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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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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發言的機會,也完全不允許有讨論的空氣,一切都要聽甘局長的吆喝,在甘局長忙得連吆喝也顧不上的時候,他們就隻有閑着…… 晚上十點半鐘,周志明才回到了家。

     和萌萌家住的神農街頭條一樣,他家住的化龍巷——西夾道,在南州市裡也是條僻陋的小胡同,自從“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天改名叫立新巷以後,就更沒有多少人知道它了。

     周志明把自行車推進小院的時候,對門王大爺家裡的日光燈還亮着,聽見他的聲音,鄭大媽推門出來了。

     “才回來呀?”她問。

     他一看就猜出鄭大媽是找他有話說。

    果然,還沒容他搭腔,鄭大媽就接着說道:“剛才,吃飯的時候,你們單位的那姑娘又來了。

    ” “我們單位的?” “就是模樣兒挺不錯的那個高個兒,叫什麼來着?瞧我這腦子。

    ” 他明白她說的是嚴君,便問了一句:“她說什麼來的?” “沒有,我讓她上家坐一會兒,她沒坐,走啦。

    ” 聽見他們說話,大福子披着衣服也出來了,神神秘秘地沖他說道:“志明,你們公安局的現在是不是又該忙了?據說往十一廣場送花圈的不少呢。

    ” 他讓大福子沒頭沒腦插的這一杠子給弄笑了,“送花圈,和我們什麼相幹?” “不是說不讓送嗎,我們廠就不讓送,你說這叫什麼事呀!” “誰說不讓送。

    ”他推開自己家的門,這門平常是不鎖的,鄭大媽和淑萍每天都要進來幫他收拾收拾屋子。

    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說:“過兩天清明節,我還去呢。

    ” 鄭大媽的神情倒是挂上了幾分鄭重,“志明,你興許還沒聽傳達吧?廣場那兒,可是有壞人破壞呢,轉移批鄧大方向。

    ” 周志明還沒回答,大福子倒先數落開了。

     “媽,您又聽傳達了是不?得了得了,人家志明是公安幹部,人家聽剩下的,才輪到您呐。

    哎,志明,回頭要去咱們一塊兒去啊。

    ” “瞧瞧,衣服也不穿好,感冒我可不管你。

    ”鄭大媽也把話岔開了。

     看着鄭大媽和大福子回去了,周志明關好門。

    他懶得去開燈,四肢松懈地倒在床上,漫不經心地遊目四睹,眼睛很快适應了屋裡的黑暗。

    甚至能很輕易地看清靠門邊的桌子上放着的那個乳白色的牛奶瓶子。

    自從去年巷子口的奶站剛一恢複訂奶業務,父親就給他訂上了奶,其實喝到現在也未見得補了多少力氣,每天還得排隊去取,麻煩得很。

    他幾次要停,父親都執意不從,幸好淑萍從農村病退回來在家閑着,取奶的差事便由她代勞了。

     在桌子的上方,挂着他的一張放大照片,是他六歲那年照的。

    黑暗中早已看不清照片背景上那爬滿紫藤的小樓了,那就是他過去的家,南州大學校園内一座庭徑幽樸的院落,環境雖不豪華,卻充滿了詩一般的浪漫。

    小院裡種了各色各樣的花,陽光斜射進來,滿目缤紛。

    這小院是他兒時的樂園和天國。

     從小,他就是被這種優越的生活嬌寵慣了的,以緻那個翻天覆地的時代咣的一聲來到眼前的時候,他便像個不谙水性的孩子被一下子抛進洶湧的大海那樣無以自援。

    父親第一次被強迫敲着鑼遊校時,那張慘白的臉給他帶來的刺激,幾乎是他的年齡所難以承受的。

    那幾年“人下人”的日子完全改變了他,到現在他都習慣地不敢大笑、大叫、大喜、大怒,無論高興還是生氣,都不敢撒開來幹,都要瞻前顧後,看着周圍的臉色,留着充分的餘地。

    也許小時候受了刺激和壓抑的人,都會落下這種夾着尾巴做人的後遺症吧。

     他從那張照片上移開眼睛,往黑暗中看看,叫了聲:“白白。

    ”不一會兒,下面窸窸窣窣響了幾下,“白白”用它尖尖的小爪子勾着床單上床了,徑直地走到他的胸脯上,漫不經心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趴下了,舒服自得地打着小呼噜。

     他和父親都喜歡貓,原來因為白天家裡沒人才一直沒養。

    去年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一開始,父親在學校裡實際上被奪了職,等于在家賦閑了,這才下了決心,索性徹底閑情逸緻,養!貓是他跟父親一起去一個熟人家裡挑的,他喜歡白毛的,而父親卻看上了那隻純黑的,争了半天,還是父親讓了步,他們把“白白”抱了回來。

    父親還開玩笑說:“黑貓白貓,能抓耗子就是好貓。

    ”父親也喜歡“白白”。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想着該去洗把臉,鋪床睡覺,可身子卻懶得動彈。

    他想想剛才大福子的話,心頭忽然有點發熱。

    大福子是向來不通政治的,現在居然也在關心着十一廣場上的事态,在施、王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家庭中,竟蘊存着同樣的感情與愛憎,細想起來,的确是激動人心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誰不愛總理呢。

     鄭大媽是鄰近幾個院子的聯合向陽院主任,常在街道辦事處和派出所走動。

    難道街道上已經傳達了什麼“精神”了嗎?可細琢磨一下,他又覺得不會。

    因為對廣場上那些花圈,除了在市公安局辦公室編的《社情動态》裡被褒貶含混地提過幾句外,還沒有見諸任何正式的和權威的文件,局裡的頭頭們也都未曾做過任何公開的明确的評價。

    看來,鄭大媽的所謂“傳達”,即便不是空穴來風,也不過是誇張之辭罷了,老太太自從當上向陽院主任以後,小題大做,已屬常事,難怪大福子都要噎她了。

     然而這件事的本身,恐怕也難以稱其為小題。

    大福子是準備去廣場的,萌萌、季虹、安成他們也是準備去廣場的,過幾天就是清明節,帶着不謀而合的默契到廣場去掃墓的人誰知有多少?這一股股細細的暗流到那時會不會聚為澎湃的洪水?市裡的頭頭和中央那些人該怎麼想?會不會像鄭大媽聽到的傳達那樣,把這些統統看作是破壞批鄧運動?他突然覺得答案似乎明擺着,那些個頭頭們一定會這麼想的,連徐邦呈,甘局長不是也認為是外國特務機關派進來破壞批鄧運動的嗎? 徐邦呈潛入南州市的任務到底是什麼,雖然現在局、處兩級都沒有對以往的結論做出更動和說明,但周志明卻覺得這實際上是一個并沒有真正解開的謎。

    頭兩次審訊,他是參加了的,徐邦呈兩次撒謊撒得都不高明。

    特别是頭一次的供述,低劣得簡直無法自圓。

    誰能相信,像他這樣一個非法越境,而且已經深入到南州這樣的腹地城市來的特務,僅僅是為了泛泛搜集沿途所見的一般性情報、搞幾份不公開發行的地方報紙呢?不要說周志明自己,就連頭一次參加大案審訊的陸振羽和小嚴,也能一眼識破其詐! 周志明這幾天倒是常常在琢磨從徐邦呈身邊繳獲的那幾件東西——僞裝成素描本的密寫紙、僞裝成去痛片的密寫藥、藏在鋼筆裡的密碼、印在民用氯化乙烯膠紙裡的盲發電台收聽時刻表,還有那3131…64元人民币,這些東西都是準備派作什麼用途呢?如果“三月計劃”是假的,那麼縫在手提包夾層中的那張地形圖和僞裝成熊貓牌半導體收音機的信号機這兩件直接用于“三月計劃”的物證,又該作何解釋呢? 第二次審訊是在大部分物證都已檢驗出來以後進行的,按照段科長的布置,審訊中他們沒有做記錄,錄音機也是藏在審訊台後面的。

    因為對一個尚未繳械的特務來說,錄音機和記錄員都會使他變得小心翼翼,說話增加斟酌。

    這對審訊自然不利。

    然而,盡管那次審訊的氣氛經過這樣刻意淡化,可段科長的發問卻仍然是咄咄逼人的。

     審訊台的台面上,擺着密寫紙、密寫藥、密碼和那卷已被拆開的氯化乙烯膠紙,還有錢,在全部繳獲的特工用具中,隻有信号機和那張神秘的地形圖因為還沒有檢驗分析出結果而沒有拿出來。

     徐邦呈被帶進來了,沒等許可就一屁股坐在屋子當中為受審者預備的方凳上。

    那是周志明第二次見到他,看上去約莫三十五六歲,有點虛胖,淚囊已微微腫起,下巴颏上的肉也開始松垂。

    他臉上沒有多少表情,隻是用眼睛往審訊席上掃了一下。

    周志明隐隐覺得,那目光是老辣的,他對徐邦呈原有的那個愚蠢的印象,似乎就是在那一刹那間開始動搖的。

     段科長向徐邦呈指指擺在桌面上的物證,開門見山說:“你還堅持原來的供述嗎?” 徐邦呈臉上飄過一陣慌張。

    不過志明覺得,這慌張多少有點兒做作。

    徐邦呈微微欠起身,挨個把那些物證仔細看過,好像是在辨認一堆不相識的東西。

    然後重重地籲了一口氣,卻不說話。

     “搜集沿途所見,找幾份不公開發行的報紙,恐怕用不着這些裝備吧?” 徐邦呈的頭似點非點地動了一下。

     “你真正的任務是什麼?” 徐邦呈眨眨眼睛,仍然沉默。

     段科長的聲調依然是徐緩的,但徐緩中卻暗藏着尖銳的鋒芒,“徐邦呈,我勸你别拖着,時間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而對你,則是性命攸關的,你不要耽誤了挽救自己的機會。

    好,我再問一遍,你的任務是什麼?” 周志明當時确是沒有想到,徐邦呈竟出人意料地小聲說出兩個字來: “接頭。

    ” 段科長不動聲色,問:“和什麼人接頭,在什麼時間和什麼地點接頭?” “接頭人是誰我不清楚。

    地點在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旁邊有個儲蓄所,就在那個門口,時間是三月十五日晚上七點鐘,有個人戴眼鏡,左手三個指頭拿一份紅旗雜志,這就是同我接頭的人。

    接頭的暗語是,我問他:‘北京有橄榄樹嗎?’他答:‘不,隻有冬青和劍蘭。

    ’如果十三号沒接上,就再順延一天。

    ” “你的派遣單位是哪裡?” “D3情報總局。

    他們叫我和那人接上頭以後,一切聽他的指揮,這些東西,”徐邦呈的手向桌上指了一下,“就是我們今後和總局聯系的工具。

    具體怎麼聯系,我也不清楚,一切由我那位領導人安排。

    ” “就這些?” “我隻知道這些。

    ” “你不去北京接頭,到南州來幹什麼?” “我在邊境沒有買到去北京的火車票,就先到南州中轉一下。

    因為是十三号接頭,我原來是準備今天從這兒去北京的。

    ” 段興玉沉默了片刻,最後問:“你對這兩次的供述,還有什麼需要更正的嗎?” 徐邦呈斷然搖頭,“沒有。

    ” 這就是第二次審訊的結果,看上去比第一次要“像樣兒”多了,似乎并非全無可信之處,難怪小陸在那天晚上的分析會上,會那樣激烈地力主出擊呢。

     小陸一向是不甘寂寞的人,凡事都喜歡先出頭,那天更是搶先發言。

    他本來從不抽煙的,那天卻助興般地點起一支“大前門”來,可見他的确是來了情緒。

     “總的來說,”他把吸進嘴裡的煙全噴出來,“總的來說,我認為,今天的口供是可信的。

    說不定,我們要是派個人冒名頂替去接頭,還能打到潛特組織的内部去呢。

    可以肯定那個人不認識徐邦呈,要不然,就不會使用接頭标記和暗語了。

    ”他觀察了一下别人的反應,又說:“也許,我的想法太大膽了,有點兒冒險,不過偵查工作本身就是一種冒險活動。

    ” 倒是出語驚人,周志明看得出來,連嚴君也有點兒來精神了。

     “你認為口供可信的理由呢?”段科長卻淡淡地問。

     小陸又連吸了兩口煙,顯然是在倉促現想,“第一,口供基本符合情理,接頭地點說得也對,王府井那兒是有個儲蓄所,我在北京見過的。

    第二……第二,這個……” “嚴君有什麼看法?”段科長轉而問嚴君。

     嚴君略加思索,盡量從容地說:“從繳獲物品的用途上看,和他這次交代的任務倒是相符的,不過這裡也可能有真有假……” 段興玉又把目光移向大陳。

     大陳翻來覆去地翻着那幾頁審訊記錄,搖着頭說:“不可信,我看全不可信。

    ” 周志明當然也看得出來,徐邦呈的某些說法是不可信的。

    比如,那張地形圖是幹什麼用的,徐邦呈就沒有交待清楚,再如,徐邦呈并不具備潛伏的條件,為什麼卻負有長期潛伏的任務呢?現代間諜戰中對情報員的使用講究量力而行,一般很少強人所難,所以徐邦呈在這方面交待的可信性是不大的。

    不過大陳對口供采取了全盤否定的态度,辭色比他估計的還要幹脆,這倒也引起了他的興趣,他于是問: “全不可信,為什麼?” 大陳從座位上站起來,揮着手說:“就算北京有個潛特吧,可是把徐邦呈這種人派給他有什麼用處呢?一沒合法戶口,二沒公開職業,根本不具備潛伏條件,這是一;從間諜工作的常識來看,接頭時,應當由身份高的一方處于主動地位,以便能視現場情況自由進退。

    既然去接頭的那個人是徐邦呈的領導人,為什麼要安排那個人持有識别标志呢?這樣一來,被領導者豈不是比領導者更安全了嗎?這是二;《紅旗雜志》是發行量很大的刊物,用它來作識别标志很容易被偶然的巧合破壞,這也不合常理。

    敵人是不會這樣疏忽的,這是三;還有,那個地形圖我琢磨了一下午,”大陳把圖取出展開,指點着說:“圖的上方有一條貫穿的曲線,曲線以南畫得比較詳細複雜,以北,除了幾個簡單标志外什麼也沒有。

    看來,有點兒像邊境地區的方位圖,不管怎麼說,這張圖和北京接頭這個任務之間是看不出什麼聯系的。

    ” 大陳講的是有道理的,段科長也點頭補充道:“接頭的标志肯定是有問題的,據我看,接頭暗語也不對,這種類型的暗語早在二次大戰前就被淘汰了。

    在現代間諜戰中,使用暗語必須符合周圍環境和人物身份,而且得選擇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問答句。

    像他們這樣,跑到王府井去談什麼劍蘭、橄榄樹這類風馬牛不相及的瘋話,不要說被我們碰上,就是一般人聽見,也要奇怪。

    還有一點,他第一次所供的姓名和在國内時的曆史都是假造的,我們當時沒有戳穿他。

    如果他今天是老實交待的話,那就應該把假姓名和假曆史一并更正過來,可他沒有更正,僅從這一點上看,其他口供的真實性就值得懷疑。

    不過……”段科長沉吟了一下,接着說:“我倒是還有另外一個想法。

    昨天我一見到這個人,從開頭幾句話中,就感覺到此人不是個等閑之輩。

    他在答對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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