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不是聽上面的,上面說好,他們就笑臉,上面說壞,他們就瞪眼,就這麼回事。
”
施萬雲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埋怨虹虹傷人太過,尤其是對妹妹的朋友,怎麼能沒有一點做姐姐的寬讓呢。
果然,萌萌出來袒護了。
“我和志明約好了,清明節那天我們一起到廣場去的。
”
江一明又跟下去說:“是嘛,警察也是人啊,也有血肉之軀,七情六欲,凡事也總要有自己的看法嘛,對吧?”他向那小夥子問道。
施萬雲看到周志明像個小學生似的機械地點頭答是,樣子單純可感。
也許這孩子對江一明話中的内涵尚不能洞然領悟,也許他的年齡還不能使他有太深的思考,看上去他的确還是個孩子。
可是,這些年,年輕人能保持一種單純的思想,也就算難能可貴了。
已經是九點半鐘了,周志明起身向大家告辭。
施萬雲沒有忘記約他再來談那個沒有談成的湘西。
萌萌當然要送他幾步。
趁兩個孩子不在,宋凡便趕快把話題引到萌萌的事情上來了。
“一明,你看這男孩子怎麼樣?”
季虹又是搶在了江一明的前頭,說:“小孩兒嘛,形象倒不錯,我就怕有點小市民習氣,将來咱們家可受不了。
”
江一明倒是很認真了,問:“小市民習氣,何以見得呢?”
“他開始來看萌萌傷的時候,每次都提着點水果點心之類的禮品來,那些小市民家庭就喜歡這樣。
再說,幹警察的,我總有點不喜歡,這些人頭腦大概都簡單得很。
”
“聽他說他爸爸是南大的老黨委書記。
”宋凡說明道:“周耘田,一明聽說過嗎?”
“聽說過,不熟。
這孩子看着還老實,我倒沒覺出什麼小市民來,老宋,萬雲,和萌萌我看未必不般配,何不玉成他們?我可以做這個月老啊。
”
“這種事,又不好一廂情願,小周還沒有正式和我們提過。
”宋凡歎了口氣,又說:“不知道他是不是真願意,你看,現在我和他爸爸這個樣子……”她看了一眼盧援朝,沒再說下去。
施季虹卻一下子聽出母親的潛台詞,大聲說道:“你們怎麼啦,又沒問題,有什麼配不上别人的。
在外面隻要有人問我,我就說爸爸是老革命,怎麼着,理直氣壯!那些小市民,小業主家庭,那些頭頭腦腦暴發戶的孩子,我還看不上呢!”
江一明想起了什麼,對施萬雲說:“馬樹峰不是又回公安局了麼,你們過去那麼熟,何不讓他幫你做這個媒?至少可以幫你了解了解這小夥子的表現嘛。
”
施萬雲沉默少頃,悶悶地說:“人家是身在其位的人,不去麻煩了吧。
孩子們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做主拿主意。
他們有他們的眼光,再說萌萌和他也已經相處了這麼久,他們也許早就心照不宣了。
我看,成與不成,順其自然吧。
”
又聊了一會兒,江一明和援朝也走了。
施萬雲有點兒倦,進了裡屋,躺在床上。
萌萌回來了,在外屋跟她媽媽、姐姐一問一答地說着話。
又是在說那個男孩子。
他閉上眼睛,耳朵卻留意着外屋的聲音。
宋凡說了句什麼,引得萌萌笑起來,他很久沒有聽到萌萌這種發自内心的笑聲了,這充滿了希望和幻想的笑聲給滿屋子帶來甜滋滋的幸福氣氛。
唉,孩子們……應該是幸福的,應該是幸福的。
現在是幾點鐘了?對面,一向晚睡的王大爺家早已燈熄人靜,可周志明卻怎麼也閉不上眼睛,拼命想睡,卻心神不甯,頭直痛。
“你看,我可替你圓場了,到時候你要不敢去,我姐姐可有話說我了。
”
萌萌雖然語調嬌嗔,聽起來卻反有一種溫柔的,可憐巴巴的情态。
可不知為什麼他竟冒了股無名火:
“你老以為我是害怕似的,我怕什麼?”
是的,其實他怕什麼?他不過是替萌萌一家人擔心罷了。
現在他決定清明節跟他們一起去廣場,下了班就去,堵一堵季虹那張尖刻的嘴。
他原來是打算一個人去的,去了就回,在那方尖碑下的松牆上,插上兩朵花,一朵是他自己的,一朵是父親的,花他都準備好了。
他已經做了七年的偵查員,光憑職業上的榮譽感也不能再容忍這種嘲笑和小觑。
他絕不是個膽小怕事之徒,不是!如果萌萌知道他有過夜伏仙童山的那種非凡經曆的話,他敢說她會驚奇地叫出聲來。
哦,仙童山!那個永遠也忘不掉的地方,那裡寄托着他的驕傲,也銘刻了他的恥辱。
他呆呆地睜着眼睛,再也沒有一絲睡意。
枕頭下面的手表聲噔噔地敲着他的耳膜,這聲音……這聲音多像盲發電台那呆闆的嘀哒聲,呆闆,卻又驚心動魄,從遙遠而詭秘的一個指揮中心裡發出,擊透深邃的空間……哦,那個看起來多麼甯靜平常的夜啊。
在技術處那間寬大的監聽室裡,牆壁上嵌着碩大無朋的監聽儀。
一縷縷黑色的和紅色的導線沿着天花闆的邊緣,将滿房間各種各樣的小儀器連接一體,就像一個威嚴的母親,統率着她衆多的子孫。
從廣袤的夜空中傳來的嘀嘀哒哒的電波聲,充滿了這個房間,而周志明那時候聽到的,卻隻是自己的心跳,重鼓一般的心跳!
“發報員是個老手,”紀處長那時候說了這麼一句,“能聽出來的。
手法熟練,肯定而又明快,一定是個老手。
”
他們全不做聲,默默注視着技術處的譯電員在紙上刷刷地寫着字。
片刻,譯電員摘下耳機,把根據繳獲來的密碼譯出的盲發電報交給了紀處長。
紀處長看了,一句話沒有說,轉而遞給了陳全有,陳全有的面孔上也看不出任何吉兇禍福的征兆,把看過的電稿又交到他的手裡,然後向紀處長輕聲問道:“要不要打電話通知甘副局長?”
紀真看看表,“等天亮再打吧。
”
周志明手裡捏着這封簡短的電稿,心悠悠地懸着,屏住呼吸把它看下來。
1127,來信收悉,小分隊整裝待發,三月二十五日與你會合,預祝成功。
E…
他也一言不發地把電文轉給陸振羽,可那顆怦怦跳的心幾乎激動得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小陸看了電報,又轉給小嚴,他的臉上通紅通紅的:
“可等到了,他媽的!”
以後,一切都按照預定的方案按部就班地進行了。
早上,甘副局長和局秘書處的一個同志乘飛機直飛H市。
下午,他們帶着徐邦呈乘上了這輛北去的特快列車。
在軟席卧鋪車廂的盡頭,他們包下了兩間包廂。
他、大陳跟徐邦呈住一間,處長和小陸住另一間。
大陳上車沒一會兒就爬到上鋪去睡覺,天黑後才醒來換他去睡,他們的晚飯由小陸打回到車廂裡來吃。
自從徐邦呈供認了“三月行動”,并且要求戴罪立功之後,他們對待他就開始完全區别于初審階段,讓他從看守所搬到了一個舒适的據點裡住下。
但在看管上,仍然是外松内緊,雖說在火車上一般是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可是這個案子既已發展到這樣的規模上,責任所系,畢竟不能掉以輕心。
下鋪,徐邦呈打着勻淡的微鼾,和火車的哐當聲攪在一起,如同一曲交響樂中的兩個獨立音部,音量不同卻互不淹沒,融于同一個整齊不紊的節拍中。
而上鋪的周志明卻早已沒有這種平靜的心情了。
盡管這次激動人心的遠征已經把每一步都安排在既定的時間表裡,可他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計算着剩餘的路程。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
吃過早飯,列車開進被初春的濃霧封鎖着的H市。
他們下車後沒有停留,和當地省公安局的兩個同志接上了頭,便一同改乘一列省内的短途火車繼續往北走。
這列老舊的火車就像“鐵道遊擊隊”時代的文物,不要說軟卧車廂,連硬卧車廂也沒有,乘客大都是沿線的本地人,擁擠在木闆條式的簡陋座位上。
當地省局的兩位同志一直把他們領到車尾巴上挂的一節專供列車員休息的車廂裡。
他看出車上的兩個乘警很緊張,不知道省局的同志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在整個八小時的旅途中,他們始終在這節車廂的門口警戒着。
那個地方的天要比南州黑得早。
傍黑時分,列車在臨靠邊境的一個小站停下來。
當地縣公安局的兩輛吉普車把他們從站台一直接到一個偏僻的小招待所裡,招待所是專門騰出來給他們做指揮部的。
一進門,徐邦呈由幾個人帶去休息了,他們則被一直領到了二樓的一個大房間裡。
房間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
甘副局長和那位秘書處的幹部也在這兒,有幾個軍人正圍在桌子上的一張大地圖前指指點點地對他們說着什麼,見他們進來,都直起了腰。
“好啊,你們是正點到達,路上沒出什麼事吧?”甘副局長說。
“還算順利。
”紀處長輕松地答道。
“那個家夥的情況怎麼樣?”
“情緒不錯,立功心切啊。
”
甘副局長笑了,說:“他也是想從這次行動中撈到争取從寬處理的本錢嘛。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公安局葉處長,這位是7411部隊的朱團長,這是萬參謀長,這是縣公安局的侯局長。
”他一一把屋裡的人介紹給紀真,然後又說:
“我們正在研究明天晚上的具體行動,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坐下來一塊兒聽聽。
”
大家都坐下來,周志明記得當時屋裡凳子不多,他是和小陸擠着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的,隻聽那個朱團長先說:
“地形情況就是剛才介紹的那樣,仙童山并不高,也不陡,從南坡看,實際是個慢坡,靠敵人那一面的北坡也隻有個三四十度的斜度,問題是我們部隊的隐蔽位置,看看放在哪裡比較合适,山上樹草不多,不适宜隐蔽太多的人。
”
“部隊的位置嘛,研究研究吧,”甘向前慢慢地說了一句,轉而向紀真問道:“老紀的意見呢?”
紀真走到地圖前看了看,思索着說:“在邊界上搞這種誘捕行動,我們也沒有經驗,但我看有兩條是必須注意的,一是不能過早暴露,二是速戰速決,不然很可能搞得功敗垂成。
我看,敵人那邊原定過來十個人,我們這邊有十八到二十個人就足夠了。
我們派兩三個偵查幹部跟徐邦呈突前一點兒和敵人聯系,是不是請部隊再挑選十八名戰士埋伏在稍後一點兒的地方,另外,為了防備敵人組織反撲,在距接頭地點一百米左右的山腰上,還應當預伏至少一個連的兵力。
”
紀真停下來,甘向前環顧左右,問道:“大家看怎麼樣?”
沒有人發表異議,朱團長說:“差不多,就這麼幹吧,我負責選十八個棒小夥子,保管叫敵人一個也跑不了。
”
“好吧,”甘局長看看表,“兵力安排就先這麼定下來。
今天晚了,他們又是剛剛下火車,早點兒散會休息吧,老朱,明天領我們到仙童山先看看實際地形吧,也好做到心中有數嘛。
老紀,明天一早咱們留一個同志和縣公安局的人一塊兒看守徐邦呈,其他的同志都去看看地形,準備得充分一點兒,咱們是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
朱團長他們幾個部隊幹部先走了。
縣公安局的同志給他們安排好住房後,甘局長又去看了看徐邦呈,然後回到大房間裡一起吃了招待所準備的夜餐。
大家正準備回屋休息,紀真突然把甘向前叫住了。
“甘副局長,明天……”
“怎麼?”
“明天是不是帶徐邦呈一起去看看地形,既然他是這出戲的主角,不妨也聽聽他的意見,也許,對我們有參考價值。
”
“聽他的意見?”甘向前大概覺得意外。
周志明他們和省局的幾個同志都還沒有走,默不作聲地坐在桌前聽他們兩個說話。
周志明還能很清楚地記起紀真當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辭色,他顯然是斟酌再三才把話說出口的。
“這并不牽涉到立場問題,”紀真解釋着,“搞這種逆用案件總需要靈活的策略,我們明天叫他一起去,跟他一起研究研究行動的細節,這在他心裡會産生一種安定感,可以促使他更加真心向我。
他不是立功心切嗎,我們正可以利用這一點,發揮出他的能動性來嘛。
”
周志明聽出來,“利用”這個詞,顯然不是紀處長内心準确的意思,他明白,紀處長之所以用這個詞,完全是為了适合甘副局長的口味。
果然,甘副局長似乎被說動了,略略點點頭。
“好吧,明天可以帶他一起去,不過咱們得明确,參加這個案子工作的同志都得明确,目前徐邦呈還是敵我矛盾,至于今後怎麼處理,也要看他這次的立功表現,不要搞到最後,仗是打勝了,可在方法上又走了十七年的老路子,當然,我們目前還沒有這個問題,不過大家要警惕呢。
”
紀真連連點頭,“對、對。
”
天已經很晚了,大家各自回到房間裡睡下,周志明和大陳睡在一間屋子,那次他可是睡得快,還沒有來得及聽見大陳的鼾聲,他便被極度的困乏卷入到睡鄉中去了……
周志明翻了個身,他不願意再想下去,強迫自己合上雙眼,将腦中的千頭萬緒驅散……
清晨,嚴君手裡攥着一卷粉紅色的大字報紙,走進辦公室往大陳桌上一放:“咱們科裡的大字報,這星期該你們組出了,處運動辦分配的題目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兒,“是‘外行不能領導内行意在否定黨的領導’,哎,要求明天就得貼出來啊。
”
陸振羽搶先聲明道:“上次咱們組的那張是我寫的,這次該輪到組長了,這題目還不錯,比上次給我的那個題目好寫多了。
”
“你那也算?抄成大字報才一篇半。
”嚴君愣愣地搶白了一句。
陸振羽在科裡本來是條從不肯吃虧的漢子,但因為對嚴君有那層意思,所以才格外懼讓。
吃吃地輕聲辯解道:“字不在多少,一篇半也是批了。
”
嚴君和陸振羽在南州大學外語系是同班同學,去年年初畢業後又一同分到五處工作,因為多年厮熟,所以說起話來毫不避諱場合和深淺,其實細究起來,他們的經曆和性格卻是極不相同的。
陸振羽的父親是南州市警備區的副政委,他從小生活在警備區大院中,是個典型的從家門進校門,從學校門進機關門的“三門幹部”,雖然已經二十五六歲了,涉世卻極淺。
而且除了打撲克,敲“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