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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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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四人幫’過去搞空頭政治,鬧得現在人們連一點兒浪漫主義的東西都不信了,一個個都實惠得吓人。

    ” “你也甭光賴過去‘四人幫’,現在有些人搞政治思想工作,還不照舊是形式主義?有的政工幹部,自己沒有水平,怎麼教育别人呢?你就說上次局裡政治部那位吳副主任講的那堂黨課吧,那叫什麼呀,你聽了沒有?” “哪個吳副主任?什麼時候上的黨課?” “就是挺胖的那個。

    講幹革命要有良好的體魄,你猜他舉了個什麼例子?舉了個佘太君!說佘太君因為常年堅持鍛煉,結果活了一百多歲,是中國有名兒的長壽老人,他連曆史人物和文學人物都分不清,這麼當副主任,我也成!” “舉例子嘛,你明白他的意思不就得了?” “舉例子就能随便舉?那孫悟空活了好幾百歲,他怎麼不舉?” “這些事你倒是比我還認真,哼!” “我也是說說而已,不像你,還當真去操那份閑心。

    ” 直到九仙居要下班關門了,他們才離開座位。

    周志明有生以來頭一次喝了這麼多酒,臉上紅撲撲的像上了層熱彩。

    他和馬三耀分了手,踉踉跄跄回到施家。

    不曉得是不是由于力不勝酒的緣故,這一夜他怪夢連篇,一會兒看到了那堵土黃土黃的磚窯,一會兒又看到黑黝黝的仙童山,最後,杜衛東不知怎麼跑出來了,沖着他抱頭痛哭,把他從夢魇中驚醒過來,身上淨是冰冷的汗水,直到早晨起了床,精神還有些恍惚不定,他連早飯也沒有吃就上班來了。

     在辦公桌前坐定,用指甲掐了掐太陽穴,杜衛東和王大爺一家的形象就擠在發脹的腦袋裡,輪番變幻着,原來那個疑團一下子又重新在心中凝聚起來。

     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把段科長叫了出來,在走廊沒人的地方,他把他所想的,連帶這個案件的情況全都對段興玉講了一遍。

     聽完他的叙述,段興玉很平靜地說道:“這個事我聽說了。

    昨天我在局裡碰上搞内部保衛的鄧處長,他說941廠保衛處向他們彙報了一件事,就是江一明同志在家裡被撬以後,發現他的筆記本裡夾着的一張小字條自己掉到地上去了,筆記本是和錢鎖在一個抽屜裡的,裡面都是他在今年十月份參加航空工業技術規劃會議時所做的記錄,内容是絕密的。

    估計是小偷偷錢時無意觸動了這個筆記本。

    江一明同志主動向保衛部門談了這件事,并向廠黨委和市委寫了檢讨,要求處分呢。

    ” “科長,”他心裡霍然一動,“你說這個盜竊案會不會有政治背景呢?我這是瞎想啊。

    ” “這個,目前還看不出來。

    ”段興玉搖搖頭,“至于你剛才的那幾條懷疑,當然,是可以作為一種看法、一種分析而存在的,但要促成對這個案件的重新調查,分量就遠遠不夠了,除非刑警隊自己願意複查,那又當别論。

    不過他們現在既然已經準備結案,沒有充分切實的理由,顯然是不會推翻成論的。

    馬三耀不給你看卷完全對,因為不是你管的案子嘛,你看卷算怎麼回事呢。

    ” 周志明歎了口氣,“唉,我大概是過于自信了,我和杜衛東相處兩年了,每天一塊背床闆,吃一鍋雜糧,的确也容易被過去的實感纏住。

    可是,可是,他在出獄的時候,确實是改造得不錯的,現在又有了那麼好的工作,還有了小家庭,這對于一個勞改釋放的人來說,生活所給予他的簡直可以算得上是得天獨厚了。

    究竟是什麼使他舊病複發呢,而且居然跑到太平街上去偷,這也太膽大包天了。

    不,他其實不是一個有膽魄的人,不是的。

    這一點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

    所以我想不通,可是,我拿不出證據來,我沒有證據。

    ” 段興玉用手蹭着下巴。

    半天,才擡起眼,說:“你的想法,呃——,也不無道理。

    這樣吧,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可以試試。

    馬局長不是經常去施肖萌家找她爸爸談工作嗎,你碰上機會,不妨跟他說說這個案子。

    江一明同志那個筆記本被動過的事,我想他應該是知道的。

    你再說說你的那些懷疑,不過千萬不要說到要求重新調查的份上去,我們手裡既然沒有證據,當然就不能武斷地否定别人的結論。

    我想,隻要馬局長同意讓我們從失密的角度到刑警隊去了解了解案子的情況,那咱們就可以詳細考慮一下背景問題了。

    憑你和馬三耀的關系,到時候找他看看卷總是可以的吧?” 周志明想了想,“對,我在自新河就和馬局長熟悉了,實在不行我找他去。

    ” 下班的鈴聲響起來,他們的談話中止了。

    周志明知道萌萌學校的法律系要組織學生到自新河農場參觀去,這幾天她可能不會回家。

    但因為他已經和吳阿姨講好了今天晚上幫她把廚房裡的舊碗架用堿洗洗給油出來,所以便匆匆到飯廳吃了飯,沒有再耽擱就離開了機關。

     從機關的大灰門出來,騎車走不遠就上了大街,然後向西拐,奔幸福路。

    如果去西夾道的話,在這兒就得右轉彎了,去太平街還得照直走,一直到南州飯店才能拐彎,他把車子騎到南州飯店大門前,要拐還未拐的時候,突然看見了施季虹。

     施季虹正站在飯店門前的一輛小汽車的邊上,沖車裡的人說話。

    自從進了文藝界以後,她身上的打扮一天比一天新穎。

    今天又穿了身黑色西服,倒也落落合體,一隻款式别緻的米色皮包挽在小臂上,在白燦燦的路燈下格外觸目。

     他把自行車頂在汽車的屁股上。

    施季虹顯然還沒有看見他,隻顧躬着腰把臉對着汽車的窗子大聲抱怨着什麼。

     “不是你非得約我去國際俱樂部的嗎?我來了,你倒要上北京去,講不講信用?” “今天非得請你原諒不可了。

    這是個臨時的事,我上午才決定的,連飛機票都是買别人退的。

    ”汽車裡的人冷冷地說。

     “算了,誰知道你怎麼回事,你一貫說了不算的。

    ”她揮着手,直起腰來。

     汽車裡的人沒有再?唆,車開走了。

     “小虹姐姐,”他發現季虹看見了他,便往前蹭了兩步,“那是誰呀?”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施季虹翹望着遠去的汽車,心不在焉地答道。

     “噢,我知道,是那個姓馮的吧?”他随口無心地笑着說。

     “嗬,”她把臉扭過來,似笑非笑的,“不愧是公安局的啊,誰的事都想打聽個一清二楚,哼,職業病。

    ” 他讓季虹刺得有點兒惱火,“随便問問,我要打聽這幹什麼!” “你今天是不是跟吳阿姨說要刷碗櫃?她把櫃子都騰出來了,直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季虹自己把話岔開了。

     “我現在就回去。

    ” 他騎着車拐過南州飯店,太平街就在不遠了。

     這是太平街最擁擠的時候。

    推車上了馬路沿,騎過一片開闊地,再過一排又高又密的梧桐樹,用不着走到萌萌家的大門口,就能把太平街上的喧嚷甩在後面。

    這兒,還是挺安靜的。

    周志明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他看見馬局長正從萌萌家的門裡走出來,嘿!他心裡叫了一聲: “好運氣!” 天色有點暗了。

    施萬雲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心情有些空茫。

    透過旁邊那扇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黃昏,窗前挖溝留下的泥土狼藉不堪,為什麼這麼久都沒人來清整一下?将來這兒應當利用起來,種點兒青菜。

     剛才馬樹峰為了江總家被盜的案子來找自己聊聊,這會兒他并沒走遠,正站在那排已經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下,同下班回來的周志明說話。

    呵,對,他們是在自新河農場認識的。

    從側面看去,志明那孩子真是長身玉立,顯得十分挺拔。

     志明已經來了好些天了,宋凡有點不大滿意,背地裡向施萬雲嘀咕過好幾次,“看他和萌萌的事還沒定就這麼住進來,萬一以後有變化可怎麼收拾呢?”“有什麼可收拾的?孩子舉目無親,寄人籬下,也是很可憐的。

    ”他生怕宋凡順嘴說出什麼傷人心的話叫志明聽見,“他父親也是個老同志了,就算是革命遺孤,我們也該盡責任照顧他嘛。

    ”可宋凡還有另外一層顧慮,“坐過監獄的人,難保不養下什麼壞毛病,我總覺着和萌萌在一起不大好。

    ”“那倒無礙,你我不是也坐過非正式的監獄嗎?”宋凡沉着臉,還是不高興。

    好在志明這孩子比較懂事,人也勤快,默默不響的絕不用擔心他會惹人讨嫌。

     窗外,那排梧桐樹下,馬樹峰和周志明握手告别了。

    接着,他聽見了開大門的聲音,周志明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下,移進廚房去了,很快就傳出了吳阿姨咯咯的笑聲。

    志明勤快,很讨吳阿姨喜歡。

    哎,馬樹峰是怎麼走的,他好像沒坐汽車,這個老馬…… 據說“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時候,群衆對馬樹峰并沒有多少氣,所以他倒少受了不少罪,這大概和他平常比較儉樸,比較能聯系群衆的作風有關吧。

    連市委的幹部都知道,老馬的幾個孩子至今都還在工廠裡當工人。

    施萬雲心裡忽然有點别扭,相形之下,說不定人們會認為,萌萌進南大,虹虹進歌劇院,都是出于他這個父親的操持。

    其實他是一句話也沒有說的。

    進大學憑考試,制度森嚴,他怎麼能作弊?虹虹進歌劇院的事,她媽媽倒是活動了一下,不過後來也是經過了考試,合格後才錄用的,總不為過分吧。

    對虹虹,他總覺得應該加倍好一點,能幫她的地方盡量幫。

    孩子在那個艱難年代對父母是盡了心的,他也總該還給孩子一點情分,盡一盡人父之責吧。

     特别是現在,虹虹越來越叫人放心不下了。

    父女之間的隔膜似乎越來越深,距離也越來越難以彌補,見了面,除了互相說幾句“吃飯了嗎?”“早點睡吧,”“注意别着涼。

    ”之類的廢話,幾乎連一句正經話也沒法談,一談就吵,一吵,全家不安甯。

    虹虹的思想以前就偏激,無論“左”還是“右”,都喜歡極而言之。

    如果僅此,還可以慢慢引導,慢慢說服,可令人不能容忍和原諒的,卻是她身上那種過去未曾有過的個人主義的東西,赤裸裸的自私,無掩飾的自私。

    虹虹過去不是這樣的,她就是在當紅衛兵發瘋的時候,心裡也還有着許多火熱純潔的向往,這十年的颠雲倒霧,一下子把人擰到反面去了,從盲目地相信一切到一切都不相信,對自己人生道路上這一串左右搖擺的腳印,虹虹自己并不覺察,也懶得反顧一下。

    可他做父親的卻是看得再清楚不過了,跟她說,她還不以為然,總是從鼻子裡笑一笑,做着不屑一答的神情,仿佛說:“瞧,您又來了。

    ”幾次都搞得他極不愉快。

    說真的,他倒甯願虹虹的思想重新複歸到少年時代的狂熱和盲從狀态中去,隻要國家的政治形勢穩定,這毛病并不難因勢利導,改過來,他實在不願意看她這副衆人皆醉我獨醒的冷笑。

     是不是他太嚴厲,太簡單了,惹得孩子不願意同他讨論事情?作為父親,他是愛虹虹的,可這愛的确隻停留在内心深處,很少表露出來。

    孩子是不是沒有感覺到?仔細想想,也是,就從他恢複工作以後算起吧,他就沒有真正幫虹虹辦過一件事,連和孩子們在一起親熱的時候也極少,虹虹會不會因此生怨?看來也不全是,如果說,在“四人幫”時期虹虹的煩躁常常是不滿于自己和家庭的處境的話,那麼現在,她還有什麼不滿的呢?說到底,個人主義不得了,永遠沒有知足的時候。

     前些天,虹虹請她劇院裡的一位院長來家裡吃飯,他在飯桌上無意間問了幾句劇院黨組織的狀況,結果那位副院長誤會了,以為是向他暗示虹虹的組織問題,忙說了些許願的話。

    他聽了倒也沒說什麼,如果虹虹真的在單位裡好好工作,把組織問題解決了,倒也是件好事。

    前天,那位副院長又給他來了封信,說解決虹虹的組織問題關鍵要過黨小組和黨支部這一關,可虹虹在劇院裡——當然,信中的措詞是含蓄婉轉的,但意思明白——虹虹在劇院裡的群衆關系不好,而且到現在連入黨申請書也沒寫,希望家裡能配合點點她。

    他當即找虹虹談了,一個青年,政治上對自己總要有要求吧?既有要求,就得嚴格約束自己,高标準衡量自己,高标準本身就包括了搞好群衆關系這一項在内,而搞好群衆關系,又首先要從反對個人主義做起……他說了将近半個小時,說到後來連自己都有點動感情了,“虹虹,你忘了你這名字了嗎,我原來起的是繼承的繼,紅色的紅。

    這麼多年了,就是在文化大革命蹲牛棚挨批鬥的時候,爸爸也還想着,我是革命的,我的後代,我的一家都是革命的,曆史總會證明這一點。

    ”他對虹虹是懷了多麼大的期望與寄托啊,他的老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相信虹虹是懂事的孩子,這些充滿了父愛的話不會使她無動于衷的,他就是這麼一廂情願相信着自己的判斷。

    他還記得市裡的一位團委副書記在大會上講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青年人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在粗野的、看破紅塵的外表下,潛藏着一顆并未完全凍僵的心,他相信虹虹也沒有凍僵。

    可是虹虹,他萬萬沒有想到虹虹竟然會那樣傷他的心,她怎麼會這樣呢! “爸!您别管我的事行不行?”她皺着眉頭跺腳,簡直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市民盟的人剛找我談過,都同意我參加了,要是知道我要入黨,人家就不收了。

    回頭黨再入不了,參加民盟的事又吹了,我幹嗎呀!” “什麼!”他大吃一驚,“你要加入民盟?這種大事,怎麼也不先跟我說一下,不問問我的意見?” “我多大了,什麼事還都得先跟您說呀?” “不行!”他拍了桌子,“我要你加入共産黨,你是共産黨的後代!” “爸,你不了解我們文藝界的情況,參加民主黨派可吃香呢。

    再說幫助民主黨派發展組織,是中央的精神,您還是書記呢!” “你這是……”他無言以對。

    要再說,虹虹還會講出一大套“互相監督”、“長期共存”的統戰工作的方針政策來堵他的嘴。

     他不知道該怎樣來回那位副院長的信。

     施萬雲很沉重地在屋子裡踱了兩趟。

    屋子很悶熱,暖氣燒得太過火了。

    據說這一排“複辟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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