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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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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些富餘。

    真是人未老,色已衰了,将近而立之年還是一事無成。

    這次去京投考是纏了媽媽一個月的結果。

    媽媽就恨不得女兒都跟她一樣,一輩子碌碌無為,總想把她那個自得其樂的人生觀在後輩們身上推而廣之,好像女人的本分隻是成為男人的助手,幫助男人在事業上有所成就。

    媽的知識有限,可在這方面,卻能信口舉出許多中外名人的例子,她的那副自鳴得意神态,就像爸爸能坐上現在這個職位全是出于她的功勞似的,其實她若不是挂了塊市委政法書記愛人的頭牌,妻以夫貴,還不是什麼都沒有嗎?她反正是決意不走母親的路子的。

    她不想做達爾文的妻子埃瑪那種賢妻良母型的女人,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犧牲在丈夫的事業上,她為什麼不能像居裡夫人?盧援朝有盧援朝的事業,她有她的事業。

    如果這次能考上中央歌劇院,就可以再設法把盧援朝也調到北京,丈夫做翻譯家,妻子做歌唱家,相得益彰,互不辱沒。

    要是能出國就更好了,上次喬笠領來的那個建國,他女朋友就自費留學走了,現在走的可真不少。

    媽是連南州也不願意讓她離開的,簡直像個封建老地主,恨不得一輩子不出村子,不過也難怪,人上了歲數,當然最怕膝下荒涼的孤獨晚景。

    可自己也得為自己考慮呀,雖說市歌舞劇院已經答應錄取了,但倘若可以争取到更好的地位,為什麼不呢?國家歌劇院,這在外國可不得了,英國皇家歌劇院的演員一小時掙七十英鎊,社會地位極高。

    現在的事算看透了,過去把成名成家、個人奮鬥批得一錢不值,現在又怎麼樣?還不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這三十年,就這麼變來變去,把人們都給變聰明了,什麼這個那個的,全是虛的,沒本事就得被社會淘汰,弱則愈弱,強則愈強,虧了前幾年她沒犯傻,還學了點兒聲樂,要不然,還不就得在倉庫窩一輩子! 天色暗了,媽媽也從醫院回來了,就着晚飯吞了一大把紅紅白白的藥片。

    婦女病、冠心病、腰肌勞損,以前在小破房裡住着的時候也沒那麼多病。

    他們那個出版社倒是恢複了建制,可她也成了長期病号,索性不上班了。

     為了控制體重,晚飯她照例沒敢吃太飽,回到房中收拾了一下準備随身帶着的東西,不覺有了點兒困意了。

     小萌果然沒回來吃晚飯,喬真也真肯下功夫,爸爸不知對小萌的事持什麼态度,他好像還挺關心那個周志明的,也許是小萌托他問的,也未可知。

    難道她還在留戀着他嗎?這也未免太不實際,退一步講,就算他是冤假錯案,将來平反了回來,可在監獄那種地方染了兩年多,還不知道變成了什麼德行呢。

    有時候,環境對人的造就簡直是不可抗拒的。

    他會變得粗野、冷酷、委瑣不堪,說不定還學會了偷、騙、流,都是未可知的事,在那種地方,誰也保不住一身清白。

    可小萌往往想不到這些,在她腦子裡,周志明還是那個樸樸實實、漂漂亮亮的形象,真是不實際。

     “算了,由她去吧,我也不管那麼多了,自己的事還管不過來呢。

    早點兒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喬叔叔不會忘了接我吧?可别誤了我的火車。

    ” 這一天正是北方特有的那種秋高氣爽的天氣。

    車窗外,天空湛藍耀眼,初升的太陽把收割後的田野照射得一片燦爛,她的胸臆也格外豁朗起來。

     這間軟卧包廂裡,連她隻有兩個乘客,一個四十多的男人坐在她的對面,衣冠楚楚的像是個華僑。

    車一開他就埋頭看報紙,一張《人民日報》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喬叔叔很準時,一早就用車子把她帶到了車站,還介紹她認識了這趟列車的列車長。

    列車長大約有四十歲了,生了一副廣東人的高顴骨,聽說她是市委政法書記的女兒後,便爽快地把她領進了軟卧車廂,安排了一個鋪位。

     這是她第一次坐進軟卧車廂,一種新鮮的舒适感充滿心頭,她竭力做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态,壓制着不讓這種快感露在臉上,可腦子裡卻不由生出許多雜亂無章的聯想來,思緒無端地跳來跳去,一忽兒想到《紅樓夢》裡劉姥姥進榮國府,一忽兒想到這一年來随着爸爸政治上的翻身而在她的生活中發生的種種變化,一忽兒又想到文革初期,她甩着兩條小辮子跟着串聯大軍擠在南來北往的火車上浩浩蕩蕩闖天下……哼哼,那時候坐火車的情形與現在是多麼迥然的兩樣,像她這麼大的女孩子,要是不依賴一幫男同學的幫助,幾乎就沒法從火車的窗口爬上車去。

    在肮髒的車廂裡,所有空間都飽和地利用起來,連行李架上都躺着人,在從北京到上海的那次“遠征”中,她和另一個女同學占領了車廂裡的廁所,在裡面足足松快了兩個多小時,任憑人們在外面把門擂得砰砰響。

    後來每每向别人學說這段“喜劇素材”時,她對自己當時在廁所裡那種心安理得的描繪,總能引起聽者的捧腹大笑。

    她望着眼前寬大明亮的車窗,望着車窗兩旁垂挂下來的勾針窗簾,望着鋪了雪白台布的桌面上那盞考究的台燈,似乎怎麼也體會不出當年擠火車時那種浪漫的激情和樂趣來了。

    她用皮鞋的高跟蹭了蹭地,紅色的地毯又厚又軟,再也不是那種濕漉漉、黏糊糊的感覺了。

    那劃時代的一切确實都已經過去了,成為一個不堪回首的夢。

     “不妨礙您嗎,同志?”對面的中年人掏出一根香煙,彬彬有禮地沖她笑着說。

     “不不,”她連忙擺擺手,“我不在乎煙,我爸爸就抽得很兇,我熏慣了。

    ”她邊說邊注意地端詳了他一眼。

     中年人穿了一身淺色的西裝,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檔次很高的金絲眼鏡,身材魁梧,面容卻很斯文。

    他嘴裡輕輕地噴出一股帶甜味兒的煙霧,笑容可掬地放下報紙,向她問道: “您是去北京?” “是的。

    先生也去北京嗎?”她還是頭一次使用“先生”這一稱謂,所以說得有點兒生疏别扭。

     “啊啊,”那人點點頭,大概是被她的客氣影響了,沒有再稱她同志。

     “小姐是南州人吧?在哪個部門工作呀?” “我在南州941廠工作。

    ” “941?啊,是保密工廠吧?”中年人誇張地做出一個神秘的表情。

     “咳,什麼保密不保密的,就那麼回事吧,衛星時代,什麼密呀,沒密!” “哈哈哈,”中年人笑起來,“小姐說話蠻有意思呀。

    您這是去出差嗎?” “不是,北京的中央歌劇院想收我,叫我去試試嗓子。

    ” “啊,怪不得聽您的聲音很好聽,原來是學過聲樂的。

    ” 中年人說話熱情而有禮貌,給人一種自然的親切感,她很快擺脫開拘束,輕松地同他攀談起來。

     “先生是華僑吧?” “不是,我是外籍華人。

    ” “來旅遊?” “不,我是裡克貿易公司派駐南州市的代表,我姓馮。

    ”中年人從上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小姐貴姓?” 她很不習慣地接過名片,“姓施。

    ” 整個一上午都在輕松愉快的閑談中晃過去了,中年人性格開朗,談鋒很健。

    談風景,談氣候,從南州說到維也納,還談了音樂,談了外國的歌劇院和音樂學院,從當代十大女高音到風靡世界的“貓王”和“硬殼蟲”樂隊,所談的話題幾乎都是她感興趣的,她的話也因此多起來。

     “沒想到馮先生對音樂還是個行家。

    ” “噢!那可談不上,我隻是比較喜歡一點兒罷了。

    施同志什麼時候登台演出,我要能趕上機會一定去欣賞。

    ”他不知不覺又稱她為同志了。

     “看這次考試情況吧,我估計問題不大。

    ”她心神怡然地笑着。

    中午,一個年輕列車員走進他們的包廂,通知他們現在可以去餐車用餐,小夥子說話的時候,看也不看她,隻把臉沖向西服革履的中年人,顯然是表示正式的軟卧乘客隻是他。

    一股強烈的羞辱感和自卑心膠和在一起從她的靈魂深處冒出來,以前,即便是在當走資派子女的時候,她在精神上也從來沒有這樣自卑過。

     餐車對硬席車廂的午餐供應已經結束了,鋪了白塑料布的餐桌被擦得幹幹淨淨,又擺上了花瓶和各色水酒。

    這趟車的軟席乘客寥寥無幾,所以大部分餐桌都空着。

     這是她頭一回跟“外國人”一道吃飯,中年人要了一個辣子雞丁,一個焖大蝦,還要了冷盤和酒,菜不多,可兩個人吃富富有餘。

     在她的那幫朋友中,有不少人和外國人有交往。

    現在交外國朋友也成了時尚,全不像過去那樣躲躲閃閃,生怕沾上“洋”字惹是生非了。

    連過去人們談虎色變的“海外關系”如今也成了值得四處宣揚的榮耀,甚至成了談戀愛的價碼,别管是什麼醜八怪,隻要國外有親戚,立即就會身價百倍,對方也得刮目相看,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連不少幹部子弟也紛紛往外國人的圈子裡鑽營了,喬笠就在南州飯店被外國人請過兩次,以後便常在衆人面前津津樂道那桌面上的奢費和排場,還有吃西餐的那一套紳士規矩,什麼喝湯不能出聲響啊,餐刀不能入口啊;骨頭不能嚼碎呀,擦嘴要“拭”而不能“抹”啊。

    過去,她一聽到喬笠這類吹噓就感到厭惡,覺得他很下賤,而現在,當馮先生向她端起斟滿暗紅色葡萄酒的玻璃杯時,她一下子又覺得喬笠也是可以原諒和理解的了。

     旅途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她很愉快。

     列車開過了豐台站,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手提包放在了床上。

    中年人又點起一支煙,半仰着臉專注地聽着喇叭裡對北京名勝古迹的介紹,聽了一會兒,對她問道:“施同志對北京熟嗎?” “熟,太熟了,我以前在北京住過很長一陣呢。

    ” “噢,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可以不可以?” 一個下意識的遲疑在她腦子裡閃現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自從爸爸出來工作以後,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八杆子打不上的“認識人”來求她幫忙辦事了。

    她早煩透了那一副副讨好的笑臉和殷勤的吹捧。

    可這會兒,雖然還不清楚對方所求何事,但光憑這個人,她也是樂于出力的。

     “那怎麼不可以,”她說,“我能辦的一定盡力。

    ” “我這次除了辦幾件公事之外,主要想到北京各處名勝玩玩,可人生地不熟,施同志要有空閑的話,能不能幫我做個向導,我們一起轉一轉?” “這個呀,沒問題,準能叫您滿意。

    ”她很快活地答道。

     “我在前門飯店下榻,唔——,怎麼找你呢?” 她思索了一下,“我住在我爸爸一個老戰友家,他家有電話,”她從自己的電話條上撕下一頁紙,寫上電話号碼,又寫上自己的名字,遞給他,“打這個就行。

    ” “唉,”中年人收起電話來,不無感慨地說:“回到祖國快兩個月了,事事都覺得很習慣,就是有一點受不了,沒有朋友,太孤單了,想找個說說話的人都難啊。

    将來你要是一個人出國,準有體會的。

    ”“我還能出國?”她脫口問了這麼一句。

     “怎麼不能,我想準會有機會的。

    啊,要是到了外面,我可以做你的向導。

    ” “馮先生的夫人也在國外?” “夫人?啊,我們早分開了。

    ”他簡短地答着,并未加任何解釋。

    列車徐緩地駛進了北京車站,站台上擠滿了接客的人群。

    她下了車,身體被奔來擠去的人來回撞着,回頭望望,緊挨在身後下車的中年人已被擁擠的人流淹沒。

    她的胳膊漸漸吃不住手提包的重量,疼得有點兒發麻了,頭上刺癢癢地出了汗,她索性放下手提包,伸手到兜裡去摸手絹,摸到的卻是一張硬紙片,拿出來一看,原來是馮先生的名片,在車上她隻是倉促地晃了一眼,這時不由仔細看起來。

     “歐洲裡克貿易公司派駐中國南州市辦事處代表,馮漢章。

    ”哼,馮先生告訴過她,所謂辦事處其實就是他一個人,再下面呢?“地址:南州飯店七一二房間,電話:44071。

    ”名片的另一側寫的是外文,她看不懂,便将它揣回兜裡,掏出手絹一邊擦汗,一邊向左右張望着。

     “何伯伯他們家沒接到電報嗎?這麼沉的東西,一大半是給他們帶的,也不來接,真讨厭!”她煩躁地用手絹在鼻尖上來回扇着涼風。

     “嘿,季虹姐姐!”随着一聲尖細的叫喊,她的肩頭重重地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一個二十多歲的高個子姑娘站在眼前。

     “玲玲!”她驚喜地叫起來,“我一猜就是你來,收到我媽媽的電報了嗎?” “沒收到我怎麼會來?”玲玲是何伯伯的小女兒,像個運動員一樣結實,她一把搶過提包,笑哈哈地說:“你什麼時候燙的頭?真變樣兒了,我都不敢認了。

    ” “越變越醜了吧?” “得了,越變越洋了。

    哈哈哈……”玲玲旁若無人地大笑,她的性格同她粗放的外表倒是極為相似。

     她們出了檢票口,在車站右側坐上了二十路公共汽車。

    汽車轉了兩個彎,便拐上了寬闊的長安大街,她的心懷也為之一寬。

     也許用不了多久,她就會離開那光線暗淡、令人窒息的配件倉庫,成為北京國家歌劇院的一名演員,也許,每天上班下班都能在這條世界上最寬最長的大街上往返。

    她把視線向車窗外伸展出去,坦蕩筆直的長安大街仿佛展示着她的廣闊未來,歌劇院現代化的排練廳在眼前一跳一跳的——嶄新的練功架,巨型的大鏡子,那鏡子像個寬銀幕似的占了一面牆……将來總會有機會上電影的,她最适合那種自唱自演的角色,還有……咳,不用想那麼多了,隻要進了那個金光閃閃的門檻,憑她的天賦和刻苦,将來在事業上有所建樹是不難的。

    對了,還可以出國,作為中央直屬表演藝術團體,出國的機會決不會少。

    重要的是得控制住别再胖下去了,演歌劇不同于獨唱,形體和嗓子是一樣要緊的……出國,哦,小時候還以為哪兒都沒中國好,現在,真他媽想出去看看……他們一般在哪裡演出呢?天橋劇場還是民族宮?…… 她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幻想,實際上都是八字沒一撇的事情。

    但幻想并不是壞事,特别是她,現在正是需要幻想的時候,幻想常常會成為奮鬥和起飛的動力,人沒有幻想就完了。

     當然,幻想有時也會被現實擊碎。

    在何伯伯家安頓下來以後,她第二天便按照媽媽給的地址找到了中央歌劇院。

    這是一座挺大的院子,大門口還有兩個解放軍戰士在站崗,她的心激動得怦怦跳起來。

     “到底是國家級劇院,門口還設了崗。

    ”她津津有味地琢磨着,順着院子裡一條弧形的馬路來到劇院的樓門前,不由得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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