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詞很恰當,很準确。
這說明他有相當的文化修養,從他的舉止和我們繳獲的特務器材的用途看,他也像個受過正規訓練的骨幹特務。
可他的這兩次供述卻如此荒誕不經,漏洞百出,這和他的實際水平之間距離太大,這不能不說是個很矛盾的現象……”
段科長最後的這幾句分析,的确是很精彩的。
周志明現在躺在床上,在事過境遷之後再來回味這段推理,仍然要佩服段科長的細心和敏銳。
但是這段推理後面應當引出的結論,他卻一直沒能揣摩透。
段科長那天還沒把話說完,就被甘局長和紀處長的突然到來打斷了。
也許因為甘局長是第一次臨幸他們的小辦公室,所以大家都感到有點意外。
當紀處長說明了甘局長的來意之後,周志明也弄不清是該高興還是該撓頭。
他還從來沒有跟局長一起搞案子的經曆呢。
“甘局長這麼晚專門趕到這兒來,是準備明天親自參加這個案件的審訊工作的。
”紀處長說,“甘局長進城以前就搞過審訊工作,應該說是老經驗啦。
”
“啊,啊,”甘向前坐下來,擺擺手,“老經驗靠不住,還要靠毛主席的革命審訊路線嘛。
我接觸審訊工作還是在東北剿匪那陣子。
過去審土匪也好,現在審特務也好,總不外那麼幾條嘛,政策攻心啊,指明出路啊,分化瓦解啊。
”甘向前停了一下,又說:“這個案件,市委亦得同志很重視,點名要我親自動手,當然,你們這兩天的審訊,成績還是主要的。
不過,目前還沒有把敵人的氣焰打下去,審訊錄音我粗粗聽了一下,我個人認為,這個人根本沒有向我們繳械。
市委亦得同志對這個案件的工作有很重要的指示,要求我們把審訊室變為大批國際反動派的戰場,把大批判貫徹始終,首先要讓他低頭認罪,隻有在這個基礎上,才能使審訊順利進行下去。
”
甘局長講話的時候,大家都一聲不響,隻有紀真哼呀啊呀地随聲應酬着。
甘局長說完,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物證檢驗的情況,就走了。
周志明還等着聽段科長剛才那段分析的下文呢,誰知道段科長卻悶悶地說了句:“散會吧。
”
“科長還沒說完呐,”他禁不住問道,“下一步咱們怎麼搞啊?”
“怎麼搞,”陳全有站起來,戴上帽子,用一種無可奈何的口氣說:“聽甘局長的呗。
”
周志明看看段科長,又看看紀真,他們都沉着臉不說話,似乎是默認了大陳的說法。
小陸、小嚴也鎖抽屜戴帽子準備回家了。
在那一刻,周志明的嘴裡是切切然地嚼出一股子難言的苦味兒的。
他一向看重的那個職業榮譽感仿佛也變得索然無味了。
甘局長一來,也不和大家認真研究研究,隻憑着“粗粗聽了一下”審訊錄音,就不容商量地把審訊方略确定了,既不征求一下紀處長和段科長的意見,也不問問他們這些偵查員的看法,仿佛他們這些做具體工作的幹部全不過是拉磨的驢,隻能聽喝!這倒真是應了小陸在湘西時對他說的那句話了:“什麼叫好偵查員?别叫領導膩歪,就是好偵查員!”
周志明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紀真和段興玉仍舊默然坐在椅子上沒動窩。
他反手帶上門,才聽見他們在屋裡說起話來,紀真的聲音低沉不清,段科長則顯得激動些,聲音裡帶着點暴躁。
“審訊室又不是批判會,審訊的目的是搞清問題,又不是辯論是非,這怎麼叫單純軍事觀點呢?”
段科長在科裡同志的面前,從不這樣動容,大概,也隻有在紀處長這個老上級面前,他才會如此直抒胸臆吧。
因為甘局長主持的審訊,是從局秘書處帶了個順手的幹部去的?穴也是個沒搞過偵查的?雪,而他們五處這個承辦案件的小組隻須出一個做記錄的。
所以第二天上午,段科長和大陳便帶上那張神秘地圖的複制件,乘飛機往邊境地區的H市去了,他們想在那一帶公安機關的幫助下,解開這張地圖的謎。
嚴君從一上班就埋頭桌前,把前兩次審訊的錄音謄寫在審訊記錄紙上,周志明自己,則開始着手整理那些個物證,把它們登記、剪貼起來,所有“物證檢定分析書”也都裝訂成冊。
小陸平時最怵這類煩瑣枯燥的工作,他經過拼命要求,終于被段興玉同意派去給甘局長的審訊做記錄,一大早就被甘局長的汽車接走了。
那天晚上快下班的時候,小陸回來了,周志明從他的臉色上,看出審訊仍舊不順利。
“這小子,裝瘋賣傻,遲早是挨槍子兒的貨。
”小陸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涼開水,抹了把嘴,說:“審到最後,連甘局長都給惹火兒了。
”
“下一步怎麼辦,甘局長沒說麼?”周志明憂心忡忡地問道。
“接着審呗,非把小子敲開不可。
甘局長剛才到技術處去了,好像是那個熊貓牌半導體查出點兒什麼名堂來了。
”他停了一下,又說:“看來,甘局長懷疑他的潛入任務可能和批鄧運動有關。
”
“和批鄧運動有關?”嚴君很是不以為然了,“人家管你批鄧不批鄧啊,不可能!”
周志明卻并沒有太往心裡去,因為甘局長隻審了一天,一切都隻不過主觀分析而已,何況他們當頭兒的,滿腦袋都是“批鄧”,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難免要往那方面去琢磨,就連現在十一廣場上那幾個小小不然的花圈,他們也要疑神疑鬼,好像天下的人全都是為了破壞批鄧才活着似的。
晚上,小陸回家去了,嚴君自告奮勇陪他加了一個小班,他們剛剛把那個印在膠紙裡的盲發電台收聽時刻表抄在格紙上,就被紀真從辦公室裡轟回家去了。
那些天,查店、審訊、開會,連軸轉,按說是夠累的,可他晚上卻睡不着,從盲發電台收聽時刻表上看,距第一個收聽時間——三月二十一日夜間零點十五分,隻有八天了,如果八天之内案情仍無突破,就是收到了特務機關給徐邦呈的什麼指示,他們也沒法動作。
那可就真不知道這案子将如何了了,他想弄不好也就是不了了之了。
可是他完全估計錯了。
第二天段科長和大陳那方面雖然仍舊沒有什麼消息,可甘局長的審訊卻出現了誰也沒有料到的進展,到中午,小陸帶回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他全招了!”他一進門就興沖沖地宣布,“好家夥,果然是條大鲨魚。
”
他和嚴君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小陸,小陸扯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接着說:“技術處把那個小收音機給查出來了。
那是用咱們熊貓牌半導體改裝的小型信号機,可以發射和收接信号,有效範圍一公裡,他到王府井接頭,要這玩意幹什麼。
今天我們一上去,先把這玩意跟那張圖往他眼前一擺,這小子立時就傻眼了,甘局長把桌子一拍,幾句硬話往他頭上一壓,這小子就堅持不住了。
嘿,我發現甘局長還是挺有氣勢的。
”
“到底怎麼回事?”嚴君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小陸沖她笑笑,趕快說:“外國特務機關派他來,是為了執行一個龐大的計劃。
他的任務是先進來摸摸情況,路子,看看邊境地區需要什麼證件,買火車票要什麼手續等等。
其實這些特務機關原來也知道,隻不過是為了慎重看看有沒有變化。
在三月二十五日,他要返回邊境,就是那地圖上畫的那個地方,那地方叫仙童山,山的本身就是國界線,在那兒接應一支特遣小分隊進來,分散到幾個大城市去搜集情報,同時散發一些僞造的我内部文件,破壞批鄧運動。
整個計劃的代号叫‘三月行動’,他本人的代号是‘1127’,敵人規定他入境後冒用一個外僑的名義給使館寫封密寫信,彙報他執行任務的情況,然後再用盲發電台把指示傳達給他,這封信他還沒來得及寫呢。
看來,下一步咱們要有大戲唱了。
”小陸不停氣地說着,臉上的興奮是不能掩飾的。
下午,小陸又去看守所了,審訊還在繼續。
傍晚的時候,段科長也從H市打來專線長途,證實了那張圖正是仙童山的方位圖。
真是一天之内,風雲突變!
晚上下班的時候,小陸沒有回來。
吃過晚飯,紀處長接了一個電話便立即坐車到市委去了,臨走匆匆跑來叫他們給哈爾濱挂長途催段興玉和大陳回來。
從處長的臉色上,他和嚴君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事态的緊迫。
果然,當天夜裡十點鐘紀真從市委彙報回來,就決定了他和小陸的湘西之行。
“三月計劃”是一個如此之大的行動,為萬全計,紀處長認為必須去湘西把徐邦呈的老底查實……
“白白”突然站起來了,用力甩了甩腦袋,把他的思緒打斷,它東張西望了一會兒,一隻小肉爪竟然踩到他的臉上來了,冰涼,倒是讓人挺舒服,他沒動。
随着一陣細小的呼噜聲,“白白”那不但冰涼而且濕乎乎的小鼻子也觸到了他的鼻尖上。
不行,這家夥給臉上鼻梁,竟然要在他的臉上打坐了。
他抓住它的腰,把它放到床下去了。
他的思路岔開去,對了,明天還要去萌萌家,給施伯伯講講湘西。
講什麼呢?那可是施伯伯闊别了二十多年的老家呀。
天花闆低垂着,呈銀灰色,薄薄地貼着層暗光,不知是寒月清輝還是鄭大媽家裡那盞二十五瓦日光燈的折射,使人更加感到周圍的壓抑和狹小。
周志明家的這間屋子,原來是個二十多平米的大房間,在他們搬來以前,就被人在當中打起條隔斷牆,成了裡外套間。
二十多平米,照着兩口人的标準,平均居住面積是不算窄的,可自打從湘西回來,他就常常感到周圍空間的擁擠和色彩的單調,常常要情不自禁地向往起那青山秀水的天地了。
他從小沒離開過城市,就是出差,也不外是北京、天津、上海、廣州一類的繁華去處,和南州大同小異。
應該說,湘西,是第一個用大自然的雄渾和優美給他以熏陶的地方。
他和小陸是下午三點多鐘乘飛機飛抵長沙的,傍晚又乘上了長沙至懷化的火車向西而行。
雖說那時候春節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火車上的擁擠風潮卻還在持續。
擠在探親期滿的職工、士兵和度完寒假的學生中間颠簸了一夜,真是筋疲力盡的一夜。
第二天早晨又在懷化改乘長途汽車,不到中午,汽車便已經攀援在湘西蜿蜒而潮潤的公路上了。
日夜兼程的疲倦被藏懷的一點好奇和向往淹沒了,這就是湘西嗎?一個交通不便、荒野偏僻的地方;一個漢人、苗人、土家人雜居的地方;一個缺少文化、土地貧瘠而又多匪的地方,古老而神秘,混和着原始的野蠻和自然的優美……這就是周志明過去對湘西的近于荒唐的認識,一個從未到過湘西的人在一本又黃又舊且失佚了篇首的書中得來的認識。
一條與公路平行的無名小河在腳下萦回,淺薄的河水清澈見底,在卵石細沙間無聲流過。
隔着霧蒙蒙的車窗遠眺,山外有山,群峰羅列,如屏如障的崇山峻嶺中,蔓延着長年凝綠的大杉樹。
時有幾幢接瓦連椽的房屋隐傍在山林的轉折處,宛如畫家點上的幾筆極巧的跳色。
剛剛從色彩單調,俨然一派冬日景緻的南州來到這郁郁蔥蔥、積藍堆翠的南方山區,雖然坐在車裡頭,卻恍若覺到一股暖融融的春風撲在臉上,引人到一種陶醉的意境中。
他記得那時候竟胡思亂想起來了,将來要是有機會,一定得和萌萌一起來這兒好好優遊一番,沒想到萌萌的老家竟是這樣一個宜于談情說愛的美地方。
不知是不是也因為美景的誘惑,陸振羽也發起了情思,扯扯他的衣服,故作随意地說:“哎,你幫我參謀參謀,嚴君這人到底怎麼樣?”
“不錯呀,”他笑笑,“你們現在到什麼時态了?是‘進行時’呢,還是‘過去時’呢?”
“噢,這個……”小陸尴尴尬尬地說,“‘将來時’吧。
”
“怎麼,你還沒跟她談?”
“談是談了……”
“她怎麼個意思?”
“含含糊糊,誰知道。
”
“她不同意?”
“我沒跟她明着提,不過意思是到了。
她好像,咳——,她開始說現在對這種事不考慮,後來又說她早有了,真真假假的。
”
“啊,”他笑了,“可能你的功夫還沒到家吧。
”
“哎,以後有機會,你再幫我說說怎麼樣?我發覺她還挺聽你的。
”
“行,我試試。
”他嘴上答應着,旋而又後悔起來,這種事照理該由老同志去說的,老同志面子大,至少應該大陳……
他們坐了四個小時的汽車,到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吉首。
吉首是個隻有四萬人口的小城,依山傍水,充滿了江南市井的誘人風采。
吉首公安局就坐落在臨河不遠的一條大街上。
接待他們的是個年輕的土家族幹部,還是個大學生。
戴着一副白架子眼鏡,活潑熱情。
在他的幫助下,他們很順利地查到了徐邦呈的檔案。
“真是,我們以為這家夥早死了,搞了半天還活着!我算算,從六五年到現在,乖乖的,整整十一年了。
”年輕的土家人說一口富于韻味的湘西話。
正在摘抄檔案的小陸揚起臉說:“十一年前你們沒有找到屍首,怎麼就斷定他死了呢?”周志明把目光從檔案材料上移向主人,他覺得小陸這話問得有點兒生硬,容易被對方誤解為指責,可那年輕人似乎一點兒沒有在意,反而爽朗地笑起來。
“他是因為犯錯誤開除公職的嘛,所以原來以為他太想不開了。
我們這兒的人要想死方便得很呀,連根上吊繩都可以不買的,山上有的是洞洞,誰也不曉得有好多深,沒人下去過。
要自殺往裡一跳,連個聲響也不會有。
解放前還有這樣的風俗迷信,沒出嫁的姑娘要是得了什麼病,常常會被族親們說成是讓洞神看上了,把她扔下洞去,叫做落洞,聽說過嗎?”
小陸放下筆,“我以前倒聽說過湖南的地主把女的沉潭處死,還沒聽說什麼落洞的。
”
“被沉潭的女人大都是因為犯了閨戒,落洞的女子卻不同,多數是自願的,還真以為給洞神愛上了,落洞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臉上紅紅的,含笑去死。
湘西這地方過去愚昧落後,神怪觀念是很強大的。
解放後當然沒有這種事了,但本地人也都曉得這洞洞的厲害,要想死也都還是這麼個死法。
上山去,随便找個洞子一跳,屍首是沒法子尋找的。
我想十一年前這家夥一失蹤,人們便是這樣想當然地以為他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