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便衣警察 第十章

首頁
會是由于一種生物電流的作用使我把一個在夜深人靜翻進江伯伯家窗子的賊看成是盧援朝了呢,我想大概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當時可真把我吓壞了,鑽進被子一宿都沒睡好。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跑到窗邊去看看,江伯伯家的窗子都好好的,所以我想那天晚上看到的盧援朝,也許就是我自己的幻覺,一種神經質的臆想吧,或者是我夢遊了?哼,反正我沒再把它當回事。

    那幾天我也特别忙,我們歌劇院在排歌劇《貨郎與小姐》,我是演B組的阿霞的,我這是頭一次參加專業演出,歌劇又是藝術上的重工業,難度特别大,像我們這些年輕演員就得刻苦點兒,呃——噢,我把話扯遠了吧?我想那幾天我們是搞什麼來着,對了,那幾天正趕上合樂、舞台合成,所以我每天都是很早就到劇場去,很晚才回家,回家就在自己屋裡睡覺,結果一直沒有聽說江伯伯家被人偷了,我是直到你們公安局的人來找我了解情況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而且我還知道因為那天下午我去過江伯伯家,所以也成了涉嫌人的。

    那兩位民警同志找我談話的時候,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看見的那個像盧援朝的人,可是,我沒跟那兩位同志說出來。

    因為我就是在月光下面看了那麼一眼,誰知道準不準呢?我沒把握就亂說,那不成了誣陷嗎?當然,我沒說出來還有另外一條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根本不相信他會是個賊。

    後來,大概沒幾天,又聽說這個案子破了,小偷就是那天在江伯伯家修管子的那個工人,所以我也就沒再把這檔事放在心上。

    昨天下午,突然又聽說那個人抓錯了,真正的小偷還沒抓到……” 施季虹沉默下來,段興玉沒有催問,靜靜地等着。

    片刻,她又接着說下去,聲音略略低沉了一些: “我……猶豫了很久,我和盧援朝認識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的相處,雖然夠不上一部羅曼史,但可以說是非常輕松愉快的。

    當然,挑剔地看,他并不是我的理想中人。

    他的興趣很狹隘,性格也嫌呆闆了些,可他有他的長處。

    他不是個沒主意的人,脾氣也不錯,而且我們都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彼此還挑什麼勁兒呢。

    我們本來是計劃春節結婚,家具都打得差不多了,噢,對不起我又扯遠了。

    唉——!”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實話,我來你們這兒,是經過痛苦的猶豫的,從感情上講,我真不願意失去他。

    ” 施季虹在說話的時候,眼睛幾乎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腳尖。

    這時,她又把話頭停住,像是說得疲倦了似的,做了個重重的深呼吸。

    馬三耀借着這個暫短的停頓,直截了當地插問了一句: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又促使你站出來檢舉他呢?” “我害怕,我放不下心去,我不能同一個盜竊犯同床共枕地過日子,假如那天我看見的人果真是他的話。

    ”施季虹微微仰起頭,聲音擡高了一些,但有點兒發抖,“我不能糊裡糊塗地跟他結婚,讓懷疑和恐懼折磨一輩子,所以我下決心來找你們,我相信公安局一定能把這事搞清楚的。

    如果真是我看花了眼,那我也就可以放心的和他組織家庭了。

    我想他是會諒解我的。

    如果他真的犯了罪,那我對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她停住了嘴,足足有一分鐘的光景,沉默占據了這間屋子。

     段興玉輕輕地按壓着手指的關節,打破沉默問道:“你到我們這兒來,和你父母談過嗎?” “我父親去北京開會,前天上午就走了,那時候我還沒想到會到這兒來呢。

    至于我母親,我怕她精神上一時受不了,所以也沒告訴她。

    不過,如果盧援朝真是那個小偷的話,她遲早會知道的。

    ” 段興玉又拿起那份談話記錄翻看着,大家都靜靜地聽着他手上的紙嘩嘩響。

    作為刑警出身而又半路改行搞反間諜的周志明最清楚,五處的案子和刑警隊的不同,案情常常複雜而微妙,前途也多變難測,非一般刑事案件可比,所以,搞反間諜工作的人多長于謹慎。

    比如像現在這樣的談話,要在刑警隊,常常是七嘴八舌地問話,而五處的習慣,除了在場身份最高的人主談外,其餘的人是不亂插嘴的。

    哪些先談,哪些後談;哪些深談,哪些淺談或不談;以及用什麼方式和口氣談,這些個談話的路數和技巧,主談人自有腹稿。

    别人插嘴插多了,不但容易攪亂他的邏輯思路,而且插話的過與不及,都非所宜。

    所以這時候,他們幾個都緘封了口沒有說話。

     段興玉的眼睛從材料上擡起來,問道:“你所看到的那個人穿的是一件尼龍綢登山服,對嗎?他穿了什麼褲子呢?” “這我記不得了,就是一般的褲子吧。

    ” “能想想嗎?” “好像……咳,的确記不清了,好像是……” “記不準就算了,以後再說吧。

    ” 段興玉沒有再問這條褲子,因為硬要别人回憶印象模糊的事情是取證的大忌,有的證人為了不使詢問者失望,常常硬想硬說,結果免不了摻進個人的猜測和編造。

    段興玉改口問道: “盧援朝有沒有尼龍綢登山服呢?” 施季虹不假思索地答道:“有的,可他不常往外穿,而且顔色也不同。

    他的那件是橙黃色的,而跳窗子那個人穿的是銀灰色的。

    ” 段興玉合上材料,沉吟一下,又問:“根據你這些年對盧援朝的了解,他是個十分看重金錢的人嗎?” “不,他不是那種滿身銅臭的人。

    我們一向都是把錢看作身外之物的,從來沒在經濟上鬧過矛盾。

    當然,我也不是缺錢花的人。

    ”段興玉順着她的邏輯推下去,“他既然對錢是這麼一種超然的态度,那為什麼還要為了幾十塊錢冒險呢,從道理上看是不是有點兒矛盾?” 施季虹點點頭,“是的,我也覺得不好解釋,按說他不是這種人,但願是我看錯了人吧。

    ” 段興玉沒有再提什麼問題了,他看了馬三耀一眼,表示可以結束了。

     馬三耀又對施季虹囑咐了幾句關于注意保密之類的話,然後站起身來。

     “好,謝謝你提供的情況,我們今後可能還會去打擾你的。

    ”他說了這句例行的告别辭令。

     施季虹由刑警隊的一位女民警送出接待室以後,馬三耀笑着對段興玉問道:“怎麼樣老段,感覺如何?” “咳,還不就是你剛才問的那些情況,看起來還可信就是了。

    ” 馬三耀兩手抱着肩,說:“這案子倒不大,可是越搞越古怪,我們兩家一塊兒搞怎麼樣?你這位‘大手筆’要是能參加,我們就全仰仗了,你要是不能參加,就叫周志明來跟我們一塊兒湊湊主意也成。

    這樣一來,今後要是判明真是敵特案件的話,你們接過去也就方便了。

    ” “好哇,”段興玉站起來,說:“你這個刑偵專家自願幫我們處的年輕幹部搞實戰練兵,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前些天周志明去你們那兒,隻是了解情況而已,要是以五處人員的名義正式參加到你們專案組裡去,恐怕還得局裡批一下,否則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下午馬局長不是要親自聽彙報嗎?這案子究竟怎麼搞,看他的決策吧。

    ” 三樓會議室裡,11·17案的彙報會正開到一半兒。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

    一扇扇寬大的落地窗朝南而辟,豁然開朗,因為采光面大,所以冬暖夏涼。

    這種大窗戶在近些年新建起的建築中已不多見了。

    屋子的北牆上,并排挂着大幅的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東西兩面牆,對稱挂着我國邊界圖和南州市街道詳圖,這種“裝點”雖說獨出心裁,倒也實用大方。

    屋子中央,寬大的條桌上鋪着軍綠毛毯,毛毯上成一字擺着幾個雪白的瓷煙缸,桌邊繞了一圈鐵制的折疊椅,給整個會議室落了個樸潔嚴肅的格調。

     紀真坐在桌子的一端,凝目望着保暖杯口上冒出的縷縷熱氣在眼前散開。

    他右手夾着根香煙,沒點,左手的手指用重複的動作擺弄着一隻外表精巧的石英打火機,在周志明向他彙報案情的過程中,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幾乎就沒有停止過。

     這類會議,照例該由組長陳全有進行彙報的。

    但因為周志明對全案的情況更熟些,所以今天便改由他來講。

    他講得快而簡單,可講可不講的細節一律省去不講,可讀卷可口述的一律口述,他看了表,整個彙報統共用了二十四分鐘的時間。

     偵查員彙報案情也好,寫報告也好,除了力求準确、全面地反映情況外,還得學會一手不可或缺的本事,那就是得掌握住每個領導各自的習慣和性格。

    有的領導聽彙報、看材料,喜歡詳盡、具體,一條小線索,一項無關緊要的證據,每天外線的偵查情況,甚至連偵查員誤餐補貼的數目、支用特費的單子都要毫不遺漏地一一過目,而紀真卻恰恰相反,他講究簡明扼要,反對面面俱到,年輕的偵查員給他彙報案子,多少都有點兒提心吊膽,稍有?唆,他就會表現出不耐煩,任何重複都會被他當場打斷。

    所以周志明的彙報就專注在一個“簡”字上,刑警隊對此案從立案到偵查的全過程,他隻是一帶而過,至于他自己發現問題、調查取證這一段則幹脆一字未提,全部略去了。

     講完,他合上卷宗,目光仍然留在卷宗皮上,并沒有到紀真的臉上去看他的反應,他實在有點兒怵這位處長。

     紀真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慢慢地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半天,才纡緩地吐出來,面向陳全有問道:“你們彙報完了?最後連個意見也沒有嗎?下面的工作打算怎麼進行啊?” 陳全有一時語塞,不知所措地把目光朝段興玉投去。

     段興玉知道,“四人幫”橫行時,紀真就養成了這麼個毛病,各科向他的請示彙報,事無巨細都得行文,然後領導輪流傳閱畫圈,自己是不敢說了算的。

    那個時候嘛,紀真處境不好,凡事不願負責也是難怪的。

    可這會兒,粉碎“四人幫”這麼久了,他的文牍作風反倒變本加厲,各科給他彙報工作,不管輕重緩急,一律公文往來,并且還非要明确寫上科裡的意見,然後他再在這個意見上劃批。

    弄得偵查員搞案子,得有一半兒的腦筋花在筆墨功夫上。

    寫報告,重要事項當然非寫不可,可一般小事也要動筆做“文章”,不光段興玉不滿意,各科室都有點兒怨聲載道。

     段興玉把身體轉向紀真,略一思索,說:“下一步工作的意見嘛,他們組裡倒是有個初步想法。

    不過,這個案子是馬局長親自批轉給我們的,對下一步工作的部署免不了還得往局裡報,為了節省時間,我們想先向處長彙報一下再成文,定下來的方案就可以作為處裡的意見直接報局,也省得一份報告再處裡科裡組裡的改來改去了。

    ” 紀真沒有吭聲,一來段興玉是政保系統的“老底子”,又是年輕時的患難之交,面子一向大;二來案子牽涉到了市委政法委書記的女兒,馬局長又懷疑有特務背景,也的确不可等閑視之,所以他沒有表示什麼反對的意見,默然地聽段興玉接着說下去。

     “這案子刑警隊已經搞了一段,現場勘查和一些調查材料都是現成的。

    從昨天下午馬局長批示刑警隊把案子轉交我們偵查到現在,已經有十幾個小時了。

    從小周剛才彙報的情況中可以看出,發案前後,現場隻留下四個人的腳印,這四個人中,江一明可以排除作案嫌疑;941廠工人杜衛東經刑警隊鑒定腳印,也已經排除。

    剩下的兩個人,刑警隊原來是排除的,理由是不具備盜竊财物的主觀條件,那麼如果馬局長對這個案件性質的估計不幸言中的話,這個主觀條件就得重新考慮了。

    雖然施季虹站出來檢舉了盧援朝,但從客觀條件上來看,他們兩個人誰也不能排除。

    當然啦,盧援朝的嫌疑更大些。

    ” “你們初步的意見該怎麼辦?”紀真問道。

     段興玉沒有直接回答,迂回地說:“馬局長的懷疑并不是捕風捉影,這些年敵特機關對941廠觊觎已久,所以這件盜竊案是不是敵人的情報行動也未可知。

    不過案子既然由刑偵部門轉交給我們,那下一步偵查所追求的目的,就不能僅僅像刑事案件那樣,是為了查出作案人,追究他的刑事責任了,而還要考慮到其他方面,比如,罪犯用什麼方式向敵人傳遞情報;用什麼方式接受敵人指令,是靠‘盲發’電台,還是靠無人交接點?或者是有秘密交通員?諸如此類的情況都得搞清。

    ” 段興玉停頓了一下,似乎是要給大家一個思考的時間,然後他接着說:“所以我看,最佳方案是對嫌疑人進行秘密監視和調查,把情況掌握起來再看,現在不宜采取什麼公開的舉措。

    ” “不妥。

    ”紀真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段興玉的話,“這事牽涉到萬雲同志的子女,應該迅速查破,搞久了市裡不會同意。

    再說,施季虹整天和萬雲同志住在一起,你怎麼監視啊?監視了她,就等于監視了市委負責幹部,弄不好要扣你一頂對黨内搞偵查的帽子哩!我們不幹這種事。

    還有,施季虹不是計劃春節結婚嗎?已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你對盧援朝查不清她就不會結婚,如果盧援朝真有問題,顯然會有警覺的。

    ” 段興玉其實何嘗不知道他提出的這個方案會在實際工作中碰到麻煩呢,他之所以提出來,無非是想撞撞運氣,如果紀真肯出面撐腰,那倒不妨試一試。

    不出所料,紀真果然心懷顧忌,斷然否決,他當然也就不再堅持。

    喝了口水,說: “還有一個搞法,既然盧援朝有重大作案嫌疑,按條件可以先行拘留,通過審查搞清問題。

    不過這一抓人,案子也就沒有什麼搞頭了。

    ” “我看可以。

    ”紀真斬釘截鐵,一言定局,“盧援朝有重大嫌疑,又被目擊者指認犯罪,完全可以拘留審查,就這麼定了吧。

    ” 紀真的口氣是不容商量的,會議就算到此結束了。

    大家站起來離開會議室的時候,紀真把段興玉單獨留下來了。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紀真躊躇了少頃,說道:“興玉,你看這個案子周志明要不要回避一下?” 段興玉似乎完全沒有料到他會提出這麼個問題,先是一愣,随即搖搖頭,說:“我看不必,完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