那之後再也沒跟她要。
就算精神再恍惚好像也記得已經把書給金子這件事。
金子一有空就認真閱讀《法句經》,很久之後才明白高善淑老人把書給她的理由。
經過長期的研究,最後終于搞清《法句經》裡面畫着的設計圖就是一把手槍。
11
和牛少英夫婦喝到很晚才回來的金子,穿着紅皮鞋慢慢向單居室的樓梯走去。
樓梯裡沒有光亮,很暗。
金子拖着搖搖晃晃的身體,小心翼翼地上樓梯,蜷縮在家門口的黑影吓了她一跳。
驚呆的金子停住腳步,黑影慢慢站了起來。
瞬間,頭上方的傳感器啟動燈亮了。
穿着邋裡邋遢的西裝,披着寒酸的夾克,看起來有三十好幾,是大肚子傳教士。
“天這麼冷,這麼晚去哪裡了?”
傳教士揉着眼睛說。
好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對金子來說比什麼都好奇的是,傳教士究竟是怎麼知道自己住在這裡的。
“啊,我去成濑問的。
張大叔我不也很熟嘛。
”
瞬間,金子從兜子裡拿出手機神經質地摁了幾個數字鍵。
聽見幾次信号過去的聲音,張氏接起電話。
“大叔,您真的要這樣嗎?啊,真是的,我讨厭像狗或牛之類找到家裡來。
明,明白了,明天見吧。
”
通完話的金子神經質地狠狠扣上了蓋子。
“金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可不是這樣的人啊。
我們,從頭再來吧……”
傳教士含着眼淚。
“你到教堂來吧,啊?”
傳教士一邊懇求金子一邊想握住她的手。
但是金子向後抽出自己的手,然後從兜子裡拿出破舊的《法句經》遞到傳教士面前。
“我,改信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