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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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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氣是全市燒得最早,也是燒得最熱的,熱得叫人難受。

    他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戶,初冬的涼氣柔和地撲在臉上,令人清醒,遠處的大街上,路燈明亮,一片都市傍晚的喧嚷随風傳來。

    當市委政法書記兩年了,他已經不大體會得出身居鬧市的滋味了。

    前幾天他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停車到一家書店轉了轉,人擠人,顧客讓營業員拿書,都是求爺爺告奶奶的口氣。

    今天他回家的時候,特地留意了一下沿途的情形,結果看到所有菜市場的門口,都是人山人海,甩着長蛇似的大隊。

    也許自己現在真是高高在上,不大容易曉得民生的疾苦了。

    群衆也漸漸不大熟悉我們了,再下去就是疏遠、陌生,搞不好還會生怨恨。

    群衆的眼睛喜歡盯着我們的房子、車子、孩子…… 房子好說,是組織按規定分給他的,多了他也不要;車子也是國家根據工作需要配的,像今天宋凡到她一個老戰友家做客這種事,也一概是自己坐公共汽車去的。

    可是孩子……唯一叫他難以理直氣壯的,是孩子,叫人太不放心了。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想取出那封信來再看看,在身體前傾的一瞬間,桌面的大玻璃闆上映出他的臉,蒼老的,有點浮腫的臉,額角處的一塊老人斑越來越顯眼了。

    唉,真的老了,成堆的會議,成山的文件,完全是在疲于應付,而虹虹現在又是這個樣子,不能不顧。

    過兩天,一定要找她再談一次,坐下來,認真嚴肅地談,不能再放任她了。

    他倒是覺得,假使虹虹還在941廠當倉庫保管員的話,也許倒不會像現在這樣叫人操心。

    從她現在那些個“披頭士”模樣的同事們身上,可以想象到她那個劇院裡的政治思想工作已經薄弱到了什麼程度,虹虹就是叫這些人耳濡目染地帶壞了,還有那個姓馮的外商,不知道是怎麼認識虹虹的,也不知道都對她灌了些什麼東西。

    外國,外國也不是天堂!虹虹都三十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輕信呢? 以後,不能讓虹虹再和這個姓馮的來往了,沒好處! 飛機是晚上八點鐘到達南州市的。

    因為叫不到出租汽車,馮漢章在機場足足耽擱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南州飯店。

    他先到酒吧喝了杯威士忌,然後拖着疲憊不堪的步子回客房,他想先洗個熱水澡,結果幾乎在澡盆子裡睡着了。

     洗過澡,精神略略清醒了些,他肌肉松弛地躺在席夢思床上,拉上被子。

    被子暖烘烘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樟腦味。

    在伸手關燈的一瞬間,他瞥見床頭櫃上的小座鐘正指在0點的位置上,平靜的心緒不禁又下意識地飄忽起來。

     “要不要聽聽收音機……”他明明知道不需要,可一到這個鐘點,還是忍不住習慣地動一下念頭,那個幽靈般的圖書廣告,還會不會再出現呢? “……本社出版《婚前輔導》,請聽作者融會他所涉獵的哲學、神學、心理學、教育學以及社會學知識,娓娓細述……” 三天前,當他從收音機裡突然聽到這個娘們兒嗲聲嗲氣的聲音時,内心裡的感覺說不清是抱怨還是恐慌。

    因為馬爾遜曾經很明确地對他說過,例常的接頭一概用他到香港度周末的機會同D3情報局的駐港聯絡員進行,而這則通過規定頻率播發的商品廣告,則是作為在緊急情況下的一種非常聯絡手段而備用的。

    可是在短短的幾個月内,他已經是第二次被這樣“非常緊急”地呼叫去了。

    在第一次聽到這個呼叫的時候,他還以為出了什麼兇多吉少的大事,急如星火而又戰戰兢兢地趕到了香港,特别是當他看到等候在那裡的并不是那個聯絡員,而是風塵仆仆的馬爾遜和霍夫曼時,兩條腿都禁不住發軟了,他不知道他們的突然出現意味着什麼。

    更加出人意料的還不在于此,當他知道他們召見他的目的不過是想了解一下他物色的那位“新朋友”的情況時,幾乎沒法兒控制住一腔子的無名怨火兒!他物色這個新朋友的事,在前一次接頭時就已經同聯絡員講過了,其實一切都不過是個開端,完全用不着這麼大驚小怪,小題大做,火上房似的趕來問究竟。

    如果單是霍夫曼,倒還可以理解,這家夥常常閑來生事,總想花樣翻新地搞點動作,好像不如此不足以顯示自己的存在,而根本不考慮這種緊急召見會在整天提心吊膽的情報員的心理上産生多大恐慌。

    可叫人糊塗的是,為什麼連馬爾遜也這麼鄭重其事地被驚動來了? 那次莫名其妙的接頭過去以後,好歹平靜了一個時期。

    三天前,這則《婚前輔導》的廣告,再一次從廣袤的夜空不期而至。

    他仍然不敢有所怠慢,立即推掉了手頭上幾樁待辦的業務,也推掉了和施季虹約好的消遣,甚至還來不及做出任何揣摩和猜測,便行色匆匆地登上了去香港的航班。

    他不知道這次召見仍然是小題大做還是真有重要事情,整個身心都籠罩在沉重的慌亂中,他倒甯願還像上次那樣,不過虛驚一場。

     他是讨厭霍夫曼的,而霍夫曼有句座右銘卻是至理名言:“間諜職業的第一要素是勇敢無畏。

    ”到現在,他才開始能用自身的體驗來感受這句話所包含着的深刻而又具體的内容了。

    無可否認,青年時代的那種對冒險生涯的天然喜好一去不複返了,他對過去曾經那麼崇拜和熱衷的間諜工作已經徹底地厭倦了,隻剩下那個不免可憐的夢求——退休!可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這個夢想中的歸宿呢?幹了這麼多年,他才剛剛明白,退休,是一個間諜的最體面、最榮耀、最理想的結局。

    他把這幾年的“自我”好好地回顧了一番,說實話,三年前他在這個危途上初試之後就開始有點兒畏懼了,以後所表現出來的那點兒膽略和自信,不過是一種“回光返照”,或者說是有意在為自己能夠平安告退而争得一點兒資本,如此而已。

    即使這樣,也是不容易的。

    一個在間諜舞台上活動的人,如果不是情願的,那他就免不了得天天去咀嚼去體味那種叫人透不過氣來的恐怖感和重壓感,得去長期忍受寂寞的折磨,這個折磨能把你的虛榮心一點兒一點兒地剝掉,讓你很快就變得筋疲力盡、神經脆弱。

    他自己目前的狀況不就是這樣嗎?就像一個在陡岸之間走鋼絲的人,稍稍出乎常規的動靜立即會使他心驚肉跳。

    一個沒有外交特權,不享受司法豁免的人,别看你現在像個貴賓似的躺在這張溫暖的席夢思上,說不定過一刻就會被扣上手铐,扔進陰暗的牢房中等死。

    不行,他身上麻麻地起了一層雞皮,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狠狠翻了個身,竭力使自己從委頓不安的思緒中擺脫出來。

    仗還沒打,就怕兵先疲了。

    他知道放任這種思緒來控制自己會有什麼樣兒的結果,他現在常常逼着自己往好處想,往寬處想,有時想起馬爾遜,心裡也會熱一下。

    現在他更加深切地體會到,馬爾遜關于情報員的價值高于情報的主張和種種愛惜、保護情報員的舉措,實在是高明的,有遠見的。

    就憑着這位上司,他有時倒也情願再為他搏一搏! 這次和他接頭的,又是馬爾遜和霍夫曼。

    馬爾遜最近以D3情報局亞洲地區處的主任之身,又兼挂了D3派遣部副主任的銜頭,上眷獨隆,官勢正盛,這可以從霍夫曼對他恭敬從命的态度上,看出一二。

    這無形中也加重了馮漢章自己的惶恐,在馬爾遜和他談話之前,他一點也估不出這位情報界的巨頭千裡迢迢趕來和他接頭,是主喜還是主憂。

     接頭是在馬爾遜下榻的飯店裡進行的。

    早有人替馬爾遜訂下了一間相當豪華的客房,房内的裝潢據說是仿照了法國路易十四時代的宮廷樣式,連水池的開關,洗澡的噴頭都按中世紀的規格含了八成金。

    但馮漢章卻覺得那套現代化的淺色沙發有點煞風景;落地座鐘的外形也太單薄,缺少那種古典味道的沉重感,沒辦法,香港人的趣味向來俗,什麼東西都能讓他們搞得半古半今,非驢非馬。

     馬爾遜身著全黑的西裝,外表上顯得年輕了許多。

    當馬爾遜用瘦骨棱棱的雙臂緊緊擁抱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潮濕了,一個念頭蓦然撞上心扉,“……如果,向馬爾遜提出來,離開中國……行不行?” 而這話卻是極難啟口的,他實在不願意讓這位對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上司感到一絲一毫的為難和失望。

    一向,他在馬爾遜心目中的形象是忠勇可嘉的,他不能不珍視這點資本。

     “喝點咖啡?”馬爾遜主人似的招呼他坐下,“你們中國講究喝熱茶,或者來點茶?” “不,來杯咖啡吧。

    中國人嘛,喜歡茶,而我更習慣咖啡的味道。

    ”他在說“中國人”三個字時的那種超然物外的态度,招得霍夫曼怪裡怪氣地笑起來,那笑聲使他覺得屈辱,媽的,我要是馬爾遜的話,就絕不叫霍夫曼再管情報員! 是速溶咖啡,沏起來很方便。

    馬爾遜呷了一口,笑着說:“為了這次闊佬身份的旅行,我幾乎同醫生鬧翻了。

    醫生建議我到地中海一帶去過冬,那兒的空氣對我的老年支氣管炎有好處。

    啊,怎麼樣,你的氣色看來也不大好,工作上有困難?” 機會終于來了,可他仍然拿不準該不該說。

    在短暫的沉默中,隻有那架落地座鐘發出哒哒的有節奏的鳴響,一下一下在他心頭叩擊着。

    從對面的鏡子上,他能看到霍夫曼懷疑的目光劍一樣射向他的臉,哦,那是一張相當老相的臉,可他,才四十歲,還有半輩子生活可以重新建設,他的安樂,他應該得到的那一份安樂,如果隻是因為今天的一點點虛榮心而被耽擱被錯過的話,豈不是自誤終身嗎?不,他得早點善為己謀,謀一退身之路了。

     “最近,我的身體……常常有點兒,有點兒虛弱,老是頭暈、心悸、氣短、健忘,唉,真是見鬼,才四十來歲……就已經未老先衰了。

    ” 霍夫曼雙肩一聳,誇張地做了個驚訝的表情,“你看過醫生了嗎?” 他擺擺手,“醫生是看過好幾個了,他們的意思是說我有點疲勞過度,我想,也差不多,我在中共大陸工作的時間也的确不短了。

    ”他觀察着馬爾遜的反應,繼續試探地說:“如果能休養一下,松弛一下,時間長一點兒,當然,呃——,也許會好的。

    唉,精力确實是大不如前了,我那個公司也答應過給我休假,時間由我自己定。

    ” 馬爾遜的臉上還是挂着老年人那種慈祥大度的微笑,但并沒有對他的試探作任何表示,隻是說:“你現在不過是戰略性派遣,沒有任何具體任務,所以精神上不妨盡量放松。

    ”語鋒一轉,藹然問道:“你的那位朋友現在情況如何?” 他當時還以為,馬爾遜突然問起他手上的這個情報來源,是出于對他能否撤出南州市的考慮,如果這個情報來源的價值很大,他作為指揮者和情報傳送者當然就萬萬走不開了,不但走不開,還得死釘在南州市圍着這個情報來源打轉兒。

    經過這幾年的間諜生活,他也算悟出點門道來了,像他這樣的間諜,别看數年訓練、迂回派遣,花的工本不小,可充其量不過是個中介情報員,隻能搜集一般性情報和公開性情報,最多幹點物色情報員和傳遞情報的差事。

    他的自然條件注定了他不可能有什麼大作為;相反,那種靠他發展起來的,能直接接近情報目标的當地人,才是真正的情報員,哪怕他們沒受過任何訓練,又笨又蠢,但就憑他們那個得天獨厚的位置,也要身價百倍,而他這種全能間諜,其實反倒成了這些人的陪襯了。

    如果馬爾遜認為這個情報來源不能放棄的話,那自己也就絕對走不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局面了。

    于是他略略想了一下,說: “這個人嘛,自從調了工作,可以說已經喪失了一個情報來源的價值了,這麼長時間了,我從這個人那裡再沒有得到什麼,而我現在卻還欠着帳,我原來是許過願資助留學的。

    ” “資助留學?”馬爾遜卻像是極感興趣,“這麼說,你們之間還有一條利益關系的鎖鍊,好,這很有利。

    ” “這不過是空頭支票,我們沒必要兌現的。

    ” “馬爾遜先生是另外的意思,”霍夫曼解釋道,“我們考慮了一個很有趣的計劃,想在南州小試一番,是的,計劃并不複雜,但很有趣。

    ” 馬爾遜用白細瘦長的手指點起一根烏黑粗大的雪茄,泰然吐出一口濃濃的帶甜味兒的煙氣,從容不迫地說道:“這事得我們共同來幹,或者說,得由你來幹。

    ” 到這時候他才明白了,馬爾遜所要他來幹的這件事,就是這次接頭的事由了。

    他心裡飄過一陣緊張,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馬爾遜的嘴巴。

     “已經有很多年了,我們對南州的941廠一直……用一句中國的成語說,一直鞭長莫及,在我們的情報拼圖上常常缺少這塊重要的拼闆,看來,今後短時期内也難于有所突破,你的那位朋友一走,我們就更無從得到什麼了,這是很遺憾而又無可奈何的事情。

    可是從你上次彙報的情況看,南州市保安部門對我們在那個地區航空工業方面的情報興趣似乎仍然是十分警覺的,這當然不奇怪,那裡的軍工企業,特别是941這樣的單位,本來就是他們的保衛重點,對那個工廠發生的一切,他們都會是敏感的。

    這就好了,我們既然暫時打不進去,那就不如投其所好,利用他們的敏感來做一篇極妙的文章,這就是我們要進行的那個計劃。

    ” 他一動不動地聽着,馬爾遜把節奏放慢了些,“這個計劃的代号為0,目的是要造成南州市保安機關的錯誤判斷,從而引誘他們自動把注意力投到一個錯誤的方向,讓他們在一個荒唐的戰鬥中自己消耗自己的力量。

    這類以假亂真的計謀在國際間諜戰中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制造種種複雜的騙局擾亂對方的正常工作早就成為現代間諜技巧的一個重要方面,搞好了很有意思。

    特别是對中國,很多間諜機關至今還極少有機會對它施展一點哪怕是極小的騙術,用醫學的觀點來看,也就是說,中國保安機關對騙術缺乏抗菌力。

    現在這個機會來了,我很有興趣在南州小試一下。

    ” “機會?”馮漢章咀嚼着這兩個字,他猜不透馬爾遜的所指。

     “上次你不是同聯絡員談起過一個發生在941廠總工程師江一明家裡的盜竊案嗎?”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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