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兒”外,幾乎沒有别的愛好。
而嚴君恰恰相反,對于打撲克的反感,絕不亞于代人寫大字報。
每每看見小陸和人湊三家兒開甩,便要罵一句“浪費青春”!比起小陸來,嚴君的閱曆确是深得多,她雖說生長在北京,又是書香門第,但在十二歲的時候就跟弟弟一起随了當教授的父親和當醫生的母親遷徙到河南農村落了戶,當了四年小農民。
十六歲被招工進了縣裡的農機廠,十七歲又被廠裡推薦上了大學。
去年她父親也被調回了原來的大學執教,雖說在這場運動中似乎又有點兒狼狽,但一家人總算是搬回了北京。
在一般“臭老九”的子女中,嚴君的命運是相當令人羨慕的,可比起更加一帆風順的陸振羽來說,畢竟是經過幾番坎坷,見過一些世面了。
陳全有面有難色地撓撓頭,對嚴君抱了抱拳,說:“幫幫忙怎麼樣?這種應景文章你路數熟,一揮即就……”
“這種事,我可不管。
”嚴君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運動辦’那幫人本來就瞧我不順眼,老嫌我寫得太溫。
”
大陳苦皺着臉,轉而,向坐在對面的周志明說:“真不巧,我老婆今天身體不舒服,呆會兒我還得早回去,可這,明天就得貼出來,你是快手,代勞一下如何?”見志明一猶豫,他順手把大字報紙和兩張《人民日報》一齊推過來,“好寫,報紙上都有嘛,你寫個頭尾就行了。
勉為其難,勉為其難,來,這個做潤筆。
”他掏出半盒“大前門”,放在大字報紙上。
志明想推卻,“我又不抽煙……”
“那我買糖。
”
嚴君撇撇嘴,“你真是老太太吃柿子,專揀軟的捏,看着志明老實。
”
大陳揮着手,往外轟嚴君,“這是我們組的内部事務……”
大陳走了,小陸也走了,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坐在大字報紙面前發呆。
寫下“運動辦”規定好的那個題目後,便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外行不能領導内行……”可311案件的工作,不正是由外行領導着内行幹的嗎……堵在他腦子裡的,還是那個案件。
他的思緒似乎還流連在那個讓人難以忘懷的一天一夜中……那天早上,他們都穿上了軍裝,然後……然後怎麼樣呢?啊,對,他們分坐了四輛吉普車去看了地形。
他恍惚真的又走進了那個曉色初開的大草甸子,那荒寒、平坦、一望無際的大草甸子,給他這個從小在城市的擁擠中長大的人帶來的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完全不同于在湘西的青山綠水間所經曆過的那種感受。
而跟他坐在一輛車裡的萬參謀長卻指指車窗外,用不無歉意的口吻說:
“我們這兒太荒涼,四周空空,幾十裡地見不到一個人影,真是一點兒可看的風景也沒有。
”
他笑笑,“四周空空本身就是一種奇景啊。
”
大陳撇撇嘴,“你這是新鮮,住長了就知道單調了。
”
汽車開得很快,強勁的寒風鼓在風擋玻璃上,轟轟作響。
約莫走了一個小時的樣子,他看到一線逶迤的山坡從地平線上爬了出來。
“那就是仙童山。
”萬參謀長從前座上回過頭來,“别看這座山不起眼,還有不少神仙鬼怪的傳說呢。
”
“是嗎,可它并不算高哇。
”大陳伸着頭往前看看,“我看頂多百十米。
”
志明笑笑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嘛。
”
萬參謀長解釋着:“高是不高呀。
之所以小有名氣,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它是一條國界線吧。
”
啊,仙童山!他腦子裡至今還清晰地保留着第一次看到仙童山時的印象,他清晰地記得山上那青灰色的岩土和點綴在其間的一簇簇不知名的烏黑的矮灌。
他們遠遠地下了車,在山坡附近逗留觀察了近一個小時。
按照指北針的方位,很容易便能看到山頂上那株孤零零的标的樹。
他的心情有點起伏難平了,——這就是接頭的那棵樹?
……外行不能領導内行。
可紀處長并不是外行,哪怕是已經到了仙童山的腳下,他也并沒有放棄對徐邦呈的考察。
看着甘副局長陪着朱團長他們往前走着,他拉住徐邦呈,小聲問:
“是這棵樹嗎?”
徐邦呈十分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是,接頭地點就在它的北面一點。
”
“你事前到邊界來看過這棵樹嗎?”
“不,我是在照片和沙盤上熟悉它的。
”
“計劃上的接頭時間是幾點?”
“……”
連周志明自己當時都感到奇怪,接頭時間是徐邦呈早就供認的,紀真顯然是在明知故問。
徐邦呈也迷惑地眨着眼睛,半天才說:“夜裡十一點到零點。
這……”
“夜裡十一點到零點,天已經全黑了,你能看得見這棵樹嗎?”紀真略加掩飾的懷疑目光停在了徐邦呈的臉上。
徐邦呈笑了笑:“我也向他們提出過這個問題。
可他們說這棵樹的方位是經過精确校準的,周圍一二裡地隻有這一棵樹,隻要按照指北針走,一定會找到的。
如果有月亮,還可以看到樹的透空剪影。
他們的确就是這樣跟我交待的。
據我看,這棵樹也确實不算難找。
”
紀真看看他,又看看那棵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在仙童山行動中,雖然決策者是甘副局長,但具體事務全得靠紀處長一人操持。
什麼時候開飯,什麼時候出發,人員怎麼配備,通訊如何聯絡,等等瑣碎細節,都要一一安排部署。
甚至連預訂火車的車皮,以便潛特一俟捕獲,就可以迅速直接地送走這一類後勤雜項,也是事必躬親。
等紀處長全都忙完了,才終于在吃晚飯以前,把大陳、小陸和他叫在一起,開始交待他們幾個人晚上各自的具體任務了。
任務是在甘副局長的屋子裡交待的。
屋裡靜得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我、陳全有,還有小周,我們三個上去,我和朱團長負責具體指揮,陳全有和小周帶徐邦呈近敵聯系。
小陸我看就留在這兒,甘副局長有什麼要辦的事,你給辦一辦。
”紀處長神情有點疲倦,可說話依然聲氣從容。
“我……”小陸嗫嚅着,“我想,能不能叫我也上去?”
紀真擺了擺手,“指揮部這兒也需要留個咱們的人,不然,甘副局長有事總叫兄弟單位的同志辦也不大方便。
況且,這次上去要求徒手對徒手,盡量避免使用武器,争取全部活捉,小陳、小周他們兩個都學過格鬥技術,上去比較合适。
捕人主要是依靠部隊,我們人去多了也沒有用,你還是留在這兒吧。
”
看來小陸是很洩氣的,從甘副局長的屋裡出來,他就發開牢騷了。
“媽的,這一趟算白跑了。
”
“你在指揮部,跟甘副局長坐鎮指揮,比我們帶勁兒。
”周志明想寬慰他。
“得了,别得了便宜賣乖了,反正你算抄上了,這一仗下來,咱們處這些年輕的當中,誰也比不上你的資格了。
”小陸嫉妒地瞧着他。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随手從兜裡翻出特意帶來的巧克力,扔給小陸一塊,“塞住你的嘴。
”又扔了幾塊給大陳,囑咐了一句:“等吃完晚飯再吃。
”
大陳笑道:“你怎麼跟小孩兒似的,走哪都帶着糖。
”
他臉上紅了,大陳又觸了他的痛處,想了想,他解釋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愛吃糖。
吃巧克力是為了提高身體熱量,增加動力,運動員比賽前都吃它,不信你吃幾塊,到時候打起來準有勁兒!”
“現在吃了,晚上就有勁啦,真是瞎扯,哪有那麼快的。
”
“你外行吧,巧克力隻需要一次酵解就可以補充到血液裡去,快得很。
”
“算了吧,苦不苦甜不甜的。
”大陳有力地伸展開手臂,做了兩下擴胸運動。
“在外線隊有人就老是吃這個,我從來不吃,可要是真跟你和小陸這樣一肚子巧克力的人較量起來,哼……”
“怎麼樣?”
“憑我這身塊兒,壓也把你們壓死了。
”
小陸要去了大陳那幾塊巧克力,一邊嚼,一邊嘟囔着走了。
在小陸的眼睛裡,他是一個幸運兒,是令人嫉妒的。
既然幹了偵查這一行,誰不願意和敵人面對面地幹一仗呢?誰不想見識見識那刀光劍影的驚險場面呢?對于和平時期的偵查員來說,這種機會怕是太難得了吧。
但是當周志明知道了自己終于就要前敵臨陣以後,卻有些坐不穩,立不安了。
那是一種又興奮又緊張的心情,确切地說,是一種帶着興奮的緊張心情。
“我能行嗎……”他仿佛從來沒這樣心虛過,甚至開始神經質地疑心他的手槍會不會有毛病,總覺得手表的發條似乎沒上緊……表面上他很平靜,而暗地裡卻不住地給自己壯膽打氣,不能丢臉!不能丢臉!幹吧,拼吧,就當是來死的,來犧牲的!論體力,你并不一定就比那些個特務們差,像徐邦呈這類的,你完全可以打得過,多吃點巧克力,拼吧!慢慢的,他的興奮的緊張終于變成緊張的興奮。
下午五點二十分準時開了飯,粉條土豆燒大肉,大米飯,用省局葉處長的話說,這在此地就算得上吃筵席了。
吃過飯,一切準備就緒,天色還沒有黑。
招待所小樓前的院子裡停了兩輛吉普車。
朱團長大衣敞着懷,腰間的皮帶上挎了一支小槍,儀态威武地站在車前,甘副局長、紀處長和他說着話,他不時地大笑,聲音洪亮。
其他人都站在一邊,周志明看見大陳和縣公安局的一位幹部領着徐邦呈從樓裡走出來,徐邦呈看到滿院子的人,表情謹慎地邁着步子,甘向前走過去和他說了句什麼,他露出點兒笑容點了一下頭,便鑽進車子裡去了,紀真看了看表,對甘向前說道:
“甘副局長,我們出發吧?”
“好,到了前邊,要多和朱團長他們商量,要注意和部隊搞好關系,啊。
”
甘向前握了紀真的手,又握了朱團長的手,人們都默然地上來同他們握手,周志明直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握得滾熱。
周圍沉浸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甘向前用昂揚有力的語氣大聲對他們說道:“我們等着你們,全國人民都在看着你們,相信你們一定取得此戰的全勝!好,出發吧!”
這幾句慷慨激昂、大壯行色的戰前動員,使周志明熱血沸騰,那一刻,他對甘向前的印象也一下子好起來了。
他跟着大陳敏捷地跳上車子,神态和動作都充滿着英雄感。
如果父親也能看到那個激動人心的出征場面,大概從此也會對他刮目相看了;如果萌萌看到……啊,他那時候是多麼希望萌萌也能分享到他心中的驕傲啊!
汽車開出了院子,揚起的灰塵遮沒了一隻隻高舉着的送行的手臂。
他們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簸了半個多小時,便進入了莽蒼的荒草甸子。
黃昏薄暮的太陽正在西面的地平線上慢慢下沉,遠遠的,一隻形單影隻的狼在蕪草上匆匆逸去。
再往前走,仙童山在暮色蒼茫中弓起了自己的黛色的脊梁。
車子減慢了速度,輕輕地向前滑行,在離山兩公裡遠的地方熄火停下來。
他們下了車,他看見前面不遠也停着幾輛吉普車和幾輛卡車,再前面一點兒,黑壓壓地坐了一大片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大約足有二百來衆,幾隻體格壯大的軍犬安靜地伏卧在隊列的一端,這畫面蓦然打進他的腦海,他似乎此時才在内心裡真正感受到戰鬥之前的那種沉重的慌亂,心跳不由加快起來。
誠然,他已經經曆了不少案件,但那不過是在熟悉的城市環境中一種絕對安全的“冒險”,有的案件甚至就是在辦公室裡破的,像這樣真刀真槍的戰鬥則是夢也沒夢見過的事情。
以前常聽人說,新兵頭一次上陣沒有不害怕的,這一論斷大約也要在自己身上應驗了吧。
他暗暗地難為情。
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向他們跑過來,為首的一個是萬參謀長,他們跑近了,跟在萬參謀長身邊的一個三十來歲的軍人跨前一步,立正行禮,低聲有力地說道:“報告首長,部隊在休息待命。
”
經朱團長介紹,他們知道這人姓王,是這個加強連的連長。
他們一行人向部隊走去。
戰士們抱着槍安靜地望着他們,萬參謀長和王連長耳語幾句,王連長跑到隊列前,輕聲喊道:“第一線的,起立!”
坐在前排的一批戰士刷地應聲站起來,動作幹脆麻利。
萬參謀長對紀真說:“這是我們選出來的‘十八勇士’,都是最出色的戰士。
”
紀真和十八個戰士一一握了手。
然後趁朱團長和萬參謀長檢查部隊的時候,把陳全有和他叫到一邊。
這是那天紀真對他們做的最後的囑咐。
“上去以後,你們注意不要突前太遠,不能叫徐邦呈使用信号機,打起來以後,你們倆不要戀戰,迅速帶徐邦呈退下來,那十八個人足夠了。
另外,我呆會兒跟朱團長再商量一下,再抽二十個人放在離你們三十米外的地方,作為二梯隊,打響後也上去,以多勝少,速戰速決。
你們的任務就是接上頭,然後,保護徐安全撤下來。
”
大陳把頭一點,“明白了。
”
紀真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說:“志明,你也算是個老偵查員了,别慌。
”
他也使勁點了一下頭。
紀真又移步向徐邦呈走去,很輕松地對他笑一笑,問道:“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兒緊張?”
天色越來越暗,徐邦呈的臉完全罩在陰影裡,隻給天邊彌留的淡淡一線青光鍍上了一圈模糊的輪廓。
“有點兒,有點兒緊張,”他似乎并不想隐諱,停了一下又說:“不過不要緊。
”
“用不着緊張。
你看,我們的力量占絕對優勢,預先設伏,以逸待勞,這一仗是穩操勝券的。
你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上去以後,你聽他們兩個人指揮,敵人過來,你就按咱們定好的那樣和他們接話,打起來以後,他們兩個會領你安全撤下來的。
”
“您放心,”徐邦呈把頭上的棉帽子摘下來理了理頭發,說,“緊張歸緊張,可我比你們更期待這次行動的成功,因為這對我畢竟是獲得新生的唯一機會。
”
天完全黑了,部隊開始悄然向山前運動,枯草斑駁的地上,隻有一片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山,越來越近,黑黝黝的宛如一條卧龍的睡影。
春寒料峭的夜風,刺刺地直鑽脖子,可周志明當時卻絲毫不覺得冷,仿佛全身的血都要湧出來了。
他已經辨不清,到底是興奮,還是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