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淑萍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想想,問道:“杜衛東,他沒有向你提起過我嗎?”
“沒,他自尊心特别強,總不願意談起監獄這一段,他也怕别人老跟他提這些事兒。
”
“他一直不知道我以前住在這兒嗎?”
“不知道,我們沒跟他說,隻說這房子是借鄰居的。
”
“噢——”他沉吟着,“他出了這個事,你覺得不覺得很意外?你以前沒想到過嗎?”
“我一點兒也沒想到,一點兒也沒想到,”淚珠又在淑萍的眼窩裡轉悠了,“他幹嗎要幹這種事呢?害了人家也坑了我,他又不缺吃不缺喝,剛從自新河放出來就找到了那麼好的工作,多不容易呀!他原來還老怕别人拿老眼光看他,在廠子裡特别積極,我以為他挺不錯了呢,誰想到他還到外頭去偷,我真是太老實了……”
“那,你沒發現他最近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嗎?比如說,花錢是不是比過去随便了?”
“沒有哇,我要早看出來就好了。
他每月發了工資全都交給我,然後再沖我要,最近他也沒買什麼東西。
”
“他每天除了上班都幹什麼?”
“不幹什麼,這幾天幫他們廠裡一個姓盧的人打結婚用的家具,其他……,沒幹什麼。
”
“他偷東西是哪天?噢,對了,星期天。
那天他在家有什麼不自然的表情和舉動嗎?”
“沒……我想想,那天,我們倆一塊上百貨商場買東西去了,對了,他那天碰上了一個好朋友,不過我沒看見,他自己跑到街對過跟那個人說了一會兒話。
再就是……再就沒有什麼啦。
”
“噢,我知道。
”
大福子和梅英端着個熱茶杯走進屋來,放在他跟前。
他看看表,對他們說。
“我也該回去啦。
”
又勸了淑萍幾句。
他沖大福子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屋。
“談得怎麼樣?”大福子先問。
“我問了問杜衛東最近的情況,這個人在出獄以前已經表現挺不錯了呢。
”
“我原來也覺得挺不錯的,誰知道人心隔肚皮,人家都說偷東西這玩意兒有瘾,染上了就難改。
”
“你媽想叫淑萍和他辦離婚,我倒覺得還是别操之太急的好,不如冷處理,讓淑萍涼一涼,等心裡頭平靜下來再考慮,家裡最好别勉強她,别逼她。
人家也畢竟是夫妻一場,總免不了要有些難以割舍的情分,你說呢?”
“對對,回頭我們都跟我媽說說。
”
“那我走了。
”
“哎,”大福子又拉住他,“杜衛東怎麼處理,你能不能幫着給打聽打聽?”
“呃——”他猶豫了一下,“有規定,沒有結束預審的案件,辦案單位是不對别人透露情況的。
我知道杜衛東是市局刑警大隊抓的,單從這兒就能看出案子不算小,你想想,偷到太平街去了嘛。
刑警隊我倒是熟人多,看情況吧,能問我就問問。
”
“行,反正别勉強,别破壞你們的規定。
”
從西夾道出來,他慢慢地騎着車子,心裡又混亂又難過。
杜衛東走上回頭路,對他的确是一件非常難以下咽的事。
誠然,人是會變的,但怎麼會這麼個變法呢?人,難道真的是一種全不可預言、不可捉摸的怪物嗎?他實在悟不出道理來。
回到太平街,把車子搬進大門的時候,他一眼瞥見萌萌那輛綠色的二六小車支放在走道裡。
“她今天回來了?”他心裡想着。
走廊的白牆上,新近添了兩幅精裱的軸挂,一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古畫,是青石齋畫店的水印;另一幅字,是南州市書法家協會副主席龔裴文老先生的墨寶,錄着一條古訓:“行成于思,毀于随。
”筆法确是豪放不拘,古風可歎。
這是宋阿姨輾轉周折托人索要的,昨天才裱好挂出來。
他從那字幅下面走過,在衣架上挂大衣的時候,聽見客廳裡肖萌正在跟誰說話。
“什麼叫幸福?要我說,隻要你産生了幸福感,那就算是有了幸福。
互相喜歡不就是幸福嗎?就像援朝哥哥,蔫蔫乎乎的,可你就喜歡這蔫乎勁,他也喜歡你,這就挺好嘛。
”
“援朝和他可不一樣。
”季虹的聲音照例要沖一些,“你其實根本不了解援朝。
他蔫蔫乎乎?錯了,再沒有比他更有主意的了。
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心裡拿得住,這是男子漢的一種氣質。
再說,援朝好歹是正經八輩的翻譯,精一門外語,可他有什麼?一個警察,扒拉個腦袋就能幹,還挺保密似的,幹什麼的還不願意說,我看說不定就是個管戶口卡片的。
你說你究竟喜歡他什麼,他有什麼可以吸引你的?說來說去不就是個形象好嗎?這都是一時的。
至于說他喜歡你,那當然了,咱們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條件,他當然不會有什麼說的。
”
周志明本來是想進去的,季虹的話使他收住了腳步,心裡頭仿佛讓人踩了一腳那麼難受。
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原來宋阿姨也在屋裡。
“你不要太任性,萌萌,不要那樣對待人家喬真,人家請你去玩玩有什麼不好呢?志明那孩子老實是老實,可他畢竟是坐過監獄的。
”
“坐監獄?那還不是因為保護反‘四人幫’的人嗎,現在也平反了!”
“據說也不是一點兒錯誤都沒有,人家喬真的爸爸就是管這些事情的嘛。
”
他沒有再聽他們說下去,回到自己的房間。
打開台燈,台燈是貝雕粘的,玲珑剔透,很漂亮。
燈光從綠色的紗罩裡瀉灑出來,整個屋子沉浸在甯靜的暗調裡。
是的,這兒很舒服,很優越,可這兒不是他的家,今後他也不會在這兒安身立命。
本來,他是想把自己為什麼坐這幾年牢原原本本跟施伯伯和宋阿姨講的,現在他決定不講了,在季虹這樣的人面前以恩人自居,換來她的好感與容納,也許會使他比現在還要感到尴尬和無味。
此刻,他無論如何不能控制住自己去想念死去的父親。
他愛自己的工作,愛周圍的同志,可所有這一切都無法代替對父親那種依傍的渴望,這也許是人的一種天性,沒有親人便會孤單,他現在就常常會切然地感覺到生活中和心靈上的這種難于彌補的欠缺和空曠。
肖萌呢?肖萌是他的慰藉,盡管他們現在并不十分談得來,但她畢竟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了。
他之所以沒從這兒搬出去,大半就是因為不想傷她。
反正,将來就是結了婚,他們也得和這兒分開過,不在一塊兒住着。
那樣,跟宋阿姨和季虹她們的感情,也許反而會好些的。
夜裡,他睡不着,倒不是為了這些疙疙瘩瘩的不痛快,順逆榮辱,他多少都嘗過一點兒了,當然不能還像“林妹妹”似的纏繞在這些無聊的愁懷和傷感中。
對生活上的事,還是線條粗一點兒為好,管它那麼多呢!這一夜使他輾轉反側的,還是杜衛東這件事,怎麼想怎麼是個不通!
第二天,一到了辦公室,他先給馬三耀撥了個電話。
“喂,我說,今天晚上我想見你一面,下了班,九仙居飯店怎麼樣?”
“哈!”馬三耀在電話裡笑起來了,“你的消息真夠靈通的啊,我這兒還沒正式結案你就逼我還願哪?”
“你又是沒空兒,是不是?”他先堵他的嘴。
“空兒是有啊,可就是……我說,你等我下月關了饷行不行?還有一個禮拜。
”
“你來吧,今天我請你,九仙居的西餐部,那兒人少,說話方便。
”
“你出血呀?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隻是那洋玩意兒咱吃不慣。
好好好,晚上見吧。
”
“晚上見。
”
九仙居飯店是個有五十多年曆史的老字号,坐落在馬尾路深處一個殿堂式建築的深宅大院裡。
原以經營魯菜著名,後來又添設了西餐部。
近幾年,飯店的門面雖然裝修了“洋氣”的大玻璃門,可進到内部,還是個綠竹回廊的連套院兒,仍不失其古雅之魅。
因為這兒遠離商業中心,也不是交通幹線,外地人一般涉足不到,本地人又嫌價格昂貴,輕易也不來鋪張,所以在繁華擁擠的南州市内,是個得天獨厚的避喧之處。
周志明之所以把馬三耀約到這兒來,圖的就是一個可以安心說話的環境。
他們找了個挨牆的桌子,他叫了菜,馬三耀又在櫃台上買了瓶“中國紅”,兩個人杯盞交錯地對酌起來。
“你也該請我,你比我闊多啦。
”馬三耀三杯酒下肚,臉色不變,一邊吃菜一邊說,“這兩年的工資補了你多少錢?你爸爸又給你留了一萬多,你可是個大富翁!”
他沒答話,卻反問道:“聽說這次百分之二的調級,你們刑警隊有你一個?”
“刑警隊一共提了三個候選人,我是其中的一個,反正最後三挑二呗,是誰還沒定,不過目前我的呼聲最高。
”
“為什麼,你有那麼出色嗎?”
“那當然,”馬三耀掩飾不住地得意,“我搞刑偵快三十年了,由我自己牽頭負責的案件,大小近百起,從沒出過一起冤假錯案;從沒抓錯一個人,這在全局都是最高的紀錄,這一條還不夠硬邦邦嗎?包括十一廣場那陣子,我抓的也全是小偷流氓,悼念總理反‘四人幫’的沒碰過一個指頭,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呀,你不服成嗎?”
“你現在這個案子搞得好像也挺順手,什麼時候完?”他開始把話題轉過來。
“你說的是江一明家那個案子呀,已經破了,馬上準備往檢察院送了。
哼,說是大案,實際上就是一般的溜門撬鎖,隻不過因為是發生在太平街上,市委格外重視罷了。
跟你說吧,搞這種案子,不是吹,輕車熟路,玩似的。
你别急,等下星期發了工資準請你,賴不了。
噢,對了,你猜作案人是誰?就是咱倆在廣場事件那時候抓的那個小偷,叫杜衛東,還有印象嗎?”
“我和他在監獄裡住一個屋子。
”
“是嗎?!”馬三耀驚異地叫起來,“搞了半天,你們還是難兄難弟呀!咳,當初也該把你排到涉嫌對象裡去,哈——”
“哎,跟你說,”他挨近馬三耀,“我怎麼覺得杜衛東不大像作案人呢?”
“沒錯,冤枉不了他。
喲,這是什麼玩意兒啊?白不拉擦的,也沒什麼味嘛。
”
“奶油烤雜拌。
跟你說真的,我看不像他。
”
馬三耀的臉從奶油烤雜拌的盤子上擡起來,望着他嚴肅的面孔,斂起自己的笑容。
“你怎麼知道?”
周志明放下手中的叉子,說:“前幾天,我見過他,昨天晚上我又去過他家,他和我們家的鄰居結婚了,那是很不錯很本分的人家。
從現在杜衛東本人的情況和家庭的情況看,他似乎不會幹這種事。
”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不以善良人的意志為轉移,他偏偏就是幹了,你有什麼辦法?”
“你不知道,他出獄的時候是下決心要改惡從善的,既然很快就找到了工作,為什麼還要铤而走險幹這種連過去都沒幹過的大買賣呢?他過去隻不過在街上偷過兩次錢包,還從來沒敢撬過門,更不用說到太平街這種地方撬門了。
”
“案,是他做的,這一點沒錯。
至于他為什麼作案,”馬三耀仰脖喝幹了杯中的酒,“那是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研究的題目。
我的責任就是查清他的犯罪事實,這個事實是由一系列調查材料、現場勘查材料和技術鑒定材料所組成的,也就是說,是由合法的證據材料所組成的,如果誰對這個案件的結論有什麼異議,或者要推翻這個結論的話,那麼同樣,也得拿出證據來,你有證據嗎?”
“沒有,我隻是感到迷惑,想不通,隻是在直覺上認為作案的可能不是他。
”
“我說你呀,幹咱們這行也不是一兩年了,怎麼像個外行人似的想入非非?我看,你的直覺純粹是一種臆想,也許那個姓杜的和你患難了兩年,建立感情了吧。
告訴你,偵查員隻承認理智,不承認感情,你可不要感情用事。
”
周志明慢慢晃動着杯子裡绛紅色的酒液,自言自語地說:“我要是能看看案卷材料就好了。
”
“你比我要高明到哪兒去呢?”馬三耀不無嘲諷地說,“你一看就看出問題來啦?哼!跟你說,你要實在想看看的話,也行,叫你們處向局裡打個報告,要求把案子接過去重新調查,局長隻要一批,我這兒立馬就交,怎麼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現場的情況,鑒定的情況,我什麼都不了解,理智從何而來呢?”
“得了,别操那麼多心啦。
抓特務大概我不如你,可抓小偷流氓,别忘了,我可是你的進門師傅。
我吃這份糧二三十年了,我的那幫人也不是酒囊飯袋,對這個案子的假設,我們比你做的要多得多。
事實是擺着的,現場勘查、技術鑒定、知情人證言,互相印證,不那麼容易錯!無贓無證不成賊嘛!”
他看看馬三耀,良久才解嘲地笑了一笑,“唉,也許是我神經過敏了吧。
”
“我們談點兒别的吧。
”馬三耀往面包上抹着果醬,苦笑着說,“我這一天到頭總是案子案子,腦袋累得不行,談點兒别的吧,你跟我說說你到她家落戶的情況怎麼樣?”
“那有什麼好說的,況且我也沒在那兒落戶呀。
”
“什麼時候能叫我喝上喜酒?”
“早着呢,她還上大學,至少還得兩年。
”
“畢了業她準能分在南州市嗎?南大是全國分配,可别給鼓搗到‘新西蘭’去。
”
“誰知道呢,他們學校最近還要在外縣辦一所分校,要抽一部分師生去那兒學習,據說畢業以後分校的學生主要分往外地,所以大家都不願意去。
”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沒上大學那會兒,隻要讓他上大學,怎麼都幹,現在上了大學,挑三揀四的,臭毛病全來了。
”
“怎麼說呢,論條件,分校就是沒法兒跟總校比,吃住不行,師資不行,畢業了還要往外地分,去了那兒也許就定了終生了。
現在可不是‘祖國要我守邊卡,打起背包就出發’的年代了。
從施肖萌那兒我才知道,如今的大學生和咱們幹公安的人可不一樣,他們自己有自己的主張,并不習慣服從誰,不願意承認權威。
現在的政治思想工作有時候竟成了一句空話,做不做由你,信不信由我。
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